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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黑以后-第4章

小说: 天黑以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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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像是住在日吉那边吧?”他说。吃罢的碟盘已经撤下。
  玛丽点头。
  “那,末班车赶不上了。搭出租车倒也罢了,电车可是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喽。”



天黑以后 第一章(8)
  “那点事晓得的。”玛丽说。
  “晓得就好啊。”
  “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怕你也是没有末班车了吧?”
  “高圆寺。单身,再说反正要一直练到早上,况且一旦需要,同伴有车。”
  他轻拍旁边的乐器盒,像拍爱犬的脑袋。
  “乐队在附近一座楼的地下室里练习呢。”他说,“那里出多大声都没人抱怨。暖气几乎不灵,这个季节是够冷的,但因为白白使用,所以也挑剔不得。”
  玛丽目光落在乐器盒上:“那,可是长号?”
  “正是。蛮懂行的嘛!”他略显吃惊。
  “长号的形状是知道的。”
  “唔。不过么,连世间存在长号这种乐器都不知道的女孩也是相当不少的。啊,也是难怪。米克·贾格也好埃利克·克拉普顿也好,都不是靠吹长号当上明星的。若问吉米·亨德里克斯和皮特·汤森是不是在台上弄坏过长号,不至于。弄坏的肯定是电吉他。弄坏长号只能招来嘲笑。”
  男子往女服务生端来的咖啡里加入牛奶,啜了一口。
  “上初中的时候,偶然在旧唱片店里买了一张名叫《布鲁斯女人》的爵士乐唱片,很旧很旧的密纹唱片。何苦买那么一张东西呢?想不起来了。因为那以前听都没听过什么爵士乐。反正A面第一支曲是《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Five Spot After Dark),好得叫人喘不过气。吹长号的是卡蒂恩·弗拉。最初听的时候,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想是的,这就是自己的乐器。我和长号,命运之约。”
  男子哼出《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最初八小节。
  “知道的,那个。”玛丽说。
  他满脸困惑:“知道?”
  玛丽哼出下面的八小节。
  “你怎么知道?”他问。
  “知道了不行?”
  男子放下咖啡杯,轻轻摇头:“哪里是什么不行……不过么,总有些难以相信,如今居然有知道《天黑以后的五点俱乐部》的女孩子……啊,也罢,总之给卡蒂恩·弗拉迷得神魂颠倒,就这样开始了长号练习。向父母借钱买了一把二手乐器,加入学校的吹奏乐俱乐部,从高中时代就搞起了乐队那样的玩意儿。一开始像是摇滚乐队的后卫,类似过去的‘电塔’②(Tower of Power)。‘电塔’ 知道的?”
  玛丽摇头。
  他说:“无所谓。过去搞那种东西来着,现在专门搞地地道道的爵士乐了。我上的那所大学没什么了不得的,但乐队不坏。”
  女服务生来加水,他谢绝了,随即扫一眼手表:“到时间了,得走了。”



天黑以后 第一章(9)
  玛丽无语,表情像在说又不是有人留你。
  “可谁都不会准时的。”他说。
  玛丽对此也未置一词。
  “早上五点来钟,我想我还会来这里吃点东西。”他说,“反正要填肚子,但愿还能遇上你。”



天黑以后 第二章(1)
  晚上23时57分
  房间里很暗。但我们的眼睛正一点点习惯这种暗。女子在床上睡觉。美丽的年轻女子。玛丽的姐姐爱丽。浅井爱丽。并没有谁告诉,但不知何故我们知道。黑色秀发如漫出的墨水在枕上展开。
  我们成为一个视点注视她的形象,或者称为窃视也未尝不可。视点成为浮在空间的摄像机,可以在房间里随意移动。此刻,摄像机从床的正上方在拍摄她的睡相。每隔一定时间转换一次角度,一如人之眨眼。她的形状娇好的小嘴唇闭成一条直线。乍看之下,觉不出呼吸的动静,但凝眸细看,可以在喉咙那里不时看出实在是微乎其微的蠕动。是在呼吸。她头枕枕头,取仰视天花板的姿势,可实际上什么也没看。眼睑闭得犹冬天硬硬的花蕾。睡得很沉。恐怕梦都没做。
  注视着浅井爱丽睡姿的时间里,逐渐觉得那睡眠中好像有某种非同一般之处。她的睡眠是那般的纯粹、那般的完美。面部的肌肉、甚至眼睫毛都一动不动。纤细白皙的脖颈保持着俨然工艺品一般的高密度静谧,小巧的下颏成了形状完美的岬角,角度不偏不倚。无论怎么酣睡,人也绝不可能踏入如此深沉的睡眠领域,不可能如此全面地舍弃知觉。
  不过,知觉的有无另当别论,维持生命所需要的身体功能还是运行着的。最低限度的呼吸和心跳。看来,她的存在似乎置于无机性和有机性之间那狭窄的门槛上——悄无声息,小心翼翼。至于这种状况因何故如何产生,尚无从知晓。浅井爱丽好像全身被温暖的蜡丸整个包拢起来,处于完美无缺的睡眠状态中,其中显然含有与自然不兼容的东西。眼下,能做出判断的无非这些。
  摄像机缓缓后撤,传递出整个房间的场景,之后开始进行细部观察,以期有所突破。绝非富于装饰性的房间,也不足以反映主人的情趣和个性。若不细细观察,甚至是年轻女孩房间这点恐怕都难以看出。偶人、绒毛玩偶以及随身饰物之类统统没有。没有招贴画,连挂历都没有。靠窗有一张旧木桌、一把转椅。窗口挂着滚筒式窗帘。桌子上一盏款式简洁的黑色台灯、一个最新型笔记本式电脑(盖子已关合),大号杯子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和铅笔。
  靠墙有一张简易单人木床,浅井爱丽在那上面沉睡。雪白雪白的无花床罩。床另一侧的墙上安着板架,上面放着小型组合式音响,摞着几个CD盒。旁边是电话和18英寸电视机。带镜子的西式梳妆台,镜前放的只有护唇膏和小圆梳。墙里有个walk in 式的大壁橱,板架上排列着的五张镶框照片几乎是惟一的装饰。全是浅井爱丽本人的照片,任何一张都只照她自己,没有和家人或朋友的合影,而且无一不是摆出模特架式的职业照,想必是杂志上刊登的。有个小书架,但没有几本书,且多半是大学课堂上的教科书。另外就只有一堆大开本时装杂志了。看样子很难称她为读书家。



天黑以后 第二章(2)
  我们的视点作为虚拟摄像机逐一拾起房间里的这些存在,一丝不苟地花时间拍摄下来。我们是眼睛看不见的无名入侵者。我们观看、倾听、嗅味。然而物理上我们又不位于这里,痕迹都不留下。也就是说,我们遵守与正统时间旅行者相同的规则,观察,但不介入。不过坦率地说,能够根据房间情况得出的关于浅井爱丽的信息绝对算不上丰富。给人的印象是:她的性格早已悄然隐藏在什么地方,巧妙地避开了别人的耳目。
  床头那里,数字显示式电子钟无声无息地准确更新时间。此时惟独此钟能够在房间里显示运动。慎之又慎的电子驱动式夜行动物。绿色的液晶数字偷偷地、轻快地推陈出新。此时是半夜11时59分。
  作为我们视点的摄像机观察完细部之后马上后撤,重新扫视房间整体,接着拿不定主意似的将这广角视野保持了好一会儿。这时间里,视线暂且固定于一处。别有意味的沉默持续着。但不久,它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目光停在屋角的电视机上,朝着那里靠近。索尼牌正方形黑色电视机,荧屏黑乎乎的,如月亮的背面死气沉沉。但摄像机似乎从中感觉出了什么动静,或者类似征兆的什么。荧屏扩大。沉默中,我们同摄像机共同拥有这种动静或征兆,我们盯视荧屏。
  我们等待,在屏息敛气、侧耳倾听之间等待。
  时钟显示数字为0:00。
  “嗞嗞嗞”——电气噪音传到耳畔。电视荧屏随之获得了生命的一鳞半爪,开始微微眨闪。莫非不知不觉之间有人赶来按了电视开关,或者启动了预约程序?不,二者都不可能。摄像机无微不至地转到电视机后侧,结果表明:电视机的电源插座已经拔下。是的,电视机理应死掉,理应硬梆梆冷冰冰的,保持着午夜的沉默,在逻辑上、在原理上。然而,它没有死掉。
  扫瞄线在荧屏上出现了,闪闪烁烁,模模糊糊,俄顷消失,而后再次闪出。这时间里,“嗞嗞嗞”的杂音持续不止。不久,荧屏开始出现图像,图像开始聚敛成形,但很快像斜体字那样歪歪扭扭,倏然消失,一如火苗被一口吹灭,随后从头开始重复同样的情形。图像使出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站起,试图将那里存在着的什么具像化。图像奇形怪状,信息七零八乱,轮廓遍体鳞伤四散不见。摄影机向我们传递了所有的裂变过程。
  睡觉的女子似乎没有意识到房间里的这种变异,对电视机发出的肆无忌惮的光和声响也全然无动于衷。她只是在早已设定好的完结性当中悄然酣睡,眼下任何东西都无法扰乱她深沉的睡眠。电视机是房间里的新的入侵者。当然我们也是入侵者。但与我们不同的是,新入侵者既不安静又不透明,而且没有中立性。它毫无疑问地企图介入这个房间。



天黑以后 第二章(3)
  左右游移不定的电视图好像逐渐趋于稳定了。荧屏推出某处房间的内部。相当大的房间,仿佛写字楼的一室,又如哪里的教室。大大的开放式玻璃窗,天花板上排列着许多荧光灯,但看不见家具。不,细看之下,房间的大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旧木椅,有靠背,无扶手,务实而简朴。椅子上坐一个人。因图像尚未彻底稳定,椅子上坐的人物看起来只是轮廓依稀的剪影。一种弃置已久的场所的冷清清的气氛弥散在房间中。
  往这边传递(大约)那一图像的摄像机小心翼翼朝椅子靠近。以体形看,椅子上坐的应是男子,略略前倾。脸朝前,作沉思状。深色衣服,皮鞋。脸看不见,但个头不高,似乎偏瘦。年龄不好判断。在我们从这不清晰的荧屏上如此零零星星地逐一收集信息的时间里,图像仍时不时出现紊乱。噪音在起伏、在升高。好在这样的无序持续时间不长,图像转而复原,噪音也偃旗息鼓。图像在反复出错当中一步步朝稳定的方向推进。
  这房间里确实要发生什么,发生大概具有重要意味的什么。



天黑以后 第三章(1)
  凌晨0时25分
  还是前面那家“丹尼兹”饮食店内。马丁·丹尼(Martin Denny)乐队的《更多》(More)作为BGM①四下回荡。同三十分钟前相比,客人数量明显减少,说话声也已不闻,让人更觉夜深。
  玛丽对着餐桌,依然在看那本厚书。她前面放着几乎没动过的一盘蔬菜三明治,看样子与其说是由于空腹,莫如说为了获取时间而点的。她不时忽然想起似的改变看书姿势。臂肘拄在桌上,放低身子靠着椅背。也有时扬脸做个深呼吸,查点一下店里的客人数量。不过除此之外,她一直埋头看书,仿佛注意力是一项宝贵的个人资产。
  单客开始显得多了。有人用笔记本电脑写东西,有人用手机收发短信,有人和她同样专心看书,也有人无所事事地呆望着窗外思考什么。或许睡不着,也可能不困。家庭式饮食店是这些人的深夜栖身场所。
  一个高大的女子像是等不及玻璃自动门打开似的走进店来。身材虽然高大,但并不胖,肩也宽,一看就很壮实。黑毛线帽子卡得低低的,宽大的皮夹克,橙色长裤,空手。其剽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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