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影-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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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加上潇洒。仍保留旧社会的名士风度,记得在编辑室,常常叼着烟斗走来走去,做沉思的样子。只是很奇怪,我们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一次,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叶恭绰老先生写来的,当然用毛笔,当时都看做小鬼的刘德珍(女)看见,仍沿用她的乱喊乱叫之习,说:“这是什么人写的?这么难看!”其时正好宋先生踱步走到这里,我就递给他,说:“请宋先生看看,难看吗?”他接过去,眼一扫就说“很好”,这也可见,对于旧学的各方面,他都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关于他的为人,我理解得不像对叶先生那样多,但是有一件事,我每一想到,就不由得泛起感激之情。那是我上班之后几个月,来了名为学习的小运动(详情另一篇谈),审查历史,我的,由宋云彬先生和另一位党内人负责,审查的结论告诉我,我认为通情达理,推想其中不会没有宋先生的意见吧。其后,不记得什么时候,总是不很久,宋先生离开出版社,从此我就没有再看见他,连消息也很少听到。是大革命中或稍后,听说他在商务印书馆(或中华书局?),生活很坎坷,患了什么病,终于不治,作古了。如果我的所闻兼所记不错,那就“帝力之大,如吾力之为微”,只能在这里祝祷一句:“安息吧!”
第三位是卢芷芬先生,籍贯同于叶先生,苏州人,估计在开明书店是负责出版发行的,所以来出版社任总编室主任。我到出版社一年之后调检查科做检查书稿工作,检查科属总编室,他就成为我的高一级的上司(科长是隋树森先生)。也许就是因为高一级,我们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一次,他写了一篇什么,准备发表,交给我,希望我给看看。他写作能力不行,我给他大改,发表了。他长得比较丰满,对人客气,说话总是面带微笑。我对他印象深,是因为三反五反运动我挨整(详情另一篇谈),被判定为贪污分子的时候,有时碰到他,说什么,他更加客气,目光中还带一些怜悯,像是用无声的话说:“我相信你是好人。”机遇可怕,1957年的整风来了,我有挨整的经验,日日如临深履薄,幸而未加冠,他还没有这宝贵的经验,不知说了什么心里话,逆耳,就被加上右派之冠。发往北大荒之前,我们有时在社的大院内遇见,他面目凄惨,低着头,不看人,我很想小声说一句“我相信你是好人”,可是怕一言定案,所以直到今天还藏在心里。不久他如宋之徽钦二帝,北行了,并受不了寒冷和劳改的折磨,死在那里。我有时想到他,不能不联想到藏在心里的那句话,因懦弱而没有说,总是既遗憾又惭愧的。
还想附带说两位,也来自开明书店的丁晓先先生和刘薰宇先生。都跟我没有什么交往,可是都不少开明书店的开明气,也就给我留下相当深的印象。丁先生是编历史教材的,性格是开放型,大庭广众之间,喜欢用洪亮的嗓音谈天说地。只记得一次,是谈他多次受了姓丁的累,比如闹学潮,签名,印成名单,以笔画多少为序,他总是排第一,抓为首的,他就跑不了。丁先生还有个修饰(或应说不修饰)方面的特点,是留胡子,颏下总是垂着一长绺,所以通称丁胡子。刘先生是编数学教材的,性格与丁先生相反,是闭关型,向来不夸夸其谈,需要说话,也是沉静而低声。且夫人,都是内有蓄积要找个出口放出来的,刘先生的出口是吸烟和喝酒。在社的大院里,吸烟之勤,他必可以考第一吧,至少是据我所见,他的两唇间总夹着一支纸烟。据说酒瘾也不小,饭间必喝,而且喝得不少。总的说这二位,都个性鲜明,这好不好?问题不简单,而且难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至于我,就同意吾家宗子的想法,是这样的人可交。而自新风之盛行也,许多先进人物以充当驯服工具为荣,就个性渐减,其极也就不再有自己,对照丁先生的胡子和刘先生的烟酒,我不禁兴起“前不见古人”之叹。孙俊美录入
《流年碎影》 语文教育(1)
本来想说说到出版社以后编语文教材的事,继而想,说这方面的教材,难免碰到一些问题,索性把圈子画大些,说说与自己一生经历有密切关系的语文教育。说一生经历,说密切关系,是指先则在小学和中学,有语文(用通用之名)课,“受”教,后则在数处中学教语文,1951年起到出版社,断断续续四十多年,主要是编语文教材,“施”教,总之,都没有离开语文。受教,施教,所求主要是受教之人学会用笔表情达意,这所求是否已经如愿?如果未能如愿,问题在哪里?千头万绪,还是由编教材说起。
记得上班之后,最初接受的工作是编高中语文课本,共同担任此工作的是比我早来的蔡超尘先生,面容和体形都厚重,人呼为蔡公。他长我两岁,出身于辅仁大学,也教过中学,还编过《华北日报》副刊。他是山东高密人,外貌不轻逸而很有才,会唱京戏;围棋已经上段,某次比赛列入前六名;还通书法,推崇他的乡先辈高南阜,能用左手,据我看,若干年,社里职工过千,就书法的造诣说,他应该排名第一。新旧学都扎实,文笔不坏,还能写旧诗。人通达,有见识;记得80年代中期,他写了一篇有关红学的文章,说贾宝玉算不了叛逆,发表于山西某期刊,可见评价什么,他并不随风倒。处世,对人古道热肠,所以我们能一见如故。也就因此,工作,我们合作得很好,选文,修润,作注解等,向来没有什么争执。也就可以提高效率,记得时间不长就编完一本,呈上,审查一下就发了稿。后来人增多,层次增多,速度就大减,是不是慢工出巧匠,也如积薪,后来居上呢?我看也不见得,计划的翻来覆去就是一证。初期是一本,只收范文若干篇;不久就变为文学、汉语两本;又不久,这两本还没普遍推行,又合并为一本。还有次一级的举棋不定,是否应该政治第一,要不要学文言,如果要,量以多少为宜,应否兼传授语法知识,等等,总是讨论来,讨论去,拿不定主意。翻来覆去,举棋不定,主要来于希望学生学了这门课程,真就能够用笔表情达意,而考查实际则经常是失望,即如高中毕业,不说全体,也是绝大多数文理不通。症结在哪里?
问题过于复杂,也就一言难尽。难说,还因为连旧时代算在内,直到现在,我们也未能摸索出一种明确且行之必有效的办法。以旧而不很旧的往昔为例,蒙童入学,起初是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是以识字为主,加一点点常识教育。然后是四书五经加些杂七杂八的,如《龙文鞭影》《幼学故事琼林》《声律启蒙》之类,这是明的实用主义加一些暗的政治(广义的,包括品德教育)第一。效果如何呢?有些人通了,有些人(可能是多数甚至绝大多数)还是不通。有办法,可是效果不一定,这办法的价值就颇为可疑了。专就这一点说,文就远不如武,比如好武,投奔少林寺,苦练十年八年,总不会路遇流氓,惊惶失措吧?可见人家的办法是行之有效的,我们学文的办法还差不少火候,需要改进。怎么改进呢?也确是想了些办法,可惜是症属于不治,用中西药,兼求秘方,甚至到什么庙烧香,结果还是不见起色,即中学毕业,能够写通文章的很少。
真就没有一点办法吗?曰有,只是讲道理容易,实行就困难很多。这道理,改革开放以前,我是连说也不敢,因为谁也说不清楚,歌颂以外的表达己见的话,说了某一句算不算犯罪。直到80年代前期,我才随着形势的松动,胆量由无变为稍有一些,于是动笔,写了一本《作文杂谈》(1985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写《作文杂谈》,不写《语文教育杂谈》,因为前者是小字号,对确有志学用笔表情达意的人也许还有些用,后者是大字号,且夫大,就难免靠近政,从旧习,不敢,一也;牵涉的面广,不在其位而谋其政,不好说,二也;结果必行不通,三也;总之就虽有看法而没有说。这里如篇题所示,是想说说。
仍是旧调重弹,这是学语言,不管用口还是用笔,想有成,秘诀只是一个字,曰“熟”。熟来于多次“重复”。如果还愿意加点佐料,那就补说一句,最好能够重复“好的”。以学话为例,如果你有幸也生在红楼之梦中,希望能巧言,就要亲近凤姐或宝钗,不要亲近焦大或呆霸王薛蟠。同理,比如学文言,读汉朝典籍,专就表达说,那就要把《史记》放在上位,《论衡》放在下位,因为前者典雅流利,后者远远赶不上。学写也是这样,要像学武术的拳不离手,学歌唱的曲不离口,也要用多重复的办法直接培养熟,间接培养会。多读和多写有血肉联系,读,所吸收是两种,一属于内容,是作者的情意,二属于表达,是如何(用什么词语、句式以及什么条理)传给读者的;只有吸收了这些,并经过自己头脑里的掺合、比较、选择,拿起笔,才有的可写,以及知道如何写。
根据这样的想法,以及承认语文课的主要任务是教会学生用笔表情达意,语文课应该做到什么(怎样做是另外的问题)就容易说,总的是让学生真能够多读多写。分着说就不只一项,比如由低而高就会有以下这些。一种,是要定个规程,要求学生不能不读某种数量的作品,不能不写出某种数量的所谓文(不一定是命题作文)。另—种,是通过讲授,灌输学生关于文的各方面的知识,逐渐培养分辨文的高下的能力。再一种,是告诉学生应读什么,可读什么(能够供应读物当然更好)。还有一种,是学生的所作,有典型意义的,要指出优缺点,并说明理由。最后还有个高要求,是培养学生,由有多读多写的“习惯”,上升为有多读多写的“兴趣”,任何人都知道,兴趣的力量之大,是“力拔山兮”的项羽也抗不了的,所以有了这个,则学而必有成就不成问题了。
显然,以上说的是如意算盘,求真能如意,就必致遇见实行方面的多种困难。试想,强调多读多写,至少是精神上,就不得不换为以学生为主,以教师为辅,比如实况成为,课堂之上,赵小辫读《子夜》,钱小秃读《热风》,与三味书屋还有什么分别呢?时光总不能倒流。于是单说大个头的,就会由轻到重,有这类的困难。其一是读物的供应。多读要多有可读的作品,这在大学,尤其有显赫牌号的,不成问题,中小学,尤其大城市以外的,要求有个像样的图书馆,百分之九十九必做不到。这结果就成为,烤鸭虽然好吃,没有,也就只能啃窝头了。其二还有师资问题。如目前之有课本,准备准备,入教室登讲堂,照本宣科,有些人还未必能应付裕如,换为以学生为主,单说多读,指导,介绍,评论,无边无沿,肚子里东西少就必致无所措手足。所以顾及实际,还是只能仍旧贯,教师和学生都面对一本,到期考要求能及格,便可交差。其三更严重,是学制难于大变。假定没有课时问题,一周依然是上几课时,首先会来的是课本如何编的问题。现在是假定读了这些,就大致可以如愿,换为只是看做举例,大工程还要靠读大量课外的,课本还能这样编吗?不这样编,如何编?比如有一种想法,以高中为例,收三种文章,一种上好(都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