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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04年第5期-第38章

小说: 2004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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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蹬在一双灰暗的舞鞋里,苦苦地舞动,为着尚且在空中飘渺的目光,为那目光小的欣悦。她尚不知那目光来自何处,属于谁,她已经一身都是表白。她语汇的表白被人们嘲弄了,唾弃了,否绝了,她就剩下脖颈、胸、腰、臂与腿的语汇。她的忘形正在于此。 
  小穗子站在乔副司令的遗像前,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两年里老头儿没来文工团视察,但托人给小穗子带了一包糖果,一支钢笔,一封字条。上面写:“好好跳舞。没有我批准,不许乱谈恋爱。” 
  小穗子一点不知道,老头儿写这封信时,病已很重。老头儿脸上的浅麻子在遗像上消失了,面容是古板的,像农民大爷进城照的头一张相。小穗子正是为这副敦厚古板的面容而无声痛哭。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尺码很大。她等了一会,这个人却不走开。又等一会,泪水干了,把脸绷得硬梆梆的。 
  “乔副司令本来说,要介绍我们认识。”这个人说。 
  小穗子转过脸。这个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小穗子马上被他那种奇特的单纯吸引了。这单纯不在于他目光的坦率,也不在于他孩子般爱惊奇的眉毛,也不完全在于他微笑时露出的虎牙。小穗子一时想不出他的单纯是以什么体现的,只感觉那单纯极其有感染力,让她轻松和无拘束。 
  “我老是看你跳舞。最早是刚当兵的时候。”他露着虎牙微笑着说,“有时候你在后台外面一个人练功,我也常常去看。不是故意的,那时我在警卫营下放,站岗看守桃子。桃林不就在礼堂后面吗?” 
  他急急忙忙地说,这时换一口气。所有的话在于他都正正当当,十分的无邪。他站得笔直笔直,微笑也是正面的,就是微笑本身。 
  小穗子猜他大概有十九岁。这样无邪,有点令她不忍。 
  “我跟老头儿说,不用你介绍,我认识她。”又是直截了当的笑。 
  他突然回到他的开场白了,“你猜老头儿怎么说?” 
  小穗子看着他。奇怪,她居然敢这样不眨眼不躲闪地正视他。她说猜不出啊。 
  “老头儿说,把你美的,小越子,你给老头儿多打赢几场球,提了干,我再给你介绍。” 
  原来他是军区有名的篮球中锋刘越。十三岁就成少年球星,十四岁就进了军区体工队的刘越,原来是个大个头的男孩子。小穗子心动了,脸一阵微痛,笑容正把绷得硬梆梆的脸撕开。不久她发现自己一时轻咬下唇,一时又把下巴斜起,一时又用手去挠耳边的碎发。征候出来了,她那些十分女孩子气的动作和神态只说明她受了大个头男孩的吸引。竟是这样:长久以来她舞啊舞的,正是为这一副为她照耀过来的目光;原来她不是平白无故地让肢体动情,不是无端端地浑身语汇,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副为她而欣悦的目光。她迎向这目光,笑了,不怕闯祸的笑。 
  几个星期后,小穗子钻进正赛球的篮球场。那是军区队和军工厂的友谊赛。小穗子刚坐上看台,就见刘越被换上场。他活动了几下,开始往场上走,不知被什么一绊,直挺挺摔倒了。小穗子发现他爬起来后眼睛就往看台上找,找到了她之后嘴唇猛一掀。 
  后来他说他一摔倒就知道有个人在使劲盯他。 
  小穗子脸烧起来,反驳道:“谁使劲盯你了?” 
  刘越哈哈地笑,“这可太准了,我最不愿意我妹妹看比赛,有次她偷偷来了,我刚跑上场就摔倒。” 
  小穗子问他是不是也不愿意她去看比赛。 
  他说没错,因为他球风特差。常常和人打架,有时还骂脏话。他不愿他妹妹看他比赛,也是因为他不想毁掉他的美好假象。 
  小穗子明明看到他在场上呼风唤雨,观众都是他的。一群偏心眼、偏爱的狂热观众,球一到他手里就起来喝彩。哪里用着他骂粗话?谁犯规阻止他进球,场上一片脏话。 
  小穗子明知故问:“你为什么不愿你妹妹和我看你比赛?” 
  “因为你们太纯洁了。” 
  小穗子一下子沉默了。所有的羞辱和唾弃,都没有伤及她?没有在她形象中留下哪怕浅浅的阴影?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假象。他接近的是这个假象。她想着,心里涌起一阵急迫:这美好平和的时刻将瞬间即逝,而美好的每一分递增,都在催成那消逝。 
  小穗子说:“刘越,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稍微吓了一跳,马上又笑了,也做出沉重阴暗的样子说:“你也根本不了解我。” 
  越是这样,越是表明他经历中一点沉重阴暗的东西也没有。地面是浅紫似的,玉兰的大片花瓣基本已落尽。地上的花瓣铺得极其雍容,埋没了他和她的脚步声。墙外是一个农贸集市。红砖墙上的玻璃被拔下不少,总有军区的人翻墙去赶集,省了好几里路的腿脚。也有翻墙出去恋爱的,刘越告诉小穗子,他说他在警卫营下放时,巡逻这段围墙,就看到过翻墙的恋人。小穗子问他为什么要去警卫营下放。刘越说被罚的呀,罚了一年呢。 
  “为什么?” 
  “打架呗。”他平铺直叙地说,“履教不改,每次打架都打到眼儿黑。把人牙齿打掉了几颗呢。要我妈说,就该剁了我这只手。”他把右手举起,握成个拳,左右转了转,像评估赏析一件好武器。“我也恨它,”他指他的拳头,“一见欠揍的人,它就突突直跳,跟你套的狼狗似的,套不住,冷不防,它就出去了。” 
  他做出很苦恼的样子,但小穗子看出他并不真苦恼。果然,他咧嘴乐了,虎牙全露出来。 
  他是为一顿肉包子打的架。吃一顿肉包子不易,得靠偷,才吃得饱。每回炊事班怕第二天来不及包上千个包子,总在头天夜里把包子包出来,蒸熟,锁进粮库。总有人能撬开粮库的锁,偷出包子宵夜。这天领导在粮库外设了埋伏,活捉了包子贼。包子贼马上乱招,说是两个    
农村兵指使他们偷的。刘越问小穗子:“你说我这拳头见了这么个叛徒,能不能待着不动?打完后就给送警卫营站大岗去了。” 
  刘越从上衣口袋掏出两张电影票,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去看电影。他这样说,脸上毫不暖昧,似乎他不知道“看电影”早就是一种仪式,让一男一女进入某种关系的仪式。他是一个缺乏概念和杂念的人。 
  她问是什么电影。 
  他刚一回答,她就忘了。她问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马上做决定。她发现自己点了点头。 
  他两根眉毛一扬,进了个好球似的。他那两根浓重的充满好奇的眉毛。 
  在小穗子后来的印象里,那是和刘越的第一次散步。不知为什么,她更愿意把场地记成金晃晃的油菜田,似乎她需要热烈的色彩。军区墙外不远,的确有一大片油菜田,走在里面眼睛都会给金黄色耀得睁不开。刘越是在油爆爆的油菜花香气里将两张电影票拿出来的。两张蓝灰色的纸片,三十六度五的体温,还有三四年的烟味。她问他是否抽烟。他说抽了好几年了,他是许昌人啊。许昌人抽烟就理直气壮似的。 
  油菜花的香气浓得她昏昏沉沉。那香气渐渐变得有些荤腥了。 
  她看他脱下军装,露出白衬衫。衬衫下的红色背心透了出来。背心上印着他的号,还有两个大窟窿。他正着走走,退着走走,那么结实成熟,却又那么单纯。她去看过他训练,看过三次。此刻看着油菜花上的他,她顿悟到他的单纯是怎么回事。他是个走火人魔做一桩事的人,幸运就幸运在,他做这桩事极是材料。他只想把它做好,时时都为做好它活着;他投中一个理想的球,就成了一瞬间的活神仙。为能做一瞬的活神仙,他毫不在乎世上发生什么。 
  刘越的单纯,在于他神仙一样不省人事,神仙一样与世无争。她和他坐在电影院里,看他啃着面包喝着汽水,被电影上的一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眼睛汪起泪水。她害怕和他分开的时刻到来。这一天,十八岁的小穗子对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她生活中不能没有爱情。那是个可怕的发现,她可以一边失恋,一边蠢蠢欲动地就准备新的恋爱。新的恋爱不开始,失恋就永远不结束。 
  她坐在电影院里,脑子在开小差,突然手被抓住了。刘越的手又大又厚,鲁头鲁脑,抓住她,傻傻地僵着,不知下一步往哪儿走。她想他的手真是只套不住的狼狗,说扑就扑过来,笨抽而生猛。 
  出电影院太阳落丁,他的手还拉着她的手。她看看这两只手,一只深色一只浅色,小声提醒他:“哎,哎……” 
  他说:“解放军叔叔阿姨也可以拉拉手。”他又看看自己的右手,说:“这不是我干的,是它干的,我怎么会随便拉女孩子的手?要犯错误的,它不怕犯错误。” 
  我们都不知道篮球中锋刘越到礼堂来足为了看看小穗子。礼堂外面是球场,球队在那儿训练。他总是跑进来,找个好位子,一般在第五排或第六排。他坐下来,点一根香烟,就开始看我们排练。男兵们都仰慕他的球技,很快和他互递烟糖,还大声叫他“大表弟”。 
  我们记得那段时间小穗子跳舞成了舞痴了。排练时,很多人都使七分劲,她使十二分劲,动作稳、准、狠,表情有点夸张。尤其那个单腿旋转,她没事总要转它一阵,灰色的舞鞋上补丁摞补丁,从三年前的审判会开始,她一副要把舞台跳穿的样子。她不知我们在背后叫她什么。我们叫她小妖怪。在我们冷眼中,她长高了,长出了成熟的曲线。她从编墙报发展到编歌词。 
  我们中的谁仍是会和她作作对,把那些歌词和她曾经的情书掺和起来,用色迷迷的腔调去唱,她有时装着没听见,有时会陪我们笑,笑得特干,但比完全孤立要好些。 
  军纪已不再像几年前那样严明,士兵们开始把裤腿改窄,裙子改短。含蓄的碎花衬衫出现了。小穗子仍是士兵的白衬衣或黄衬衣,以宽宽的帆布武装带束在宽大的军裤里。她就这样一个形象,让一批批新兵交头接耳。 
  新兵们马上从老兵那儿知道,叫萧穗子的老兵不是真朴素,她三年前犯的错误比谁都花哨。 
  这就到了球星刘越常来看我们排练的那个暮春。刘越讨我们喜欢,也因为一身孩子气。男兵们有时看不下去他的单纯,用些猥亵的双关语和他对话,他一概不懂。我们中的谁说,让小妖怪教教他,不然他白活二十年,还得接着白活。 
  他便问:“谁是小妖怪?” 
  我们全笑了,说:“你常来,自个慢慢就知道了。” 
  我们那时把捍卫单纯、抵制复杂看成是所有重大崇高的使命之一。 
  一天,在电影院里,我们中的一个人认出了坐在她前面的一对男女军人。电影散场时,她悄悄跟踪上去,发现他们手拉手走到电影院外的夕阳里。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手是松开了,眼光却没有。她看见小穗子穿军裙的背影十分甜蜜,什么创伤耻辱的印记都没有。是个圆满的落日时刻,满街人与树都拉出极长的影子,在橙色光线里把街道割成不固定的条缕。年轻的女兵和男兵走在这条缕中,像异国的电影画面。 
  跟踪的人看男兵在一个路边小吃摊停住了,女兵却有不同意见,一身都是娇嗔。跟踪者心想,原来她什么都没丢掉。这个小穗子,你以为她给那样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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