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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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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城厢区的房管局长忽然变得这么低声下气地跟她讲话,反让她不好意思,以她的
心气恨不得立刻就离开这个万恶的同福庄,以后永世再不到这个鬼地方来,当然也
愿意早一点见到要给她的新房子,她还满腹疑虑,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呐。于是拉
上大哑巴王宝发,跟周原乘车来到一片“文化大革命”以后建起来的住宅区,周原
先打开一楼靠角上的一个偏单元,一大一小两间房,厨房、厕所一应俱全,他对杨
美芬说:“你告诉王宝发,这是给他们哥俩的,一人一间,将来结婚也不用愁了。”

  周原一边说着,杨美芬就一边翻译给大哑巴。实际上大哑巴也许从周原的口形
和神态上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竖起大拇指,高兴地哇哇乱叫。周原便把大门的钥
匙郑重地交给大哑巴。随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副钥匙,打开旁边中单元的门,里面
比偏单元要好一些,两间卧室都朝阳,而且都是大间,周原对杨美芬解释:“对不
起刘师傅,全是我的错,其实这房子一周前就定下来了,不敢告诉你们,怕其他钉
子户咬扯,反而坏了你们的事,因此才害得刘师傅想不开……”

  杨美芬已经知道这是给她的房了,但还是想再砸实了:“你说这是给我的?”

  “如果你觉得行,就是你的了。我特意选了个一楼,一楼的缺点是有点乱,但
你做小买卖方便,前面还有个小院子,向外开个门不就是个商店嘛。你跟哑巴哥俩
是老邻居了,哥哥是残疾人,王宝光的精神又受了刺激,让他们跟你挨着,也好有
个照应,你觉得怎么样?”

  杨美芬泪流满面,趴到地上给周原磕了个头。

  “哎呀,快起来!”周原赶紧拉她,“你想想,还有什么要求?”

  杨美芬的脸上生出稀少的恭敬之容:“求政府出个车,帮我把玉厚拉到这新房
子里来,后边的事就不麻烦公家了。”周原却习惯于给人出主意:“我们帮你在老
房子里把丧事办了多好,然后利利索索地搬到新居来,重新过日子。”

  杨美芬神色凄寒:“他活着投有住上新楼房,死了也叫他来呆几天,反正天凉,
尸体又坏不了。”她说着就又要哭,周原急忙劝住她:“那咱就回去赶快搬吧。”
心里说,老天爷呀,越快越好,一把他们请出同福庄就算万事大吉了!

  漫长又很不平静的夜晚就要过去了,来明远凌晨起来,洗漱完就躲进自己的收
藏室里欣赏古钱币,每临大事有静气,别人躁他不能躁,别人急他不能急,别人乱
他不能乱!这间屋子的四周摆满高达屋顶的文物架,架上摆放着一些珍奇古玩,但
更多的是精美的布匣,大概有几千枚之多,上面贴着黄纸条,写明匣内所藏何物。
在文物架没有遮挡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古人字画……来明远戴着雪白的丝绵薄手套,
拿着放大镜,在仔细把玩一枚枚古钱币——收藏古钱币正是他的爱好。一钱一匣,
有的一套一匣,有刀币、布币,方孔圆钱,松花绿,宝石蓝,砂晶状的朱红,乌黑
闪亮的墨光……来明远痴迷其中,这期间他不接电话,也不许被人打搅。他每天上
班前,下班后,洗完澡之后必定到这间收藏密室里呆一会儿,纵有天大的烦恼,他
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全忘了……他称自己的收藏室为“健身房”、“洗脑间”。但是,
今天他的这些规矩可能都要打破了,外面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他只好摘掉手套,
走出收藏室。

  历来,人们都认为早晨是空气最新鲜的时候。可当今城市的早晨,却最是空气
龌龊,路面肮脏——因为所有的污染源都随着人的苏醒而开始起动,汽车拥挤,摩
托成阵,每一辆机动车都是一个移动的烟窗,污浊的烟气在低空弥漫。梨城的早晨
还有一景,清洁工跟上班的人流一块出动,挥动着大扫把将马路搞得尘土飞扬,只
是苦了行人和骑自行车的人,姑娘们用纱巾把自己的脸部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更
多的人戴上了口罩。

  但,有个人不怕这些——他就是用浓墨描了两条长眉毛的王宝光,昂头挺胸,
穿街走巷,凡路过之处都引得上班的人回头看他,议论纷纷,指指戳戳,甚至有人
向他吹口哨,高声叫喊:“老蔫儿!…长眉二哥!”他旁若无人,大步流星,走到
市委大楼的前面却被挡住了……大楼前面坐着黑压压一大片人。在这些静坐的人中
可以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在染整厂的大食堂里愤怒地呼喊过,现在却非常
安静,也很规矩,不吵,不闹,并未阻断大道,是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阻塞了交
通。

  染整厂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按理说没有丝毫的热闹——但在梨城人看来,那
么多人凑在一块坐着就是一种热闹,人看人就是热闹,静坐的人不热闹,看静坐的
人也可以成了热闹。静坐的人无声,站着看静坐的人却不甘寂寞:看这阵势得有上
千人吧,不知头头能拿这些人怎么样?

  我看怎么样不了!你看看他们的牌子,这里边有高人!

  静坐者们神情肃穆,他们相互不说话,也跟四周包围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人不交
流,在他们中间竖起三块牌子,申明了他们静坐的原因和要求:要工厂、要工作、
要吃饭!

  简业修被韩星拉着挤过一层层看热闹的人群,在能看到静坐者态势的地方站住
了脚,他们默默地看了一会,韩星可比圈子里边静坐的人紧张多了,跟简业修小声
嘀咕:“简主任,你看这会捅出大娄子吗?”简业修也拿捏不准:“这可很难说,
谁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他们提的三个口号倒是很冷静,也很策略,远远地躲开了
政治。”“如果公安局动用防暴队把他们都抓走,我就会起诉,在梨城告不了,我
会到北京去告,你能说服许良慧出来为他们辩护吗?”

  简业修把韩星拉出人群。找了个好说话的地方,诚恳叮嘱:“最好不要闹到那
一步,眼下你还能跟静坐的人通上话吗?劝他们别再往大里闹啦……”

  “众目睽睽,怎么通话?”韩星焦虑,“问题是大家都僵持在这儿,没有台阶
下,想收也收不了。”

  “好吧,我去找市长,看能不能通过市里压杜华正撤销合同,你守在这儿,一
有机会就立刻劝大家收摊儿,千万不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简业修嘱咐完韩星
就直奔市政府,本来就没有多远。他一溜小跑来到市长办公室门前,正要举手敲门,
听到里面闹闹嚷嚷,他便放下手轻轻推开了门,见到里面有一屋子人,还有一屋子
烟,大家探门响都回头看他,卢定安面色青灰,目光冰冷,使屋子里的温度更低了,
烟雾仿佛也凝结成了幔帐。金克任走近简业修轻声问:“杨美芬怎么样?”

  这实际是替市长在问,他敢肯定卢定安也想知道简业修去北京的结果。

  简业修点点头:“接回来了,一切顺利,请放心。”

  卢定安又把目光转向染整厂厂长郑京年:“你接着说吧。”

  郑京年满脸惶惧,委顿不堪,却又不甘心地嗫嚅着:“肯定是韩星在背后煽动
的,我敢拿脑袋打赌。”杜华正呵斥道:“行啦,你那个脑袋现在一钱不值。”他
转而又抬头看着卢定安:“市长,惹出这场乱子的前后过程大体就是这些,是我们
的工作有失误,该检讨该处分先得等着把眼前静坐的事处理完了再说,您觉得怎么
样?我们听您的指示。”卢定安正想说话,杜华正的手机响了,卢定安闭住嘴,脸
上的肌肉在跳。杜华正站起身接电话:“噢,是来书记,我正在卢市长的办公室里
商量这件事……是,是。”

  卢定安盯着杜华正,声音略带喑哑:“这个事件根本不该发生,完全是领导的
贪心、私心造成的,你杜区长把郑京年引见给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又引来了一个南
方客商,钻危改的空子,发危改的财,给危改添乱!你郑厂长,为了宫升一级,不
顾近千名职工的死活,仨瓜俩枣地就把厂子卖了,才激起这场乱子,是不是这么回
事?”

  杜华正小声说:“市长,刚才来书记打电话指示我,绝不能向静坐的工人服软,
怕引起连锁反应。”

  “什么连锁反应?”

  “这一次政府输了,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以后其他单位会纷纷仿效,想个歪词
都可以上街啦!”郑京年似乎也来了精神:“这倒也是啊!”

  卢定安叮问:“叫你说应该怎么办呢?”杜华正试探着说道:“现在似乎是个
上街的时代,诬告无罪,告状有理,上访更是家常便饭,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们
的条件,至少把背后负责组织、挑动和带头闹事的骨干整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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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定安在心里掂掇着轻重:“你想激化矛盾?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杜华正一看自己吃不了就赶紧向外扒拉:“市长,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来书
记叫这样干。”卢定安目光阴沉,转向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常以新:“老常,你的意
见呢?”

  常以新已经早就想明白了来明远跟卢定安之间的矛盾由来,他们不是因为意见
不和而对立,而是因为双方的对立而意见不合。无论碰到什么事情他们都不会合的,
一个只要说了向东,另一个就必然会说向西,在这种对立中他的处境最危险,因为
他不具备单独跟卢定安抗衡的能力,他想要的是在书记和市长的矛盾中得到自己应
该得到的好处——这就是打击卢定安的霸气,阻止他到换届的时候过渡成为市委书
记,甚或由市长兼任书记。在中国似乎有这样一种惯例:市长干好了就当书记,霸
道一点的人就会把市长和书记都由自己包下来,如上一届的杜锟。常以新为自己设
计的策略是在群众面前扮演被夹在书记、市长中间的鲜肉馅饼,万不可被当成挑拨
两个大头头起矛盾的小人。他看着卢定安耍了个滑头:“要不我再去当面请示一下
来书记再说?”

  卢定安声调沉缓:“我是问你这个政法书记自己的态度!”

  常以新本来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此时却变得吭吭哧哧了,主要是在揣度卢定
安的心思:“……牵涉到的人太多,我们又不知道背后的组织者是谁,怎么个整治
法呢?当务之急是先平息这场事端。”

  卢定安又问金克任:“金市长,你认为呢?”

  以金克任的角色是卢定安的副手,回答自己顶头上司的问话不能模棱两可、含
糊其辞:“我的意见是尽量不要把事态闹大,处理得越快越好,把影响控制在最低
的范围。”

  卢定安似乎要一个个地都问过来:“业修,你说呢?”

  简业修正等着这一问哪,他知道自己是这一屋子人中最没有顾虑的了,就亢声
而答:“市长,首先要弄清这场静坐的性质,不是工人闹事,挑起这场事端的是那
份卖厂合同,工人向领导反映过,召开职工大会讨论过,也抗议过,一切合法的手
段都用过了,都不奏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理,这才采取了这种不得已的办法。
这是个近千名职工,也可以说是近千个家庭吃饭的问题,兔子急了还咬人哪,工人
被逼无奈才走这招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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