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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冬无雪-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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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家,把这场官司打到底!
    曲曲折折,反反复复,我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人。他也是个法官。自称姓贾名方。
我明白这是一个假名。他说第一我不会去为你开后门,第二我与你谈话的身份不是法官。
    我说我懂。他说你详详细细谈谈情况。
    我谈了一个多小时,连剑辉平日的为人也谈了,他听完朝我作了个会意的苦笑,我
的泪水差一点就滚出来了。
    贾方说:“我谈三点。”
    “第一,不要指望你们医院了。法院办案有一条原则是相信和依靠基层组织和群众;
另外也有一条:法院具有独立审判权。你们院长显然是个老滑头,他用了后一条对付你。
你何必还在他们身上花精力。”
    我说:“那我怎么办?”
    “你别着急。我说第二点了。你要分析对方。既然李剑辉不构成犯罪,可怎么立案
抓人了?这就证明死者家属很老辣,懂得利用妇联等组织的力量,很有可能在法院也找
到了熟人关系。”
    “法院也……”
    “哪个行当都不是真空。不过我只是假设。从不涉及司法界的一个工人能这么有步
骤地打官司一般是有内行为他参谋的。”
    “哦!”
    “你现在必须明察暗找,看对方是否有关系,有便可告他个徇私枉法。另外,你也
要找组织找依靠,如市政法委员会,市人大,检察院等等,向他们申诉冤情,求他们明
察,只有他们才能过问法院的办案情况。”
    “是这样,我如何明察暗找呢?”
    我想我又不是外国影片中的私人侦探。
    贾方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你不要迷信名气大的律师,你自己做辩护人。
你充当辩护人,与法院办了手续之后,你就可以看案卷,会见被告,四处调查,这不是
很有利的机会吗?”
    “明白了。”
    “关键在于你要胆大心细,要格外冷静理智,一言一行要依据法律去做。你得在开
庭前准备好一切,庭审时发起进攻。你干吗?”
    “当然。”
    我握了握了贾方的手,起身告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走到街上,已是深夜。这是本市最繁华的一条街。马路上行人寥若晨星,霓虹灯却
繁星闪烁。我走在霓虹灯的甬道里,眼前一片灿烂,主宰着我的是一种十分悲壮的情绪,
我不由得挺直腰杆,高高迈着步伐,我勇敢地走向一个陌生神秘的地带——律师的领域。
    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开庭。
    关键时刻到了。这是决定剑辉命运的时刻。
    我还瞪着天花板干什么?天正在发亮,我该起床了。我要再温习温习辩护词,要对
着镜子演讲一番;我担心我发向有关报社的邀请会不会有人接受,我还要事先去剑辉家
替她亲亲她的女儿丫丫。
    我能很有尺度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吗?我能临场不怯思维敏捷能驳善辩吗?我穿什么
颜色什么式样的衣服出庭?这一切都与剑辉的命运密切相关,剑辉!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充当一次律师的角色。
    重重的负载使我久久起不了床。
2
    深灰色西装,红领带,黑皮鞋,这一身很庄重。
    法庭本身是个庄重的地方。据说现在律师们出庭都是西装革履。
    我穿好这身衣服,往穿衣镜前面一站就动摇了。我这身西装料子太高级,做工太讲
究,我的皮鞋太尖,后跟太细,我好像要去参加一个什么庆典似的,这太脱离法庭了。
受了委屈的人穿一身好衣服就跟没受委屈一样。
    我换上一条旧牛仔裤和灯心绒夹克,这似乎又嫌随意和新潮了些,法官们一定会反
感的。
    贾方提醒说为了这场官司能打赢,我必须连最小的细节都注意到。决不能因小失大。
    我索性拖出了床底最深处的一只木箱,里头全是遭淘汰的衣服。我选了一件蓝涤卡
布上装,布鞋。全都肥肥大大没有曲线没有腰身。
    捋下头发上的绸带,用皮筋箍上,因为睡眠不足脸上黯淡无光,再背上一个黄帆布
挎包。镜子里是一个本份平朴而且可怜的黄脸姑娘。
    我出门了。我准备步行去法院,以便路上深思熟虑。
    老楚开门,看我这副装束,吃了一惊。
    小丫还没起床,睡得熟熟的。我在小丫床头停留了一会儿,心里和她讲了一句话:
小丫,阿姨要去看你妈妈,等着阿姨的消息吧!我怕弄醒小丫,没有亲她。剑辉要我在
开庭之前替她好好亲亲小丫,我答应了。但我认为大可不必非亲不可,答应剑辉是宽慰
她,实际上亲不亲就看情况了,我毕竟不能代替剑辉亲谁,这个替不了。
    “我就不去了。”老楚说。
    我说:“好吧。”
    他一直说是想去的。
    老楚又说:“我怕自己受不了。我等你的消息。”
    我说:“好吧。”
    我之所以还在磨蹭,是巴望老楚能让我捎句问候给剑辉。昨晚我又一次将辩护词念
给他听了一遍,经过一夜,我希望他多少有些补充意见。
    他举着香烟,扫视着狼藉满地的房间。说:“医院为什么不帮剑辉说话?唉?如果
我出了什么事,我们学院绝对出面保我。剑辉在单位到底怎么回事?大概也和在家一样,
一意孤行,为所欲为,不计后果,不听人一句忠言,不然,哪至于大难当头,落得个孤
家寡人!这次她那颗小姐的心该知道疼了吧?”
    有多少话可以说,他偏偏说出了这种话。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了。可我不想让他看
出我吃惊。鲁迅真是刻薄到家了,他说:最高的轻蔑是眼珠都不转过。我就像鲁迅说的
那样走了。
    我想走一条路边开着黄色野菊的泥土小路,想四周安安静静,空气里充满了清晨泥
土的潮腥味,好让我有条有理地思想一下今天重大的辩护问题。但事实上我正走在早晨
上班高峰期的城市人行道上,拥挤嘈杂的早点摊的油烟煤烟直呛口鼻,我脑子里杂乱无
章地跳动着剑辉往日形象的碎片。
    是我们拼死拼活回城里来的。剑辉和我下放在一个生产队。我们同两个男知青一块
住在一间屋里。屋里隔成房间的土坯墙只有人高。夜里我们老是不敢在盆里痛快淋漓的
撒尿。剑辉总在唠叨:冲着这撤尿我也要回城。
    我们俩都上了大学,都成了当时最走运的工农兵大学生。有一段时光我们满足得忘
乎所以,对谁都满脸笑容,人人喜欢我们,我们喜欢人人。可近几年,剑辉越来越怀念
农村,尤其是在公共汽车上挨挤了,骑自行车闯红灯被罚款了,逛商店逛累了,买鸡蛋
排队排烦了,科里医护人员勾心斗角了,她就一个劲冷笑,说城市真是锅大杂烩。
    去年开始实行假日制,剑辉头一个请假,十五天的假期她要去农村度过,要带她的
小丫回一趟她的“第二个故乡。”
    剑辉对小丫说:妈妈生活过的乡村,是一座绿树环绕,小河长流的村庄。清早可以
看见红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渐渐变成了金色的,然后又慢慢降落下来,钻进了地
平线。
    两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地平线?剑辉却不管,继续对小丫描绘乡村的空气多么纯净,
水多么甜美,人多么质朴,风俗多么有趣,黄昏时回村的老牛多么可爱。小丫似懂非懂,
弄得神魂颠倒。结果领导因工作紧张没有批假,小丫大哭大闹了一顿还病了几天。
    剑辉对待大人就像对小孩子一样喜欢的就亲热,不喜欢的就不理睬,对待小孩却像
对大人一样非常认真地谈话,正经八百地商量事情,自己错了就诚恳地认错,答应了什
么就不借血本地践诺。她教小丫读诗识字、听音乐、讲卫生。有一天小丫突然关掉音乐,
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妈妈,为什么我蹲着撒尿,我们班的赵勇站着撒尿?”剑辉愣了
一下,随即流下泪来,痛心疾首,说:“看我们忘了什么?该死!忘了孩子首先是个人,
可我只想到了诗和音乐。”
    我说她太认真太看重孩子了。
    剑辉说:“你不懂。也许有些东西你永远不懂,你我经历不一样。看来我无论如何
还是得把小丫带到农村去一趟,让她见识见识大自然。”
    我也怀念农村,怀念大自然的可爱和农人的质朴,可也憎恶肮脏的茅坑和农人的愚
昧。剑辉的怀念成了病,农村的一切在她的怀念中净化了,全是美妙情景。剑辉用温和
沉静的外貌给人以平稳中庸的假象,其实她是一个偏激执着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家伙,
不过她不轻易撞就是了。我曾以为她这种性格最大的收获是选择了一个好丈夫,现在看
来不是那么回事。倒是专业上得利不小,因为她把女人的怀孕生产过程看得异乎寻常的
伟大和痛苦,所以她潜心研究技术,她的手术越做越精,她的轻柔、准确、敏捷使许多
老一辈惊叹不己,年纪轻轻的剑辉在同行中被誉为“金手”。
    审判长却说:“她是什么金手银手我不管,眼下的事实是在她手里送了两条人命。”
    针对这一点,我在辩护词里提出了反驳意见。我的辩护词是怎么说的呢?
    我不知道剑辉对我写的辩护词是否满意。我只见了她一次就不敢再去见她。
    灰色的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有电网。天空浮着云朵。周围没有树木和鸟。围墙上开
着一扇小铁门,进门后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两道门都有带枪的武装警
察把守。
    走廊里排着长队,差不多全是妇女。她们提着衣物和食品,愁苦地望着前面墙上一
方窗口,一步步往前挪。一群奇装异服的小青年在队伍中活跃着,拎着花花绿绿的副食
品。一个姑娘看见了我,飞快地告诉了她的伙伴们。她们全看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姑娘朝我走过来,赏赐般地送我一个媚笑。
    “小可怜儿,第一次来?看你挺斯文,像个知识分子嘛。你的什么在笼子里?兄弟,
丈夫?情人?来,别站在后面,我站的这个队让给你。”
    姑娘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眼影涂得太浓,像挨了两拳似的。
    “嘿,不理我?”她甩了甩胯,“婊子养的,不知好歹!你个婊子干净的话就不会
上这儿来!”
    她的伙伴拼命起哄,作鬼脸,吹口哨。
    剑辉就是在这些人中间。我直想哭。
    一个女看守把剑辉带到办公室。她一头乱发沾了许多草屑,左脸颧骨上有块青紫伤
痕,脏而皱的衣服里整个一个浮肿蜡黄的人,那个整洁漂亮,优雅过人的剑辉哪儿去了?
我极力克制自己,像每天上班见面一样“嘿”地打了个招呼。剑辉没有“嘿”,她漠然
地靠桌站着。
    我没有替她拈去头上的脏东西,我不能让她想象出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我像谈家
常一样告诉她小丫很好,老楚在为她奔走,医院领导在为她想方设法等等全是好消息,
剑辉的眼睛这才渐渐活起来,看着我说:“小丫真的好吗?”
    我说:“是的。”
    她说:“小丫就拜托给你了。”
    “别乱想,你很快就会平反昭雪的,”
    剑辉惨然一笑。
    我递给她一盒巧克力,就在她伸手接盒子的时候,女看守推开了她的手,拿走了巧
克力,严厉地说:“现在不准送食品。等判了刑探监再送。”
    剑辉的手折断了似的耷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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