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欲-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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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睛看,竟都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两元三元。我慌慌张张寻找便宜的。好不容易
找到一个一元五角的。
“樱桃双球冰淇淋。”
“没有。”
“上海咖啡。“
太阳裙一扭身去了。我撸撸额上的汗,眼睛顺手掌的边沿四下瞄瞄。人都自顾自
喝着,一对一对。奶油小生和扁嘴姑娘桌上堆着五六种吃的喝的。奶油的右手已经勾
过姑娘的脖子,搭在右胸突出的部位。左手还在下面。姑娘又冲我扁嘴笑笑。泰戈尔
说知识是珍贵宝石的结晶,文化是宝石放出的光泽。妈妈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我于是头悬梁锥刺股,熬夜熬夜又熬夜,终于熬出个编辑且加作家。樱桃双球冰淇淋
一样好听。可惜廉价涮色而且耷拉着眼皮说没有。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这里有钱
能使鬼推磨。咖啡还没来。上海咖啡。廉价货。国营店嫌你寒酸个体户又觉得赚头少。
我忽然记起市报上表扬过这家幸福咖啡馆,表扬过这个体户的先进典型,表扬过老板
捐了几千块钱干了什么好事。记不清了。反正不是给《大众月刊》编辑盖住宅楼。就
算他是发的这个神经,那也轮不上我。我命里注定是无房户。社里那六层住宅楼才盖
了三年,高度已巧巧地齐了地平线。分管这工作的副社长脸瘦了一圈,眼睛整年整月
红着。这自然不是象我那么瞪眼看女人所致。
咖啡还没来。汗已经被冷气冷干,浑身一刺一刺的,有点象细草撩拨蟋蟀,又有
点象马戏团里的猴子撩拨拴在桩上的狗熊。
“喂--快点!”我忍不住从外边喊进去。
“急什么急!”她从里面喊出来。
咖啡终于磨磨蹭蹭来了。温吞吞不热不冷。先前慌乱中我忘了说冷或热。这温吞
吞倒是个不左不右百无差错的绝妙方式。我愤愤地将一张十元的钞票拍在桌上,□她
一眼。
“雀、巢、咖、啡、可、口、可、乐、夏、天、喝、凉、的!”一字一字地从牙
缝中挤出。
这回倒是很快就来了。她腥红的嘴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笑意。
“哼。”我鼻子里喷出股热气,端起咖啡就喝。没想到四元钱买了一杯稀汤汤刷
锅水似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喝没喝过刷锅水。我喝过。下乡那阵子天天喝。焦糊糊咖
啡色的屑儿渣儿飘摇起舞,晃荡出一股股铁锅腥味儿。
你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一口。我呼地站起来往里屋走。里屋松软软的铺着地毯。
灯光愈发幽暗。先锋组合音响嗲声嗲气地唱着。有几对青年脸贴脸紧搂着摇啊摇。
“哪一位是经理?”我努力压住火问。
一位披肩发的小伙子立定下来,望望我,歪歪嘴做出个同熟人调笑的表情:“有
何公干?”
我想我现在不是看喜剧或演喜剧,便正色道:“我找你们经理!”
“鄙人就是。有话就放,没话明日请早。”披肩发说完,又将姑娘搂搂紧慢慢地
摇。我发现这披肩发经理怀里搂着的正是那位蓝色的太阳裙。
我说:“你怎么可以--”
他斜我一眼:“什么?”
我说:“屁才是放的呢!”
他说:“那大鸣大放呢?”
周围几对全都扭腰摇臀地笑了。我象个傻子似的在一边罚站。
我想了想说:“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走出幸福,心里郁闷,就登上了横贯大街的天桥,默默地凭栏眺望。你知道我
别无良方。
夜色已如一顶黑色的帐篷罩住了城市。有星星在帐篷顶上不停地闪烁。月亮却不
知去什么地方了。城市的上方有迷蒙的黄色光雾。街上已是灯火璀灿。人依然鱼一样
亢奋地游来游去。大多是一对一对挽着手的。老年夫妇,青年恋人,或许会有情夫和
情妇。十几年前就听轧兄说什么同性相斥,瞪着眼睛看了十几年,世上似乎有着这个
理。法法有大耳朵。扁嘴姑娘有奶油小生。太阳裙有披肩发。可太阳裙是个女的,为
什么对我那么凶呢。 好象贾宝玉说过,女人一嫁人就变得俗不可耐。想来太阳裙 断
然是暂时嫁了披肩发的。我之所以说暂时的,倒是有一点理论根据的。据赚钱的杂志
介绍,近几年离婚率潮水般猛涨。一说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泛滥的结果,一说是社会主
义文明发展的结果。恩格斯认为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赚钱的杂志说,
中国性生活不协调的家族高达百分之八十。性生活是忌讳。是下流是黄色。是淫荡。
千百年来年年如此月月如此日日如此。有的夫妇结婚十几年没生孩子是因为不会。我
也不会。我不笨,只是我无法实践。课本上说:实践才能出真知。赚钱的杂志还说,
如今大城市的女青年婚前同居率已过百分之五十。女青年都不怕“黄”或“吹”。反
正那些赚钱的杂志屡屡宣传:体育运动会使处女膜破裂。现在杂志都喜欢刊载这些。
看的人多。有人诬陷说,中国人性饥饿居世界之首。中国自古便有道学先生之类的美
称。杂志多刊载这些自然是因为可以多卖,多卖可以多赚钱。造房子买汽车发奖金都
要向钱看。只要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我们《大众月刊》,历年得奖小说,遥居二十
二省五自治区数千刊物之首,只是买卖赔本,我至今无住房无煤球无奖金无老婆。报
纸上号召屡屡: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一起抓。现在是抓精神文明的赔钱,抓物质文明的
赚钱。赚钱的交税,赔钱的拿国家补贴。调和调和倒也顺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符合
报纸要求。
左首青春电影院那个极大的言行上画着个戴眼镜的老年知识分子。眼镜片子足足
有饭锅那么大。如今知识分子也算劳动人民了。脑力劳动人民。这在三中全会之前想
都不敢想。李玉和杨子荣郭建光当年也没画得这么大。我记得这电影我看过两遍。是
说一个知识分子一生坎坷,为祖国为人民耗尽心血,而且不求名不求利。组织上派汽
车, 他婉 言谢绝。组织上分住房,他让给青年教师。就连外国邀请,他都不去。我
记得我当时真是感动得涕泪横流。出国坐车什么的不敢想,倒是希望我们出版社也有
这么一位,好把住房让给我。那样我就用不着天天下班,绕道去看那住宅楼的地平线
了。这位老教授患了癌症之后,依旧日夜奋战,终于发明了一个伟大的什么东西。逝
世之前,外国学者又将外国的什么奖送到病床前,末了捧着外国奖杯咽气。伟大的一
生。光荣的一生。任劳任怨的一生。做牛做马的一生。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光辉榜样。
我只是遗憾,导演为什么要凭空捏造一只外国的什么奖杯。好象奖杯也是外国的圆。
你知道女作家颜海平说过,美国的月亮没有中国圆。
中国的月亮从金陵饭店背后冒出来了。圆圆的。黄澄澄的。中国的月亮十分好看。
让你油然产生想抚摸的愿望。我伸出手去,摸了个空。空中捞月。空中捞月原本就和
水中捞月一样,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这实在有点象我到这人海里来捞女人。你知道
我头大额头窄红运不佳。
我想我该回我的鸟巢看书和写作了。
我好歹勉强算个知识分子,好歹勉强算个作家。
二 我是谁?
我把我的“努辛难得”靠在我们出版社斑驳的墙上。
我把我的自行车封为“努辛难得”,决无攀附唐.吉诃德大伟人的意思。我的自
行车是上海的一种名优产品。才三岁,就老掉了撑脚锈住了闸。据说是因为大部分零
件出自社办企业什么的。反正名优产品不优了还有人买。就象名优作家不优了一样。
名还在。这不能算厂家和作家的错。车铃不认识的人借走了。我想这不是我的错。车
胎上千穿百孔,我觉得也不能算我的错。我的车常常在个体户车铺百十米内,被鬼鬼
祟祟的图钉碎玻璃什么的捅个洞。
我把我的“努辛难得”锁好,上上下下看个遍,表才跑到七点四十八分。我又抬
起头顺着斑驳的墙往上看,六楼的顶端,小里小气地露出半心多宽的一条屋檐。这楼
是旧社会造的。旧社会只知道打仗,国破民穷。穷极了什么招数都使得出。
屋檐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说暗不暗,说亮不亮。太阳不甘示弱地渲泄燥热,去层
便如花房上的塑料薄膜,保暖,挡风。绝对没有一丝风。人闷得透不过气来。我用劲
吸吸鼻子,鼻孔象是堵死了的两个烟囱。二十年前响应“到江河湖海去游泳”的号召,
天天把头浸在井水里练闷气。而今我游泳和鼻炎都比别人技高一筹。
人陆陆续续地上班。点头或不点头,皮笑或不皮笑。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有
各人的想法。我看看表,八点还差三分,幸亏我还可以紧紧我的大鞋子。
鞋扣紧紧松松才七八回,那女人就推着自行车来了。车人照例挂着两只巨大的邮
包。女人是我们出版社的收发员,男女老少都叫她娅娅。或许是亚亚鸭鸭鸦鸦丫丫,
不过我觉得还是娅娅为好。你听她那一声嗳应得你吃了蜜糖似的舒服。娅娅高挑个儿,
皮肤白皙细腻,两只细眯眯眼在眼角展开无数密密细纹时,你便觉得说不出的和蔼可
亲。只可惜人瘦了一些,胳膊大约只够一只手圈拢。据十分喜欢拍她背脊的吴副社长
说,十几年前她丈夫在世时,她真正是十分的丰腴。
我照例努力笑笑说:“我来吧。”
她照例甜甜地抿一抿嘴:“我来,我来。”
“我来吧。”
“我来,我来,哪能让你--”
两人争着动手解邮包,我便一如往日闻到一股幽幽的得味。芳香通窍。我笑了,
两手拎起两个大邮包。
“谢谢,谢谢,真谢谢啦。”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呵咯咯咯咯笑起来。
这话曲出雷锋叔叔。我说了二十多年,记不清哪年哪月哪日起,人听了我这话便
开始笑。莫非这话十分幽默?可小初说我没一点幽默细胞。娅娅笑弯了腰,身子俯在
车座上,衣领敞开了,雪白平板的胸脯上,两个乳头又映入我眼帘。你知道我不是故
意的。
我把邮包拎到六楼的收发室。自然可以优先挑选我的信件。别的人都被她拒之门
外。收发重地,闲人莫入。唯我独享其福。我的手飞快地翻动,眼光闪电似地跳跃,
呼吸略略有点急促,忽然,就象一柄银剑在脖子前划过,《天上文学》一排红字鲜血
般溅入我的眼帘。我那大头顿时燃烧起来,脑子里嗡嗡嗡嗡不知是风声还是火声。我
慌慌张张将这大牛皮纸信袋塞进提包,偷偷地瞄了瞄娅娅。她正弯着腰整理信件,不
知道余光能不能触摸我这信袋上的红字。
我的小说《蝙蝠》第四十八稿今天光荣。光荣两字决非滥用。战士们把牺牲称作
光荣。你辛辛苦苦写出的小说没处刊载,同牺牲也差不多少,略略不同的是,你在战
场上光荣,战友们会洒一掬热泪,会把仇恨的子弹射向敌人。而我的小说光荣,那真
象做了偷鸡摸狗的丑事。
我记得第一只《蝙蝠》飞向《天上文学》以后,我奉命出差北京去了。等我回来
的时候,同事们自然亲亲热热地寒暄。而后我便做出不经心的样子取我的信伯。我的
《蝙蝠》已经迫不急待地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