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07期-第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灌下一杯冷水,我知道我们被救了,接着就睡了过去。
“待到我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整天。覃山子告诉我,救我们的人是一个和尚,他叫持静。我抬头看见一张和蔼的面孔,他微笑着,带着圣徒迷人的风采,眼睛里洒下爱抚的阳光。我清了清嗓子,想说:非常感谢你的人道举动,您是我们的恩人。可我说不出话,嗓子完全哑了。情急之下,我感觉一颗温热的水滴从眼角滑落下去。和尚很魁伟,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拍拍我的头,替我掖好被子,轻声道:阿弥陀佛!我看着他的眼,他看着我,于是我们会心地笑了。
“持静一直在这一带活动。有时,他来看望我。我们很谈得来。 天生就有禅宗的慧根,持静最有善解人意的气度。五岁人寺,十八岁 便担任归元古刹的副主持。而今,我见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苦行僧,像 当初保罗布道一样,他一边采药治病救人,一边传播佛理。持静很结 实,具有超凡的体能和锲而不舍的毅力,我的事业,他不难理解,他 眯着眼,娓娓讲述了一个源自《涅{经》的传说,那个故事非常美。讲 的是古天竺有一个国家,一个冬天,太子们出游,看到七只小虎围着 饿得奄奄一息的母虎,三太子萨捶那顿生恻隐,瞒着两个哥哥舍身 跳崖,以自己的血肉喂活了母虎,七只小虎亦得救。他的义举感天动 地,天神在满天的飞花中降临人间,将萨捶那的亡灵带到了西方极 乐世界。普渡众生与生态主义可以说殊途同归。我看出他比我强大, 他身上那种顽强的生命力笼罩了我。在这片荒野里,我们很快成了 精神上的相互支持者。
“1929年夏季,基于这样的认识价值,我认为有必要延长考 察。报告批复后,我写信告知克拉拉。7月,克拉拉从阿肯色她娘家 ,回了一封长信,要求与我离婚。因为是个女人,她不想再担心下去, 她要找回自己的生活。我记得那封信的结尾有这样几句:‘无数次我 耐自己说:快了,快了,我的汤米快回来,他将英雄似的回到我身 边。可是你的信使我绝望,我明白过来,我一直在骗自己。不知你考 虑过没有,这样冒险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死的,死在没有神父的野地 里。而且,你为我考虑过没有?你把你的一切献给与你毫不相干的动 物——老虎,哦,多么骇人听闻,难道老虎会给你生活?如果是,你去 跟老虎结婚吧!’
“这段话,我读过无数遍,每读一次我都感到有一股山崖上的冷风刺透心房。我非常遗憾失去克拉拉。多少个夜晚,在野外生活的艰难中,我总是默默呼唤我的夜莺,是她的存在给予我遥远的支援,促使我挺过一切。另一方面,这件事迫使我思考,我的工作有意义吗?全身心的投入如果没有结果呢?年纪渐大,有些事难以预料,我的青春和年华悄悄溜走。那个时代,对于自然生态的多样性,全社会的认识没有到来。我一直以为克拉拉是个知音,失去这个女人的寂寞动摇了我,覃山子说我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头发全白了。
“8月份,我从渔峡口到武汉来提货,特地到归元宝刹拜访持静 大师。我们共进晚餐。持静没有俗世的牵挂。分别之际,他念叨,无 我无欲心则休息,自然清静而得解脱,是名日空。用俗话讲,如果世 俗的了解不放在天地之间,它们总是最实际,最有理的。这些观点最 大的危害便是断送了佛心。人和动物都是天地的造物。天在创造物 种时考虑过平衡,并没有给予一种消灭另一种的权力。因此在一种 生物濒临绝种的时刻,有人保护它们便是天意,这个人在救人类。
“持静和尚的这番话使我想起年轻时读过的施韦泽的《生态伦 理学》,我重新体会到一种深远的价值。持静和尚实在是个优秀的 人,他的眼睛仿佛望穿一切。是啊,拯救无知贪婪的人类自身,还有 什么比这更有意义呢?我不想谈及许多细节。那年的圣诞节我无家 可想。在中国,我依然满心欢喜地祈祷。”
午后的太阳失去热力,空有绯红的余辉。一只雪白的小猫跑上 山坡,哈德逊笑着张开双臂,小猫跑上前,一下纵身跳人老人怀中。
我们等待着两个问题的答案,一是有关清江白虎的结论,二是 哈德逊先生为什么杀人?
“进入三十年代,我对山林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往。每一座山,每 一棵树都可以与我对话。山峰有个性,那是因为树林像涨潮似的,年 年按时一片一片涌上新绿,在季风的影响下旺盛地燃起一团团绿蓝 色的火焰,那种汪洋挥洒的生命力潮涌,总是在我体内不停注人生 机。那时的考察装备现在无法想象,不过长期的野外生活使我对发 明充满兴趣。1935年,荣获野外考察的利普特奖,我得到一只纯种 的爱尔兰狼犬。我的《亚洲季风生态圈》一书也为我赢来声誉。1936 年年初,我应邀去英国参加一次区域性生态问题的国际交流活动, 接触到一种新发明的红外探测仪。
“那时,我收到电报:巴山峡口出现一只清江白虎。活动没有结 束我便匆匆打点行装。三月中旬回到中国,再次邀覃山子当脚夫,立 刻赶到巴山峡口一带。近三年没有来,此次回来,我禁不住大吸那久 违的芬芳。天空瓦蓝瓦蓝的高渺,飞往北方的雁群络绎不绝。阳光夹着轻风,雨燕和文鸟一类的小鸟上下翻飞。
“骑马跑厂约七十英里的山路,我们赶到出现虎患的浪砣村,据称,有一只成年的白虎,行踪神秘,民间已传为‘白虎精’下凡。有一个五岁的儿童被咬断咽喉。另有一男子背部被抓去一大块皮肉,见过白虎的人更多。猎人们联合起来四次搜捕。我想,要抢在猎人们之前找到白虎。估计这是仅存的这一物种之一。根据猛兽夜间活动的特点,我启用了四十部先进的红外探测仪,在方圆三十英里的范围内.每天夜间观察十小时。4月,有一台探测仪发㈩信号,我带着五个人迅及赶去,在一堆砾石附近发现新鲜虎粪。马上放小狼犬;这一次一共是七个助手,覃山子带着爱尔兰狼犬在最前面。在烈日下暴晒了叫天,老虎似乎总是兜圈子,没有发现它吃过什么:为了防止猎人们发现这条虎踪,我延长了狼大的工作时间。接下来几天的追踪表明,白虎正打算远离此地。
“4月18口,我们来到一条小河边,水流丝丝缕缕,虎踪一是断了。覃山子牵着狼犬沿河查找。我骑着马,翻看地图,从地图上看,这条河叫招徕河,此处距阳石占道不到十英里,我用望远镜向古道方向甲。
“在明朗的天色里,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炫口,较远的山峦宛如一片无垠的盐山。一层一层滚动的光影里,占道横过,笔直仲向远方。向西南方,招徕河半干的河床蜿蜒转人山坡的背面:望远镜里出现一只行脚马。我伸长镜头观察,马站立着,有一个穿黑衫的人席地坐在马的阴影下:细小的黄尘浮在空气中,镜头不太清楚。我放下望远镜,一边用衣角擦拭,一边看了看罩山子那方面。覃山子和其他人走到招徕河对岸的滩头。
“再举镜,阳石古道上的马悠然地走到路边吃草,它的主人一边进食,—边站起来张望。我的上帝,从那魁伟的体形和走动的神态看,多么像持静!这个苦行僧一定正往哪个偏远的村落采药行医:我远远向老朋友致敬!覃山子走远了,我策马跨入河中。
“听见狼犬狂吠:我摘下猎枪。在我视野里。有一株茂盛的老松树,一堆浅滩的浮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没有风,草木都漠然呆立,有一线草丛哗哗响动,出现——条倒伏的轨迹:我想大约有一只隐藏的长角羚被惊扰。我的马突然在原地打了个转,继而跃起长啸,一只完全失去虎皮条纹的雪虎从七百码以外的草丛中跃出,—溜小跑,后来加速奔逃。白虎精!我的脑海里一阵兴奋,我不中自主地追击:跨过阳石占道,那只白虎向持静扑去。
“持静的马蹦蹦跳跳跑下山坡。可怜的持静追赶座骑,没跑多远,他明白,已无济于事。于是站在原地,拔出—把随身砍山刀。
“白虎没有直接扑向对手,而是绕着持静和尚跑了半圈,从持静 的左侧扑上去。持静躲闭不及,被掀翻在地:持静和尚的砍山刀在阳 光下闪过银亮的光芒,他挥舞了儿厂,老虎冲撞过头,后胜似乎被刺 着。
“一瞬间的匆忙后,举起猎枪,我的精神出现一阵犹疑:要我怎 么解释?清让白虎是我苦苦寻找了十年的珍奇动物:我的青春、我的 爱情一左不回头,我大声呼唤保护珍稀物种。此刻,难道竟要我开枪结束这仅有的生灵?可持静是我的恩人、我的挚友,更重要的是一个 人,白虎转过身再次攻击,持静手握砍山刀,就地滚起,我的心不能 再游弋,枪声很响,仿佛山行崩裂。
“一切有厂结果,也有厂结论。是啊,我杀了持静!
“大道上,持静的胸膛汩汩淌血。他困难地睁开眼,认川是我,轻 声说:‘谢谢你。’他的手在胸口抓了几把,然后慢慢松开来。
“我抬头看见太阳变成一个巨大的黑环;起伏的山坡和丘陵一 下子隐去所有的装点.徒有黑乎乎的轮廓。阳石古道飘浮起占老的 源头,荡漾在沉黑的字宙。持静和尚的血冲破一层层黄尘的阻挠,变 成一股黝黝的泉流铺漫而去。
“我应该向良心担负起责任。交待过继续寻找白虎下落后。当 天,我找到当地一位保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请求将我关押。虽然 我的中刚L方方言早已过关,但他无论如何也听不懂我的想法,只 是感到事情重大,需要向长官报告。
“我在中国腹地的山岭中等待处理时,一直在苦苄忏悔,上市为 什么这样安排?我毁了一位圣徒的事业。 一天清晨,我被—阵鞭炮声 惊醒。在中国,年节期间,或者是有喜事通常是放鞭炮庆祝的。我问 看守我的丘八,放鞭是搞嘛儿?他说,昨夜里刊死大虫哒!清早,雾岚 弥漫的山乡,苏醒的街市人语嘈杂。我从窗子里望厂许久,看见猎人 们举着铳、夹子、砍刀,在他们身后山四个壮汉抬着打死的‘白虎 精’,它雪白的毛皮上弹痕斑斑,四爪朝天,仰天长啸一般……
”8月,由于美国政府干预,亲美的南京政权刘我实行外交豁免, 我的案子移交大使馆,他们派人来接我,叫国时,覃山子送了我一程 又一程,他反复对我说,山民们打死白虎精是要受报应的。十年的寻 觅之后,我第一次凝视脚夫覃山子的眼神,感到他完伞理解了我的 事业,这应该是一种收获,我把一颗理想的种子留在了中国!
“在这个吐界亡,我曾经奋斗,曾经发愁,曾经激昂……而现在 这一切都不存在厂,我老厂,越来越靠近地狱,没有什么再需要我去 想法解决。我的后半十天天与上帝对话。去年春天,报纸上登出克拉 拉在佛罗里达去世的消息,她已经是糖王的妻子。我好像听一段隐 约的耳语,她什么时候成了大人物?”
我们起身告辞时,哈德逊先生坚持要送一程。临别叫,哈德逊先 十表达了最后的见解,很宗教的方式:
“一来就说晚了,我是说你们所代表的认以来晚了。清江白虎有 四十几年没出现:现在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