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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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各种苛捐杂税,在平房改造上就免了吧?任何一个配套部门,都不得以不
给办手续阻碍危改工程,可以吗?“环卫局长站起来:”市长,我们是国营企业,
要养退休职工,成本自然就高。
个人运输户没有负担,所以他们运一车只收4 块钱,我们如果不采取点措施怎
么能竞争得过他们呢?…‘竞争要公平呵,你卡了私人运输户不就等于卡了危改工
程嘛!说吧,通行证你到底是开呀还不给开?…’既然这样那就开吧。“
钟佩知道时间拖得不短了,她加快了说话的速度:“还有就是新村北头那个水
泥厂的铁道口,市长是知道的了,天天塞车,从早塞到晚,群众怨声载道,我们协
调了三个月,开过八次会,各单位都为自己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多是不欢而散,
这个嗓子眼儿打不通就卡住了新村的危改……”
卢定安高喊:“设计院,你们要多少设计费?”
设计院的人低声商量:“3 万”、“5 万”……
“给你们lO万。”卢定安好像在发狠,“扩建这个道口一共需要多少费用?”
“107 万。”
卢定安语带揶揄:“今天怎么开价这么低呀?我看到你们的报告可是要400 多
万啊!好,给你们110 万,限一个月施工完毕!”
有人递给袁辉一张纸条,他看过后又交给钟佩。卢定安催促:“钟区长,你接
着讲。”钟佩站起来带着满脸的感激和歉意:“感谢市长和市里各部门的领导到我
们红庙区来开现场办公会,刚才袁副区长提醒我,说我在市长面前告大家的状,得
罪了各部委局办的领导,得罪了各关系户的领导,得罪了各企业的领导,今后我们
红庙区还想活吗?”
大家终于忍不住一阵哄笑,连卢定安也笑了,真是难得。袁辉也趁机站起来,
这样的场合他不能不露一下:“下面的困难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实在过不去了再
去求市长,求大家,今天多有得罪,我代表钟区长给大家鞠躬了……”
趁着中午阳光温暖,同福庄人在大搬家。不管贫富,不搬家的时候还都像个家,
一搬家看上去就不像个家了,家家户户从屋子里搬出来的仿佛都是破烂儿,摆在街
上看不见一件像样的东西。办手续的人还在继续排着长队,一个二十多岁的外地年
轻人快排到个了,他身边一个小姑娘飞跑进崔大娘的家,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
:“爷爷,到我们的个了。”那老人又对一位比自己年轻的女人说:“玉妹,你是
数钱好手,你去吧。”
女人说:“这是十几万呐,又都是现金,这儿人多手杂,还是大家都去,保险
点。”
最年轻的一个男人说:“好,我们都去。”这三个人一齐来到办手续的地方,
女人把房契递给工作人员,办手续的女出纳看看倒门:“曾树仁?”然后把房契递
给站在身边的周原:“周局长。
这就是崔娘住的那两间。“周原把曾家兄妹招呼到旁边,女出纳开始给后边的
人办手续。那女人有点着急:‘’为什么不给我们办?”年长的男人也问:“我们
的房契有什么问题吗?”
周原解释:“房契没有问题,也不是不给你办,得容我问问清楚,你们是曾树
仁的什么人?”“我们是他的儿女。”“有证件吗?”这时候周围开始聚拢看热闹
的人,曾氏兄妹把证件交给周原。
周原板着面孔:“曾凡,老先生是教授。曾浩,嚯,您是工程师。曾玉,会计
师。都是有文化有身分的人,都在外地工作?”
曾凡答:“是的,我们在北京,还有两个弟弟在美国。”“你们跟曾树仁一样
都姓曾,我也愿意相信你们就是他的后人,但天下姓曾的多了,总得有个文件能证
明你们的关系呀?”
曾家兄妹还真被他给问住了。看热闹的为崔娘气不过:“是啊,今天来了三个
姓曾的把钱领走了,明天要又来了三个姓曾的要钱,怎么办?”
“老资本家的儿子,不是教授就是工程师,有的还在美国,还在乎这点钱?”
“你们把钱拿走了,叫一个孤老太太领着俩傻儿子住到哪儿去?”
“来,咱们到屋里谈。”周原把曾氏兄妹领进拆迁办公室,一群人正围着顾全
德吵吵嚷嚷,周原叫人把那些人赶走,待屋里安静下来,周原向顾全德汇报,“区
长,这几位自称是崔大娘房主的后人,要来领拆迁费。”
曾凡:“你们可以把崔大娘叫来,她过去是我们家的……保姆,她可以证明我
们和曾树仁的关系。”顾全德对周原说:“你去把崔娘喊来。”然后问曾家兄妹:
“你们想必已经商量好怎样分这笔钱了?”
老大还顾点大体:“当然……这是我们的私事,我们共有兄妹五人,会分好的。”
小妹却精明自私:“在美国的老二老三不算数,这里没有他们的份儿。”
老大不悦:“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他们是你的亲哥哥。”
小妹不让:“听母亲说送他们出国的时候变卖了家里不少东西。他们已经把该
分的那一份早就拿走了。”
当哥哥的挂脸了:“不能那样说,你也不是没有花过家里钱,难道也能说你把
你那一份早就领走了?我们不能为了这么一点钱,伤了骨肉手足之情,他们两个写
信来,认真委托我替他们办这件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分给他们呢?”
提前排队办手续的那个年轻人,显然是曾玉的儿子,说话站在曾玉一边:“我
看是大舅想拿三份。”曾凡恼怒:“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这里哪有你说话的
份儿!”最小的弟弟曾浩自觉脸上无光,出来打圆盘:“好了,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回到家你们再吵吧。”
顾全德接过话头:“这可不是你们曾家的私事,你们想过怎么安置崔大娘吗?”
曾凡脸上还带着火:“那是你们区政府的事,我们是按着法律继承父亲留下的
遗产,名正言顺,合理合法。”
周原把崔大娘领进来了,顾全德起身,给她搬椅子让座,对她非常客气:“崔
大娘,解放前您是在曾树仁家当过用人吗?”崔大娘不抬头,只点头。他又问,“
这三个人您认识吗?”老人仍旧不抬头,不看他们就说:“认识。”“他们都是曾
树仁的儿女?”老人还是只点点头。曾凡松一口气:“行啦,这回可以给我们办手
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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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全德却照旧不慌不忙:“别着急,你们有没有曾树仁的遗嘱或其它文字证明,
证明这两间房子属于你们?虽然他是你们的父亲,但也有可能把这两间房子送给了
别人。”
曾家兄妹异口同声:“这不可能!”
顾全德又问崔大娘:“大娘,这既是曾家的房子,自打解放后为什么都是由您
住着呢?”
“梨城快解放那会儿,东家让我给看着房子。”
周原和屋里屋外看热闹的人一块跟着着急,已经是死无对证、查无凭证的事,
全在崔娘自己怎么说了,干吗实话实说呀?
你咬死了,就说东家是把房子留给了你,或是让给你了,你看不出连区里都直
给你使劲吗?那样一来这两间房子不就真成你的了!都说崔娘一辈子不正经……摊
上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德行。
这时候看崔娘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跟崔娘住在同一排的有17户都被拒绝办手续,需重新丈量老平房的面积。拆迁
办公室派出了毛荣和马奎办这件事,他们手里拿着皮尺、底账,把17户人家召集起
来宣布政策:“布告上都说的明明白白了,凡是1958年翻修的时候改动过居住面积
的,一律不算,以我们重新丈量的数字为准。”
居民们知道了官面儿上的意思,一个个面色凝重,呼啦一下散开后就各想各的
招儿。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盘算,当毛荣、马奎丈量到谁家,谁家就打
打鼓鼓地往他们的15袋里塞东西。有的是一盒烟,烟盒却是打开的,露出里面用钱
卷成的香烟,即便是用10块一张的人民币卷的,这不也是200 元吗?每人送一盒就
是400 元,可毛荣、马奎一高兴,稍微一马虎多量出一平方米,政府就多给5100元
的拆迁费,还是出点血划算。都说老百姓谁都可以欺负,但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办
法。他们用眼睛示意两个手里有皮尺的人:“你们可看好了,这不是一般的烟!”
嘴里却说着另一套好听的话:“二位辛苦,抽盒烟吧。”有的住户一时现钱不凑手,
就趁他们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往他们口袋里塞东西,这东西得小巧、精致、值钱,不
比送现钱便宜,嘴里还得百般客气:“一点小意思,别见外。”前边有人一送,后
面还没有丈量到的人家就慌了,谁家不送都怕自己吃亏,给你少量出一平方米就损
失5100块!前面出了血的人家,果然都对丈量的结果比较满意,高声说着感谢的话。
他们丈量到哑巴家,门上挂着锁,毛荣大声喊叫:“这是谁的家?”
“王宝发家。”小洋马从旁边的门里出来搭腔,并掏出钥匙替他们打开了门,
两个人进屋拽着皮尺草草一比划便报出一个数字:“7 平方米。”
小洋马叫起来:“啊,怎么才7 平方米?明明是8 平方米半嘛!”
毛荣生硬而又傲慢:“是你说的算,还是我们量的算?”
小洋马可不是轻易能被镇唬得住的,索性扯开嗓子嚷了起来:“你们这一打马
虎眼,人家可就少拿万八千块钱,你们缺德不缺德?这不是欺负人家不会说话嘛!”
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她和大哑巴的关系,也在一旁帮腔:“有你二姐替哑巴哥俩
说话,他们真是烧高香啦!”“别看哑巴不会说话,逼急了可比有嘴的人厉害。”
有户在前边已经丈量完的人家。
知道数字已经改不了啦,就又觉得送钱太亏,憎恨两个拿皮尺的人,想制造点
事端让他们把钱再退回来,也躲在人群后边甩冷腔:“这两个人的心也太黑了,人
家哑巴没打点就给人家少算尺寸……”
毛荣心里嘀咕嘴上强硬:“你们别瞎矫情,我们可是代表政府。”
小洋马追问:“哪个政府?”
“政府还有几个?”
“国民党也有政府。”
“哄”地四周暴出一片叫好声,还是马奎聪明:“别跟他们浪费时间,今天量
不完就甭想办手续。下一户。”
“下一户就是我。”小洋马和他们将上了,别说她送不起钱,就是送得起也不
送了,脸上连点笑模样也没有。毛荣和马奎也犯了怵,他们原不想再得罪这个泼娘
们儿,但这间房子跟哑巴的房子是一模一样的,如果给她量多了岂不正好证明给哑
巴量少了吗?他们丈量的结果也是7 平方米。这下就惹得小洋马在胡同里骂开了,
“大家快来看呐,政府专门欺负哑巴,欺负老娘儿们,一样的房子,谁家给他们好
处,就给谁家量成8 米半,谁家没有往他们口袋里塞钱,就给人家量成7 米。政府
瞎了眼啦,没有王法啦,没有老实人的活路啦……”
周围拥挤着随声附和也跟着一块骂大街的人,也有得了便宜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