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气 作者:蒋子龙-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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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虚白看看夏尊秋,夏尊秋也无法向他解释,这就是拆迁现场的一大景观,在
海外住久了的人很难理解这种心态,眼前有人闹死闹活,却并不妨碍其他人嘻嘻哈
哈,而且还敢拿闹死闹活的人找乐子,使闹死闹活的人想死死不了,想闹又闹不起
来……两个女孩把胡义的老婆扶上车,王建吆喝:“先走一车!”他开着大发车一
走,就有人放起了鞭炮……
简业修和三个警察从这儿路过,看见了夏尊秋和吴虚白,便和他们打招呼。吴
虚白对他说:“陆先生让我转告你,第二笔投资准备放一个亿,要我跟你谈细节。”
“什么时候淡?”
“昕你的,”吴虚白看看周围,“看样子你帮着老百姓离开了水深火热的居住
环境,眼下你自己却正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今天晚上,我到饭店去找你,方便吗?”
“哎呀,又得夜战通宵哇!”
夏尊秋提醒:“业修,晚上你不得在家里值班吗?”吴虚白感到稀罕:“家里
还要值班?”简业修发窘:“夏老师开玩笑,我会去宾馆找你的。”
胡义门前的鞭炮一响,让准备死硬到底的赵家人更心慌了……三义里不同于同
福庄,简业修是靠修好了路再招商建楼,施工队伍已经进了现场,前面把房子推倒,
后边就挖地掘沟,埋管下线——这种气势给还想再跟简业修叫叫板的赵家三虎以强
大的压力。老大赵强,提着一只扑扑棱棱的鸭子从屋里走出来,将鸭子摁在门口的
木凳子上,手起刀落,鸭子的脑袋被剁掉了,他提着掉了头但还在扑扑棱棱的鸭子,
把血洒在自己的房门口,嘴里骂骂咧咧:“死一个也是死,死俩也是死,谁敢动我
的房子我就叫他跟这个鸭子一样!”他这一耍把,又引来一大群看哈哈的人——这
却让拆迁办公室和赵家都下不来台了。简业修和警察来到赵家门口,赵武突然从屋
子里窜出来,腰里绑着炸药包,一只手里举着打火机,喀嚓一声打着了火:“谁敢
往跟前来我就点火,谁不叫我好活,我也不让他好死!”
警察警告:“赵武,你这可是犯法啦!”赵武阴森暴戾:“丁怀善杀人还犯法
哪,为什么不枪毙,才给个死缓?”警察搪塞:“那是法院的事,你不服可以上诉。”
“上诉有个屁用!”
简业修语气回缓:“赵武,我再最后跟你谈一次,现在什么事都还可以商量,
如果还不行,拆迁办公室可就不管了,由公安局出面跟你打交道。你也知道,公安
局一出面可就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啦。”赵武已经红眼了:“我不管是谁,拆我的房
就得还我的房。”周围那么多人盯着,简业修也不能说软话:“可以呵,我们给你
找了房,你们也看过了,为什么还不搬呢?”
“那房子太小,我们兄弟四个怎么住得下?”老大赵强把话接过来,他还是四
个四个地说惯了,忘记眼下已经只剩下兄弟三个了。
“那你们就自己拿钱买大的。”
“胡义一家三口,你们都给他一个偏单元,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一套三室一厅
的?”
“胡义是因工致残,工厂给了补贴,不是我们多给了他房。”
“他不过是因工致残,我二哥因为你们拆房子都被丁家给捅死了,你们政府就
这么狠心?还觉得死一个人不够是吧?”
这时候有两个警察,从另一个方向冲开人群,用救火用的高压水龙猛滋赵武,
他手里的打火机被水龙给滋掉了,身上的炸药也全被浇湿了,警察趁机冲过去把他
铐住:“你危害社会治安,有行凶杀人的嫌疑,现在跟我们走吧。”
老四赵文和赵家惟一的一个女人、赵强的媳妇从屋子里跑出来……赵强也扔掉
手里的刀和掉了脑袋的鸭子,央求警察:“别,别。”
但,警察还是把赵武给带走了。赵强的媳妇转而央求简业修:“简主任,我们
马上就搬,您跟公安局说个情吧,老二刚死。
这个家已经不像个样子啦,还真地再把老三也给押起来吗?“简业修此时也无
能为力了:”唉,说实话我们也不愿意闹出这样的事,凡事都可以商量,没有不可
以解决的问题,这三义里比你们家困难更大的也有,不都高高兴兴地搬走了吗?问
题是你们这哥几个从来没有用商量的口气跟人说过话,骂骂咧咧,打打杀杀,老是
拿着犯法当儿戏……你主得了他们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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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从来就没有人主过事,如果有个能拿主意、说话算数的人,也不会弄
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我反正是有主意了,立刻办手续搬走,他们愿意跟着就一块
走,不愿意跟着就由着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简业修又问赵强:“你是老大,你的态度呢?”赵强完全蔫了:“就这么办呗。”
“那好,你拿着房本跟叶部长去办手续。”
到傍晚,三义里算是从地平线上彻底消失了,简业修终于长舒一口大气,陪着
夏尊秋和吴虚白边说边往九河公司走:“先到公司坐一坐,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去吃
饭。”
吴虚白真算开了眼,也知道简业修是如何工作的了,对眼前这位合作伙伴又有
了一些新的认识:“去坐一坐可以,吃饭就不必了,我还要回饭店陪陆先生。”夏
尊秋也凝视着简业修:“你就是这样当危改办公室主任的?”
简业修一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您是认为这样做不妥?”
吴虚白看着夏尊秋:“你的导师大概是同情你的处境,认为你是在浪费才华?”
夏尊秋挽住吴虚白的胳膊:“不是这个意思……”
夏晶晶自作聪明:“我理解姐姐的意思,当一个男人因爱上某种工作并肯为之
献身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醉神驰,沉迷其中,他的神态显示出来的坚毅与执著,
是一份高贵的美好。”
吴虚白和夏尊秋都吃惊地看看夏晶晶,谁也没有说话。简业修手抠太阳穴,已
经顾不得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实际上,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他身上的止疼片已
经用光,回到办公室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发现药瓶子里也是空的,赶紧叫于非
去买药,在等药的时候头疼加剧,已难以忍受了,他用手指死死抠住头皮,脸因疼
痛而扭曲变形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夏尊秋和吴虚白被吓坏了,夏尊秋惊问:“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疼就痛苦到这般地步?”
简业修想维持体面已经做不到了,头疼病一犯起来,生不如死,心灰意冷。其
他的人又不能跟他多说话,眼睁睁看着他尽力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大家都无能
为力,一点也帮不上他。夏尊秋抱住简业修的脑袋,企图帮助他……吴虚白看看夏
尊秋,简业修烦躁地躲避着夏尊秋。直到于非买来止疼片,他一下子吞了两片,十
几分钟后他渐渐恢复了,常态。夏尊秋非常担心:“业修,你到医院检查过没有?”
简业修面带苦笑,十分不好意思:“不用,就是在监狱里熬鹰熬出来的,我心里有
数。”
吴虚白奇怪地看着简业修,他有同情,也有不解,欲言又止……
同福庄也有动静啦,顾全德、周原陪着夏阳春来到工地看开工,天气阴沉,异
常寒冷,工地四周却围着一大片等着看开工的居民……顾全德感到奇怪,却不愿意
说出来,一没下通知,二设发消息,群众是怎么知道今天下午开工的?老百姓被糊
弄怕了。
已经不愿意再听信别人说什么,只有自己亲眼看到破土动工心里才会踏实。周
原看到有这么多围观的人,就灵机一动向顾全德建议:“区长,绸子、剪子都是现
成的,要不要搞个开工仪式,您顺便给大伙讲几句,鼓鼓劲儿。”
“打住!以前我们讲过,没有算数,现在还是少说为佳。”顾全德急忙摆手,
并转脸征求夏阳春的意见,“夏先生,这些人都是从此地搬走的老居民,将来还要
回到这儿来住,他们天天到这儿来看新楼动工没有,您想跟他们说几句话吗?”
夏阳春也摆摆手:“无话可说。”
周原露出歉意:“还得再等等杜觉……”
顾全德看看表,有些不耐烦。周原想拖延时间,只好没话找话:“就是天不作
美,气候太冷了!”顾全德自嘲:“是啊,半年前气候好,可我们没有按时开工啊!”
夏阳春语义暖昧地说:“看得出来,顾区长非常关心老百姓的疾苦。”
“非常关心谈不上,说没有关心冤枉我,在许多情况下是力不从心,如履薄冰。
好在同福庄的改造总算起动了,我下个月鞠躬下台也有个交代了。”周原一愣:“
您的岁数还没到呵?”
“可我感觉自己好像七八十岁了。”
“都是叫危改给闹的,拆迁搞完了每个人都至少老十岁,群众有顺口溜,叫天
不怕地不怕,就怕共产党拆房子。其实这个顺口溜应该由我们说,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给老百姓拆房子!”周原的顺口溜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顾全德和夏阳春都没
有笑,不是他们缺少幽默感,就是认为这个顺口溜具有政治讽刺意味,不便随声附
和。周原为了摆脱窘促又问顾全德:“您准备去人大,还是到政协?”
顾全德心灰意懒:“哪里也不去,直接回家。”
杜觉来了,年轻轻的不管什么活动他总是晚到,还若无其事地和人们一一握手。
顾全德追不及待地让周原下令开工,周原对施工现场的负责人一打手势,垂挂在掘
土机挖斗上的两挂近丈长的红色鞭炮点响了,各种建筑机械开始发动,掘的掘,推
的推,建筑工人们进入工地。杜觉对周原说:“周局长,不剪彩,不讲话,不伦不
类,你搞的这是什么开工典礼?”
“这就行啦,老百姓只想看实的不想看虚的了。”
杜觉转头又对顾全德说:“顾区长,您看我那栋楼,8 层,3700平方米,已经
出地面了。”土木集团在最好的地段用最便宜的价钱承建的那栋楼进度确实够快,
只是跟整个同福庄这一大片相比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当钟佩精疲力竭地回到区政府的时候,偶尔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一片晃眼的高
大玻璃门,门前呈“八”字摆开两排花篮,彩灯过早地点亮,带着逼人的炫耀。她
感到纳闷:“对过又怎么啦?”司机告诉她:“饭馆改超市,发啦!”她不以为然
:“改成超市就发?…‘光这栋房子就卖了700 万!”“就这么个两层小楼,能卖
那么高的价钱?”钟佩的心里被牵动了一下。司机带着明显的艳羡:“别忘了这儿
是咱们区的黄金地段,连接市区和工业区的嗓子眼儿,是整个东半城的金融商贸中
心,要是在这儿趁两间房于,什么也不干就能发大财!”
“是吗?”钟佩下了汽车,“你先回去吧。”
她对着玻璃门左看右看愣怔了好一阵子,又回过身来看自己的政府大楼,虽不
花哨,但高大巍峨,在这一带显得格外地突出和壮观,她看得有点痴迷——从楼前
看到楼后,从楼左看到楼右,围着大楼绕了一圈儿才急步走回办公室。她的办公室
相当宽敞,但很简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