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4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周原站起身:“行啦,一个偏单6 万多块钱,我领您去看房,同意了就办手续领钱。”
崔娘神色木然,看不出有什么高兴劲,更没有感谢的话。周原又征求曾家人的意见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曾玉心有不甘:“一个偏单元6 万多是不是太贵一点了?”
“行啦,行啦,我们同意。”曾凡看见始终还没有说话的区长脸色灰白,额头
虚汗淋淋,他怕再出意外,拿多拿少都是白捡的,就向弟弟妹妹示意,相继走出动
迁办公室去办手续。
许良慧也被顾全德的样子吓一跳,等曾家兄妹一离开她就凑过去询问是怎么回
事,顾全德说:“没事,您快去忙您的,谢谢啦,谢谢!”他说着话就掏出针包,
一根根地往自己的腿上扎,因他正处于极度疼痛之中,扎针的这点皮肉之痛就显得
微不足道了,扎得大大咧咧,不像是扎自己的腿,更像是扎一根木头棒子。许良慧
心惊肉跳,不敢多看,匆匆告退。顾全德刚把针扎好。大哑巴王宝发背着小洋马的
丈夫刘玉厚,斜楞着身子挤进了办公室,然后将身子一蹲,把刘玉厚放到了顾全德
面前。刘玉厚原想给区长跪下,身子一瘫顺势抱住了顾全德还带着针的腿,这下可
疼得顾全德大叫起来:“哎呀——”
刘玉厚吓得急忙松开胳膊,但他瘦弱的膝盖支持不住自己挺立起来的腰身,只
好又用手抓住顾全德的脚脖子……有气无力地说:“区长,我的矽肺病已经到了晚
期,不光看病厂里不给报销医药费,还四个月没发一分钱的工资,一家四口就全靠
我老婆卖冰棍糊嘴,天气一上冻,冰棍也不能卖了,我到哪儿再去弄一万多元买新
房?我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即便有钱,又到哪儿去呆上一年零八个月
呢?不拆迁我还有个窝能凑合着过日子,政府一办好事,倒让我们无家可归,无处
可去了……”
“刘师傅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决不会让一户过不去。”
顾全德想把他拉起来,却没有拉动,一是他腿上扎着针使不上劲,二是刘玉厚
死活不起来:“顾区长,你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不起来啦。”
从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有人喊叫:“你们的干部叫人给打了!”
真是乱套了,这哪是动迁,活活是一场动乱!
顾全德赶忙取下腿上的针,扶着桌子站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大哑巴
也像保镖一样又把刘玉厚扶起来,走到门口,他看见右边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
……又有几间房子被推倒了,连崔娘那两间大高房子也没有了,同福庄好像就剩下
简家和他跟哑巴的两间小破屋子了,居民们差不多也快搬光了,四五台推土机的脑
袋都对着他们的房子,虎视眈眈……
22
简家并不是“钉子户”,一切都因为简业修太忙了,实在是顾不过来,好在简
玉朴也不着急,他就想慎悠到最后,亲眼看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同福庄是怎样从这
个城市消失的,先把邻居们都送走了再说吧!简业青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早就都搬走
了,到了搬迁的最后期限,简业修才请来了搬家公司,小伙子们一看简玉朴小屋里
的这点东西就乐了,简业修却连这点东西都嫌多,他对老人说:“爸,这些破烂儿
就别要了,将来搬回新居的时候再买新家具。”
“旧的能用为什么非要买新的呢?”老人一样也不让丢,真正让他不放心的是
另一件事,“业修,你真跟敏真商量好啦?”简业修直觉得脸上挂不住:“行啦,
您就别管了。”把简玉朴小屋里的东西都搬上车以后,简业修请老人跟着车一块过
去,老人却叫他先走,简玉朴知道他一离开,房子即刻就会被推倒,心里有说不出
的留恋和难受,嘴上说的是想跟刘玉厚两口子和大哑巴兄弟再打声招呼,老人也替
他们犯愁……业青对弟弟说:“你先回去收拾一下,等一会儿我陪咱爸爸坐公共汽
车过去。”
还是大哑巴心胸开阔,既不为自己的处境发愁,也不为与老邻居告别伤感,表
情极为生动地跟简玉朴哇哇地叫着,简玉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间或还对哑巴比划
两下。平时咋咋呼呼的杨美芬,竟眼圈发红,不知是因为简玉朴搬走,还是因为以
后再见简业修可就难啦!她认为简业修耗到搬家期限的最后一天才离开,就是够情
够义,不愿意把她们一家孤零零地甩在这儿。但他毕竟是官面儿的人,还能怎么样
呢?她对简玉朴说:“简大爷,您这一走我们可就显着孤单了,以后再也没有福气
跟您做邻居了。”
“你可没少照应我们。”简玉朴说的也是真心话,尽管他在心里从来没有敬重
过杨美芬。儿子小的时候他曾鄙视过她,老怕她把简业修教坏了,后来见儿子很有
出息,并没有学坏,才相信杨美芬和业修的要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觉得
自己作为邻居和长辈对杨美芬做得太过分了。简玉朴喜欢跟刘玉厚亲近,而此时的
刘玉厚却快要愁死了,给区长下跪都没有解决问题,他再也没有招儿了,闭着眼在
床上栽歪着身子。简玉朴看着他心里难受,将脸凑近了说:“玉厚,我走了,你要
多保重,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的政府会不管你这样的好工人!”刘玉
厚说不出话来,在同福庄简玉朴可能是惟一在心里还把他当人看的邻居,现在也要
走了,他感到自己被这个世界彻底地遗弃了……
生活讲究,极爱干净的于敏真,下班回来一进家门,看到满屋破烂,登时就对
简业修火了:“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简业修明明心里发毛,嘴上却挺硬:“我
爸爸要住在这儿。”于敏真一愣:“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讲一声?”
“讲什么,这不是我的家?这点事我还做不了主?”
“你说话怎么带刺儿?这也是我的家,我也做得了主。告诉你,这不行!”
“不行也得行!”话赶话地僵在这儿了——再进行下去就又得吵,又得骂,又
得打了。怕就怕话赶话,火激火,于敏真有过教训,虽然自己也在气头上还是让了
一步:“那就再等几天,我负责给另找房子。”简业修却以为逮着理了:“来不及
啦,既然你还承认这是我的家,我的老人为什么不能住在这儿?”
于敏真身子一颤,声音也高上去了:“我还有老人呐,如果都住在这儿,我们
还过日子吗?”毕竟老父亲马上就到,不能让老人看儿媳妇的脸子,不管怎么说没
有提前跟敏真商量是自己的不对,简业修想先糊弄过去再说,口气又缓了下来:“
敏真,你是有文化的人,不能胡搅蛮缠,我从来没有照顾过父母,正好有这样一个
机会,你不也好尽尽做儿媳妇的责任吗?”
“我怎么没有尽责任?我给钱,应该是我们的房子给了你大姐,姐照顾老人得
房子,得遗产,这不是很公平吗?”简业修被噎得接不上话儿:“你?”“我怎么
啦?再说光是老人来还好办,你弄这么一屋子破烂儿来,这还像个家吗?”
简业修把声音压低:“我也不想把这些东西弄来。可老人对这些旧家具有感情,
你怎么就不能凑合一下呢?”于敏真的声音反倒又提高了:“不凑合,你快把它们
弄走,哪怕将来我再为老人买新家具哪!”
“那好,你如果不愿意跟我父亲在一起住,那就请你走吧!”
“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要走?”
宁宁害怕:“你们别吵了,让爷爷跟我住一个屋吧。”
简业修有点不管不顾了:“于敏真我可告诉你,我一忍再忍。
一让再让,这回我爸爸在这儿是住定了,你要是给我爸爸一点脸色看,你我的
夫妻情分就算到头了!“
于敏真怒极反笑:“干什么?你想拿离婚吓唬我?到头就到头!这可是你说的,
儿子得跟着我。宁宁,收拾好东西,跟妈妈走!”宁宁哭:“妈……”
敏真拉着儿子刚要出门,原来门是开着的,简玉朴和大姐简业青都站在门口。
简玉朴脸色苍白得像窗户纸:“敏真,你先别走,听我说一句,业修过来,给
我跪下!”简业修怒不可遏:“爸爸。”
父亲强压着火气又重复了一遍:“跪下!”简业修无奈,给父亲跪下了。简玉
朴气得抖抖瑟瑟:“业修,你听我说,敏真对咱简家有两件大功,第一,当年她父
亲是市经委的主任,人家不嫌弃住在同福庄的工人的儿子,肯嫁给你,肯进咱那破
房子,这太委屈她了。第二,敏真为我生了个孙子,让咱简家有根有后。她有这两
件大功,就是咱简家的恩人,你对她一不许骂,二不许打,三不许提离婚这俩字,
你要想离她,先得离开你爹!”
于敏真大哭着也跪了下去:“爸爸……”简玉朴又说:“我跟你姐姐、姐夫已
经商量好,住到你姐姐家去,你姐夫的医院里还给腾出一间房子,我们就是来告诉
你们这个的。”业青插嘴:“咱爸说了,这些破烂东西扔到楼下送给收破烂儿的算
了。业修,向敏真认个错。”
业修无语,也无地自容。简玉朴逼问:“你莫非要逼你爸爸给敏真赔罪吗?”
敏真火上浇油:“爸爸,他提前一个字不跟我讲,就是找茬儿跟我吵架,因为
他有了外心……”
老人冲着儿子一巴掌打去,自己却摔倒了。
在一座离三义里不远的写字楼里,简业修临时租了两套带卫生问和厨房的大房
子,装修简单实用,但配备了齐全的现代办公设备。一套房子门前挂着梨城市危陋
平房改造办公室的牌子,另一套房子的门口则挂着九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铜牌,
公司里加上简业修才只有五个人,他情绪复杂,有点兴奋,也有几许伤感或日失落
:“好啦,从今天起我们九河公司就算正式挂牌营业了,不请来宾,不搞庆典,不
放鞭炮,不肆张扬——这就是我们公司的风格,叫偷着长肉,悄无声息地赚钱。我
从一毕业就分配到建委,在官场蹭蹬十几年,最后落的结果就是一个人出来办公司,
没有落下好,也没有交下人。对上不可谓不忠不勇,自问为河口区是卖了命的,上
面却要致我于死地。对下不可谓不诚不信,如孙石,我待他不薄,建委的人有目共
睹,我的为人如何建委的人也应心里有数,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这是我的失败,
但我又感谢这失败,随着危改工程的启动,梨城的房地产业将大热,我给公司订了
一个最保守的利润指标,第一年拿下500 万。
每人要平均给公司赚到100 万。你们几位都是近几年才到建委的,感谢你们对
我的信任,加盟九河公司。“
这算是开业贺词,还是就职演说?不管算什么他都把几个年轻人的热情鼓动起
来了。杨静浓眉明眸,带着现代年轻人无所顾忌的锋锐:“官场没有永久的朋友,
只有可以或不可以利用的人。
孙石如果不反您,又怎能买上边的好,取代您的位置呢?“叶华是学财会的,
头脑总是非常冷静:”简主任,我们不放心的是原谅我的直率了,您今后到底是以
当官为主,还是真想干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