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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黑以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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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薰在纸壳箱里找了找,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内裤。是自动售货机里卖的那种实用的。“应急的便宜货,洗是不能洗,先凑合用好了。不穿内裤,凉飕飕的心里不踏实吧?”
  之后薰又在立柜里找来找去,找出一套褪色的绿色针织套装递过来。
  “是以前一个在我这里打工的女孩子留下的,大体洗过,干净的,这个不用还也没关系。脚上穿的倒是只有塑胶拖鞋,但总比光脚丫好吧。”
  玛丽向女子说了。薰打开壁橱,拿出几卷卫生巾递给女子。
  “这个也拿去用。在那里的卫生间换好出来。”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卫生间门。
  妓女点头,用日语说了声“谢谢”,抱起递来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缓缓摇头,长叹一声:“做这种买卖,哎,什么事都有。”
  “她说来日本才两个月多一点儿。”玛丽说。
  “非法滞留吧,反正?”
  “那个倒没问,不过话听上去像是北方人。”
  “得。”薰说,“那么该是有人把她接应到这儿来的,是吧?”
  “好像有人专干这个。”
  “中国人的组织,总管这一带的卖淫活动。”薰说,“用船把女孩子从中国本土偷渡进来,让她们用身子偿还偷渡费。接到生意电话,用摩托车把女孩送上旅馆,就像上门送比萨饼,热腾腾刚出炉的。我们的老主顾。”



天黑以后 第三章(6)
  妓女从卫生间走出:褪色的针织套装,塑胶拖鞋,胸口有个阿迪达斯标记。脸上固然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头发比刚才整齐多了。尽管穿的是旧衣服,尽管嘴唇红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仍很漂亮。
  薰用日语问妓女:“你、想打电话吧?”
  玛丽译成中国话:“要打电话吗?”
  妓女用简单的日语回答:“是的,谢谢。”
  薰把白色无绳电话递给妓女。妓女按动号码,用中国话低声向接电话的人报告。对方快速地吼着什么,她简短地回答,而后放下电话,以严肃的神情把电话机还给薰。
  妓女用日语向薰道谢:“多谢。”然后转向玛丽说:“马上有人来接我。”
  玛丽把话翻译给薰。
  薰绷起脸道:“这么说,旅馆钱也拿不到了。一般是男的付,可他没付就走掉了。啤酒钱也搭上了。”
  “让来接的人付吗?”玛丽问。
  “唔——”薰沉思一下,“若是顺利就好了。”
  薰往壶里放茶,用保温瓶注水,倒了三杯,一杯递给妓女,妓女道谢接过。嘴唇裂了,似乎很难喝热茶,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薰边喝茶边用日语跟妓女说话。
  “可你也够受的。大老远偷渡到日本,还要给那些家伙这么一个劲儿敲骨吸髓。在家乡过怎样的生活我不知道,不过还是不来这种地方好吧?”
  “翻译么?”玛丽问。
  薰摇摇头:“不用,自言自语罢了。”
  玛丽向妓女搭话:“你多大了?”
  “十九。”
  “我也是。叫什么名字?”
  妓女略一迟疑应道:“郭冬莉。”
  “我叫玛丽。”
  玛丽浅浅一笑。尽管笑得那么浅,却是午夜过后玛丽第一个笑容。
  “阿尔法城”旅馆门前,一辆摩托停了下来。剽悍的大型本田越野摩托,头戴遮面头盔的男子。引擎没关,以便一有什么马上离开。紧贴身的黑皮夹克,蓝色牛仔裤,深色篮球鞋,厚手套。男子取下头盔,放在油箱上,警惕地环视一圈后,摘下一只手套,从衣袋掏出手机,按动号码。三十上下的男子,褐色头发,马尾辫,宽额头,刮过鬓须,目光锐利。三言两语后关掉手机,收进衣袋,戴上手套,保持原有姿势。
  少顷,薰、妓女、玛丽三人从门口出来。妓女 “啪嗒啪嗒”带着拖鞋声以疲惫的脚步朝摩托车走去。气温较刚才低了,一身针织衣服挡不住寒冷。骑摩托的男人厉声向妓女交待着什么,女子小声回应。
  薰对来人说道:“喂喂,阿哥,我还没拿到旅馆钱呢……”



天黑以后 第三章(7)
  男子往薰脸上打量一番,然后表示:“旅馆钱、我不付。那个男的付。”男子的声调缺乏起伏,单调,不带感情。
  “那自是晓得。”薰声音嘶哑,她清了清嗓子,“问题是,大家可都是在这狭小地方做买卖的。这回的事,我也麻烦不小。毕竟是暴力伤害事件,给警察打电话都可以。可那样一来,你们也怕不好办吧?所以嘛,先把六千八百元付了,我也就此了事。啤酒钱算我的了,损失分摊。”
  男子以不含情感的眼神注视着薰,又扬脸看看旅馆的霓虹灯招牌:“阿尔法城”。之后再次摘下手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皮钱夹,数出七张,扔在脚下。无风,纸币笔直掉在地面停住。男子又戴回手套,抬起手腕觑了手表。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近乎不自然。他绝不着急,仿佛是向在场的三个女人演示自己存在的重量。不管怎样,他可以尽情消费时间。这时间里,摩托的引擎如性急的野兽一声接一声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够胆量的嘛!”男子对薰说。
  “谢谢了。”薰说。
  “如果给警察打电话,这里没准会起火。”男子说。
  滞重的沉默持续有顷。薰目不转睛地抱臂注视对方的脸。面部受伤的妓女听不懂两人的交谈,惶惶不安地来回看着两人。
  男子拿起头盔,扣在头上,招手让女子坐在摩托后座。女子双手抓住他的夹克,然后回过头,看玛丽,看薰,再看玛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男子使劲一踩踏板,拧动加速柄离去。排气声沉甸甸地回荡在深夜的街头。薰和玛丽剩下来。薰弯下腰,一张一张拾起掉在地面的七张千元钞票,对好票面,折成两折塞进衣袋。她深深吸了口气,用手心“喀嗤喀嗤”摩挲金色短发。
  “一塌糊涂!”她说。



第二部分
  在床上沉睡不醒的美貌少女。笔直的黑发在枕上摊成意味深长的扇面。柔柔地闭起的嘴唇。沉入海底的心。电视荧屏每颤抖一次,她侧脸上的光都会随之摇曳,阴翳化为难以破解的符号随之跳跃。坐在简易木椅上无声地凝视着她的“无面人”。他的双肩随着定时的呼吸而悄然起伏,一如在清晨平稳的海面上飘浮的无人小艇。

天黑以后 第四章(1)
  凌晨0时37分
  浅井爱丽的房间。
  房间的情形没有变化。椅子上坐的男人身影比刚才放大了许多,我们可以相当清晰地目睹此人的形体。电波仍多少受到干扰,图像时不时晃动一下,轮廓变形,质量变薄,刺耳的噪音随之升高。有时也一闪插入不相干的其他图像,但混乱很快被修复,原来的图像重新出现。
  浅井爱丽仍在床上悄然酣睡。电视荧屏发出的人工光色在她的侧脸上制造出动态的阴影,但并没有因此惊扰她的睡眠。
  荧屏上的男子身着深褐色西装。或许本来是考究的、堂而皇之的西装,但现在一看就知疲惫不堪,袖口和后背到处沾有白灰样的东西。穿一双尖头黑皮鞋,但也早已灰头土脸。莫非他是穿过灰层很厚的场所赶来这个房间的?正统的白色衬衫,纯黑色毛织领带。衬衫也好领带也好同样现出疲惫之色。花白头发。不,不是白发,说不定只是黑发上落了白灰。反正头发好像很久没好好梳理过了。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如此,此人的打扮并没给人以邋遢的印象,也没给人寒伧之感,只不过是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缘由而使得整套西服落了灰并且久未更换罢了。
  脸看不见。此时摄影机所能捕捉的,仅是他的背影或脸以外的身体其他部位。不知是光的角度作用还是故意的,脸那一部位总是暗影,位于我们目力不及的地方。
  不久,摄像机绕去前面,从正面推出男子的面部。然而还是搞不清男子是怎么回事,莫如说愈发莫名其妙。因为他的整张脸蒙着半透明面具,而且像薄膜一样紧紧贴在脸上,以致很难称之为面具。不过,即使再薄,作为面具的目的还是充分达到了——它淡淡而灿然地反射着光线,将他的脸庞和表情卓有成效地挡在后面。我们能够勉强推测出来的,惟独其面部的大致轮廓。面具甚至没有开洞露出鼻子、嘴和眼睛。尽管这样,好像并没影响呼吸、看东西、听声音,想必其透气性和透音性非同一般。至于这“匿名性”的外皮是用何种材料以何种技术制做的,光看外观是无从判断的。面具兼具巫术性和功能性。它是自古连同黑暗一起传承下来,同时由未来连同光亮一起输送给人们的。
  面具真正令人惧怵之处,在于它尽管同脸庞贴得那般密切,却又让人全然无法想像里面的人具有(或不具有)怎样的想法、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打算。无从判断此人的存在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他所怀有的念头是正当的还是扭曲的,其面具是为了遮掩他还是保护他。男子把一副精致的“匿名”面具蒙在脸上,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为摄像机所捕捉,在此形成一种状况。看来我们只能暂且保留判断,原封不动地接受这一状况。我们决定将他称为“无面人”。



天黑以后 第四章(2)
  在床上沉睡不醒的美貌少女。笔直的黑发在枕上摊成意味深长的扇面。柔柔地闭起的嘴唇。沉入海底的心。电视荧屏每颤抖一次,她侧脸上的光都会随之摇曳,阴翳化为难以破解的符号随之跳跃。坐在简易木椅上无声地凝视着她的“无面人”。他的双肩随着定时的呼吸而悄然起伏,一如在清晨平稳的海面上飘浮的无人小艇。
  此外房间里无任何动静。



天黑以后 第五章(1)
  凌晨1时18分
  玛丽和薰在一家小酒吧的吧台旁坐下。酒吧里没其他客人。本·韦伯斯特的老唱片正在播放:《我的理想》(My Ideal)。五十年代的演奏。板架上排列的不是CD,是四五十张过去的密纹唱片。薰喝着装在细高杯子里的生啤。玛丽的前面放着掺有莱姆汁的PERIER矿泉水①。年纪见老的领班在吧台里默默削冰。
  “可人蛮漂亮的啊!”玛丽说。
  “那个中国人?”
  “嗯。”
  “啊。不过,做那种事,不可能总那么漂亮的,很快就会憔悴不堪,真的。这个我看的多了。”
  “她和我同是十九岁。”
  “问题是,”说着,薰咬碎一个开心果,“和年纪没有关系。那种事辛苦,靠一般神经无论如何吃不消的,所以要打针,而一打针就完了。”
  玛丽默然。
  “你,大学生?”
  “是的。在外国语大学学中文。”
  “外国语大学……”薰说,“毕业出来做什么?”
  “如果可能,想做个体笔译或口译那样的工作,因为不适合去公司上班。”
  “脑袋好使啊!”
  “谈不上多好使。不过我小时候父母就一直说来着,说我长得不好,至少学习要上去,不然就无可救药了。”
  薰眯细眼睛看玛丽的脸:“你不是蛮可爱的么?不是恭维,是真的。所谓长得不好,指的是我这样的人。”
  玛丽做了个像是略略耸肩的似乎不大舒服的动作:“我姐姐漂亮得百里挑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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