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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鹤惊昆仑-王度庐-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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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以来,戚永的时运不佳,如今他竟飘流到汉中来,耍刀卖药。这天他正在子午镇上作买卖,正在提著钩刀,托著药盘,讲他那套生意话,便遇著了江小鹤。
  两人十年未见面了,江小鹤那些事迹,戚永在江湖上早就听人详细说过了,于是戚永便收了扬子,让江小鹤到他住的那店屋内,二人叙起故旧。后来戚永就说他愿帮助江小鹤去报仇,据他猜想,鲍振飞必没有走远,一定是在镇巴附近隐藏著。因为鲍振飞壮年时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他老了,他必不敢轻身远走。
  江小鹤便叫戚永去替他打听,自己在子午镇等候,为的是趁鲍振飞不备,便寻出来下落,把他抓住,以免打草惊蛇。所以戚永走后,他便连店门也不常出,住了两天。
  这天傍晚时,他到外面一家酒铺去饮酒,不料就遇见了鲁志中。鲁志中早先待江小鹤甚好,所以江小鹤先招呼了他。鲁志中就急匆匆说了阿鸾与纪广杰在秦岭受伤被擒之事,并说他是才派人将受伤的葛志强送回了大散关,现在要赶紧往南郑见鲍志云,求他设法。
  江小鹤一听阿鸾陷身于贼窝,他就十分焦急,这才自告奋勇,赶往秦岭杀了银镖胡立,救出来纪广杰和鲍阿鸾,但没算到阿鸾却又失踪。
  如今钩刀戚永已然回来了,江小鹤与他见了面,戚永就说:“我都打听出来了,鲍老头子已往川北。有人在剑阁北边看见了他,只见他往南去了,可不知他到哪里去。他只是一个人,骑著马。龙家兄弟还在紫阳,假意说他们都往别处保镖去了,其实他们都住在紫阳城里,藏在谁家可也探不明白。”
  江小鹤一听,不禁咬了咬牙,向戚永拱手道谢,说声“再会”,他就到了房里。取了昨天存放在这里的行李,他就出门上马,又往南走去。
  此时他骑的仍是向白毛虎素来的那匹马,马是纯黑色,很矫捷,他决定了路程,就是向北去寻鲍振飞。虽然自己已经答应了鲁志中,见了鲍振飞不置他于死地,但到了那时,自己是否能忍得住气,手下是否留得了情,自己还不敢说一定。
  他催著马走去,走过汉中府也不停留,越走离城越近了。但是他的心里却越发悲痛,痛愤交集。
  这日在下午二时许,他便到了镇巴县城,也许是因他到过江南,又是才从长安、汉中那些大城池来,所以他觉著他这家乡比十年之前更为狭小破陋。他不愿为人所注目,还没进城内便下了马。
  但是,他牵马一走进城来,却觉得两脚发沉,胸头像压著个极重的东西。他的五脏都仿佛被刀割著,两眼也十分酸痛。街上往来的人倒还不少,有几个都是早先的熟人,现在他们都已老了、瘦了、穷了,仿佛都已改了模样。
  江小鹤与他们走个对面,他们都不认识小鹤,小鹤就也不去招呼他们;同时又怀疑自己十年以来也许已改变了模样。
  他感慨万端,极力抑制著眼泪。走了不远,就到了马家铁铺的门前,他的眼泪就有些忍不住了。他将马就拴在招牌上,向里去望,只见里面黑洞洞地,死沉沉地听不见一点叮叮的打铁之声,店上也没有一个人。
  他又有些惊讶,迈著沉重的脚步进到铺内,悲痛地叫说:“姨丈!姨丈!”
  有个小徒弟蹲在那烟薰黑了的墙根正在打盹,这小徒弟不过十一二岁,跟他早先在这里作徒弟的时候年纪差不多。
  当时小徒弟醒了,就问说:“买甚么?”
  小鹤说:“我不买甚么,我找这里的马掌柜的。”
  那个徒弟就站在院里的门首,叫说:“掌柜的,有人找你。”
  里院似乎有人答应了一声,江小鹤就站立著等候。他向四下去看,就这铺中的存货也十分寥寥,墙上只挂著两三只锅,锅上都落著很厚的尘土,地上放著几个锄头、铲头,也像多日没有人光顾了。
  江小鹤就晓得马志贤这几年一定是生活状况不佳,他的心中就越发难受。
  待了一会,由里院出来一个人,又黄又瘦,穿的裤子上也打著许多补钉,辫子盘在头上,也积了不少泥土。
  小鹤几乎不能认识这就是他的姨丈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他就双目流著热泪,深深打躬,叫声:“姨丈!”
  马志贤十分惊讶,直著眼睛问说:“你是小鹤吗?”
  小鹤悲声应道:“我是小鹤,姨丈,咱们十年未见了!”
  马志贤喜欢得跳跃起来,拉住了小鹤那又粗又大的手,说:“啊呀?你回来啦?好孩子,你真有志气,我真佩服你!来,来里院咱们谈谈吧!”
  他的心情似乎紧张万分,到了里院,他就把江小鹤让到屋内,此时他的妻子李氏在预备著烧晚饭。
  李氏也比十年前憔悴苍老得多了,以前她是个少妇,脸上还擦脂粉,现在她却是又黄又瘦,简直是个半老婆子了,衣服也滥褛不堪。
  她一见丈夫领进屋来一个高身材黑脸的强壮少年,她也十分惊讶,马志贤笑著说:“你瞧这是谁?你还认识不认识?”
  小鹤深深打躬,叫声“姨母”。
  李氏才明白,但仍惊讶著,说:“是小鹤吗?”
  马志贤笑著说:“不是他还是谁?你看,真是一条好汉子了,想不到表姊夫也会有这样好的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他面上也不禁现出悲戚之色,滚下眼泪。他连向小鹤说:“坐下!坐下!”
  小鹤坐在床上破席头上,拭拭泪说:“姨丈近来的景况如何?”
  马志贤摆摆手叹息著说:“别提啦!这几年乡下的收成不好,不是旱就是涝,城里的买卖也都不好作。我这铺子有两三日没升炉子做活了,伙计早就雇不起啦,只有一个徒弟给我看门。我白天在家里,吃完饭就出城,到巩家庄巩举人家护院,这样才能有碗粗粮食吃,没至于挨饿。可是我这几年又常闹病,药钱又花了不少,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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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回 铜锋敌众紫阳走豪雄  恶虎伤人川北来强暴
  马志贤叹息了一声之后,他又探著头,悄声问说:“到底你认了谁作师父:现在你从哪儿来?没见著纪广杰、鲍老头、阿鸾他们吗?”
  江小鹤点头说:“都见著了!”随淋漓尽致地把自己十年以来之事大略说了一番。
  马志贤听了,不禁眉飞色舞,伸著大拇指钦佩说:“现在江湖上头一名英雄得数你了!自从你在秦岭跟那位老先生去了之后,鲍老头子和昆仑派之人全都时时刻刻提著心,恐怕你学成武艺寻他们来复仇!老头子把阿鸾许配给纪广杰,也是想藉著龙门侠的孙子的武艺敌挡你!”
  江小鹤也叹息了一声,说:“这件事我现在倒不著急,我敢信鲍振飞、龙家兄弟和那个贾志鸣,他们必不能脱逃于我的剑下,我慢慢地办!”
  马志贤又皱了皱眉说:“可是,我劝你也不必办得太厉害了!”
  江小鹤并不回答这句话。他只说:“今天我来,一来看望姨丈,二来我要见见我母亲和我那弟弟小鹭。”说到这里,他滚下泪来。
  马志贤长叹一声,转首向妻子间说:“你前几天看表姊去,看她怎么样?”
  李氏也皱著眉说:“病还不见好呢!咳嗽得厉害了!小鹭也没有信,董大的买卖也不好,福儿寿儿都是黄瘦极啦!”
  马志贤叹息著说:“小鹤你别难过!你母亲改嫁给董大,也是万不得已。你父亲早先留下的几亩地、一所房子,也都叫族人霸占去了,转卖了。她那时就是守著,也无法受这十年的穷,你也必不能在外安心学艺。”
  江小鹤点点头,凄然坠泪。
  马志贤又说:“董大那个绒线铺,前五六年就关闭了。他也不能改行,就摇个锣鼓儿,串了胡同作货郎,倒还将就著能吃饭。你那胞弟小鹭,现在他……也有十二二岁了吧?前年叫一个山西客带到河东漪氏县学买卖去了,听说是粮行,那客人姓屈,别后去年有人给写了一封信,以后就再没有信来。你母亲到董家之后,又生了三个孩子:死了一个,还留下两个,是一男一女。大的叫福娃,是个姑娘,今年也八九岁了。你母亲初嫁时还好,后来日子越来越难过,董大的脾气又坏,她就天天悲伤,得了痨病。病了有两年多了,你见了一定也不认识她了。上半月她还到我这里,她听我说:你现已学成了武艺!将要回到镇巴来报仇,她就哭了,她说想要看看你!”
  江小鹤听了马志贤这一遍话,他不禁泪落如雨,两袖尽湿。
  李氏在旁也哭了,说:“你妈真可怜!你别恨你妈这十几年来不管你!都是那鲍老头子害了你们!她虽嫁了董大,可是她还时常梦见你爹她跟我说:‘你父的魂还在南山里,还没超生,时常在梦里寻她,求她给点冷饭吃!’”
  江小鹤忍不住号陶大哭起来。
  马志贤也流著泪,赶紧又摆手说:“那靠不住!人死了哪能十二年还不脱生的呢?梦是心头想,因为你妈老忘不了你爹逃命时在家里抓冷饭吃时的情景,她才常常作梦。”
  江小鹤收住了哭声,止住泪,就说:“求姨丈把我娘寻来吧!让我们母子见一面。”
  马志贤就向妻子说:“你快去,趁著董大没在家,叫表姊快来!”
  李氏立时擦了擦沾著糟慷的两只手,就赶快地去了。
  马志贤由桌下寻出一把砂酒壶来,说:“小鹤,你等等,我到刘家酒铺赊点儿酒来,咱们喝!”
  江小鹤赶紧由身边掏出一锭银子来,说:“我这里有钱,姨大拿去买酒吧!”
  马志贤把银了接过来,提著酒壶去了。
  江小鹤就出屋,到门外将马牵到后院里,行李亦不卸下,只由包裹拿出几张银票。这还是十年之前,他在阆中赌博赢来的,因为是利道钱庄大字号,在这里亦能通用。
  待了一会,马志贤沽酒回来,并买来了咸肉、烧饼,放在床头,说:“小鹤,你喝吧!吃吧!”
  小鹤点点头,但急于想见他母亲,甚么食物亦不能入口。
  马志贤一面喝酒,一面跟江小鹤谈话,待了不多时,窗外就有妇人的哭声,是李氏把江小鹤的母亲黄氏找来了。黄氏一见小鹤,就双手抱住,哭得几乎断了气,一而咳嗽,一面说:“孩子,我想不到还能瞧见你呀?我的儿呀!……我对不起你呀!你别再认你这妈妈了!你就给你爹报仇去吧!鲍老头子那狠心的老东西把你父杀的真惨,到现在孤魂还在山里,常常给我来托梦!你快报仇去吧,杀了鲍老头子你父就能托生啦!你弟弟在河东学买卖,他亦真可怜,他也知道他有个有力气的哥哥。你报完了仇,赶紧到河东看著他去。我……你就别管啦!我不算是你妈妈了,我病得亦快死啦!今天见了你,我就能放心死了!……”说著,连连地咳嗽,大口吐痰,急速喘气。
  江小鹤简直不忍用眼去瞧他母亲这种凄惨的样子,她哭了几声,收住眼泪,随即慨然说:“娘!不必了!我现在有五十两银票,给娘留作养病。娘还别死,还须等将来我跟弟孝顺娘。至于仇,那是一定要报!”
  他忿忿地,咬著牙,把五十两银票给了马志贤,然后他跪在地下,向他母亲,向马志贤,向李氏,每人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马志贤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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