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惊昆仑-王度庐-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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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阿鸾这时的芳容已变为青紫,不知她是气愤、是忧惧,还是另有悲伤?稍时,她推开了酒杯,离座就进里院去了。
在她的娇躯翩然走出屋门之际,发著怔的鲍老拳师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就是那天的雪夜,江小鹤怀刃复仇,后来经自己向他解释,把杀死江志升的事悄全都推在龙家兄弟身上,小鹤倒是立时就走了。可是阿鸾又追了出去,那时两个小孩在雪地比武的情形极为可爱。
由那日起,自己就将江小鹤收留在家中,曾有过一个时期,自己还有心将阿鸾许配给小鹤。那时自己极力纤悔思过,却不料仇恨仍解不开,如今冤家快要聚头了,说不得将来一定要有一场恶战。但是纪广杰准能敌得住武艺学成的江小鹤吗?他这样一想,不由忧愤之中加上了伤感,立时他的眼睛发直、身体发抖。葛志强一看老师父要不好,赶紧上前搀扶,立刻这屋里就大家乱起来。
鲍老拳师被徒弟们抬到床上,他直挺挺地如同死人一样。半天,他才苏醒过来,便强挣著精神,向弟子们道:“江小鹤本不足畏,他来了,我去迎他,至多我死了也就完结了。只是我要嘱咐你们,人生千万不可结仇,行事不可太为己甚,否则后悔莫及。我老了,你们都还年轻,千万要记住我的话!做事要宽要忍!”
说毕,转头嘱咐纪广杰说:“我的孙女给了你,你便是我鲍家至近的人,你也要记住了。倘若在我死之前江小鹤若来到,那就由我去见他,不许你们上身。倘若我死后他才来,你也应当先跟他以礼解释,解释不了,再动手,但动手时也须手下留情?”
纪广杰忿忿地说:“老爷子,你老人家何必要这样过虑?那江小鹤能有多大本领?他那师父的本领还能强得蜀中龙和我先祖龙门侠去吗?”
鲍老拳师听了这话,他却不由长叹,又惨笑著说:“贤孙婿,你走江湖未久,你哪里知道。四十年前在江湖上,虽然龙门侠、蜀中龙并称为二绝,然而龙门侠生平不敢过长江,蜀中龙不敢出三峡,那是为甚么?大概知道内情的人很少,因为在二绝之外,还有一奇。这位奇侠的武艺,高得令人莫测,他可以随意戏弄龙门侠、蜀中龙。那时我正在壮年,武艺比现在强得多,但我在桐柏山中遇著这位奇侠,咳!不必说了,说出来你们一定不信。我这个纵横一世的鲍昆仑到了他手中简直不如一个蚂蚁!”
纪广杰瞪目问道:“莫非此人就是江小鹤的师父?”
鲍老拳师皱著眉头说:“江小鹤他若是拜了别的老师,十年来我何至如此忧愁恐惧。”
葛志强也把十年前在秦岭山道中遇著这位奇侠之事说了一遍,说时他还有些谈虎色变。
纪广杰却不禁气愤,想了一想,他就冷笑著,安慰老拳师说:“老爷子这大的年岁,犯不上与他那一个小辈斗气争锋。老爷子先走,我随后就携剑东去,索性迎上江小鹤,我们两人决个雌雄!”
葛志强等人听了这个办法,都觉得很好,又一齐向老拳师劝慰,结果就这样决定了。
到了次日,老拳师便携带孙女坷鸾同往大散关去了。
纪广杰却携宝剑,意态轩昂,即日带著蒋志耀,二人东下,去迎战江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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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志苦心坚十年成绝技 风微雨细双侠会荒村
此时正当初夏,函谷关之外大平原,长满了万里无边的禾田,黄河像一条苍龙,喷著热腾腾的云雾。而中岳山却是个清凉世界,那山上有森森的树林,混混的溪水,屏绝住大地刮来的热风。在山下有一户人家,人家里现在寄寓著一个人。
此人非他,就是那大闹长安、独斗昆仑派,因为遇了纪广杰,才交手失败,负伤走出函谷关的李凤杰。他本是南宫县的农家子弟,但因生性不羁,所以既喜文学,又好武艺。但他所喜的文学是诗词歌赋的一类,八股文章他却不屑于作,因此不能在科场中谋一出身。他所学的武艺又是短剑长拳、飞担走壁,要叫他到武扬中举石头抡大刀,他也不屑于去干。所以虽然文武双全,但是文武两条路全都走不通,他落得年过二十,还是一无所成。倒不如那比他小一岁的胞弟李凤卿,还能够耕种家中那数亩田地,作个很本分的庄户人。
李凤杰学武时所拜的师父是一位道士,那时就年有七八十岁了,自称为龙山道人。此道人云游四方,在邯郸县吕仙阁内曾住过二载,在那时他便把武艺传给李凤杰。
后来他往北京去,又招李凤杰前去,师徒又同住了半载,李凤杰又从师父处明白了点穴的大意。后来他师父便命他到江湖上去闯练。临走时,那龙山道人才向弟子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原来他就是名震江湖“二绝二龙”之一的蜀中龙。
这位蜀中龙老侠遣走弟子之时,并给他介绍了两个人,一个是江南常州府的名镖头铁弩张雄,一个是河南嵩山的金脸菩萨太无禅师。这二人在早先都是蜀中龙手下的人,是蜀中龙当年走风尘,闯江湖,行侠仗义,打服四方强梁恶霸时的臂膀。李凤杰在北京辞别了师父,便往嵩山,见了太无禅师。
后来又往江南,在铁弩张雄的镖店里住了些日。此后他就漫游山水,到处题文赋诗,任侠好义,因此名震江南。
由江南北上,至长安渭水,凭吊汉唐古都之遗迹,不料就由在大雁塔遇鲍阿鸾而发生后来的种种事情。他负伤在右胁,原不太重,但因自己战败,无颜再在关中勾留,他即忍著痛伤,骑著一匹染著血迹的白马走出潼关。
连日夜行,不暇休息,及至走到嵩山,他下了马就再也立不起来。幸仗他是投在太无禅师的白松寺里,太无禅师有医治刀剑的秘制良药,名叫“金刚更生散”。敷在伤处,不到半月便即痊愈。
李凤杰就立时要下山再入关去斗纪广杰。太无禅师却把他的宝剑和随身的银两全都藏起,并劝他说:“你不要再去了。纪广杰是龙门侠的嫡孙,当然他有秘传的剑法,你只随蜀中龙学过二年多的武艺,剑法自然要较他略逊一筹,再说那里的人多,你去了一定不能获胜。不如就在我这里暂住,等将来再把剑法研究研究,交几位有义气的朋友,然后再去找纪广杰较一高低,也为不迟。”于是李凤杰便听太无禅师之劝,闲居在白松寺中。
这嵩山中的庙宇很多,以少林寺的最大,寺僧众最多,以中岳天齐庙的香火最盛,以白松寺最小,香火也最稀。原因白松寺建在最高峰上,轻易没有人到那么高的地方来进香,连爬山小轿都上不去。太无禅师轻易也不下山来,但他庙里的僧人也不下山募缘,可是庙里的甚么东西都很富裕,这原因只有李凤杰看出来了。
据太无自己说他的钱全是卖药挣的,可是李凤杰不信。因为他把“金刚更生散”看得最为宝贵,不但他不肯卖,即跟他讲起很厚的交情,他也不能随便给。他大概是半路出家,发过大财,后来他不是在江湖上遇过劲敌,遭过惨败,就是与人结下过大仇,或是犯过重罪,所以他才隐身空门,匿居山顶。除了几个故友,偶尔来拜访他一次之外,他是概不接见。
这些事,李凤杰也不细问他,每天自己只在山上领受花香鸟语,岚影松涛;读几本书,舞几套剑,心身倒颇为畅快闲散。
这天,李凤杰忽然觉得在山上寂寞,下了山,到一个村里,名叫鸣琴涧。村子是在山涧的东边,那涧里整年有泉水流泄下来,冲击在乱石之间,琮琮琤琤地响,像是抚琴的声音。李凤杰的那匹白马,现在就寄存在这村里一个樵夫名叫铁肩膀胡二怔的家里。
当日李凤杰从胡家牵了马匹,就到了山下大道之上驰骋起来。往来走了半天,渐渐累了,太阳也升到了山顶上,天色已快到七八点钟,大道上的行人马车也渐多。
原来今天是五月初一,附近多数的人都到天齐庙去进香。今天还是第一天,若到了五日端阳,听说天齐庙比集市还要热闹。李凤杰恐怕撞著人,他便勒住马站在道旁,看那往来的男女老幼,尤其是那许多艳装的少妇和妙龄女子。
李凤杰虽没有甚么登徒子好色之心,可是也是不由得想起古人所作的许多香艳诗词,他便在马上也立成一首,摇著丝鞭吟道:“紫钗红袖碧罗裙,一望嵩山起丽云;马上销魂游侠客,剑锋难割恨纷纭。”
正在纵目神驰、洋洋得意之际,忽听耳畔传来一阵琅琅的铃声。自东面来了一匹黑马,马上系著一只黑铃,随著马行的快慢,发出疾徐不同的声音。
马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长眉大眼,相貌英俊,身体硕长,而且健壮挺拔。头戴著一顶大草帽,两个黑绸飘带,随风拂动。穿的是一身青布裤褂,赤足草鞋,似是由江南来的。最惹李凤杰注目就是此人的马上带著简单的行李,而且鞍下挂著口宝剑,铁剑匣擦磨著铜马缰,叮当地响,与那铃声相应合著。
看了这种情形,李凤杰说:“这一定不是上山进香的人,大概是个走江湖的。可是他到山上去又要找谁呢?”虽然心里这样猜度著,但是并没有去追随那人。
又在道上策马进了柴扉,就见胡二怔正在吃饭。这胡二怔的年纪约有二十七八岁,浑身的肉都跟黑炭一般,脑袋像个铁球。他光著膀子,露出来就像山石似地凹凸不平的强健筋骨,出著一身汗,又黑又亮,像擦著一层黑漆。
他两只大手拿著一块黑面饼,正在大口吃,一边嚼著饼,一边说:“李哥!你吃!咱娘烙的好饼!”
李凤杰摇头说:“我不吃,我回庙里再去吃。”
胡二怔说:“庙裹的饭没我家的好,你吃吧,屋里有饼!”又指著当院放著的一担柴。
这担柴是胡二怔才由高山采下来的,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不是他的铁肩膀,谁也挑不下来。
胡二怔说:“这担子,能卖两吊钱,割几斤肉,请老娘,请你。”
李凤杰笑著说:“不用你买肉来请我,现在我就吃你一张饼吧。”他随系好了马,进到那烟气腾腾的茅室之内。
原来胡二怔的母亲是个瘫子,两条腿不能下炕,只专坐在炕上,在炕前放著一个小泥炉子,她给他儿子烙饼。馅子本来很枯,烙饼的面又非常粗糙,李凤杰本来有点皱眉,可是因为自己腹中实在是太饥饿了,又懒得外面去买吃食,便撕了半张饼,拿了一条咸菜,到外面去一面吃一面与胡二怔闲谈。
胡二怔就说当樵夫太没意思,现在山上的树木都有主人,不是庙里的和尚,就是山下大户的,被人看见,就要打骂一顿。他想要到城中去找事干,可是又舍不得他老娘。
李凤杰也说:“你老娘既然不能行动,时时都得你照顾著,你如何能到城中去找事干?还是将就著采樵为生吧。钱若不够的时候,我可以借给你。”
胡二怔摆手说:“李哥你别借给我钱,借了钱我还不起你,我就老惦记著,连觉也睡不好。”
李凤杰笑了笑,就颇喜欢胡二怔的诚实。吃了半张饼,不饿了,又歇了一会儿,身上出的汗也没有了。
胡二怔早已吃完,他去给李凤杰喂马。
斯时天已过午,李凤杰就向胡二怔说:“二怔,我走了,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