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欲-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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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壁灯。落地台灯。落地电扇。二十寸大彩电。一绒一纱两层窗帘。抽水马桶。硕
大的白瓷浴缸。明亮的镜子。我忽然纳闷:能住这样高级房间的人,难道可以受到派
出所那种非人的对待?
阿鸣又挺挺瘪胸,踮踮脚,拍着我的肩笑说:“瞧你小子,一跤跌进青云里了。
愣相!”
我说:“老现呢?”
阿鸣说:“鬼才知道。我亲眼看他进的屋,这会儿鬼影子没有一个。”
我说:“我找找去。”
“你怎么啦?看你一身臭汗,也不先洗个澡?”阿鸣忽然疑惑地望我,“这一夜
一天你去哪了?不是被暗娼灌了迷魂汤了吧。”
我努力笑得不太苦涩不太尴尬。我说:“我有点事找老现。”
阿鸣眼睛一亮:“什么事?”
我又不太苦涩不太尴尬地笑笑,说:“没,没什么。”
“我陪你去!”阿鸣精神陡长。
海滨人山人海。湿润的带着咸味的海风。浪潮拍打沙滩的涛声。蓝黑色的无边无
际的海,蓝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天,你无法分清海与天的界线。蓝黑色帷幕上象是缀着
千千万万颗珍珠,朦朦胧胧地黄着,颤颤悠悠地闪着,你无法分清哪是星星哪是海轮
上的灯火。梦幻般的美景。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啊开了花;
万年的枯枝发了芽啊发了芽,
如今咱聋哑人开口说了话..”
“XXX!”
“XXX!”
人都激动万分地议论着。XXX是全国著名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此刻正对着大
海,用颤颤抖拌的声音,渲泄着利比多或是别的什么。人都望着她女性的柔美的后背
腰肢和臀部,驰骋着某一类的遐想。我记得阿鸣就是这时候走进他的梦里去的。
我一个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着。漫无目的。我忘了我要寻找老现。你无法使自
己永远记住所有的事。
“嗯哼。”
我听得嗲而风骚的一个鼻音。我看见一个穿白连衣裙的时髦女郎在向我笑。我疑
惑她认错人了。莫非她丈夫也是一个六十六公分大脑袋的倒霉蛋子?我侧过身继续往
前走。
“嗯哼?”她又迎面拦住了我。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她抿嘴一笑说:“你认识你自己么?”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里有深奥无比的学问。
她又笑笑,说:“敢下海么?”
我看看大海,浪很大,海风也有点儿冷。四周已无多少游人,老虎滩梦境一样在
远处鼎沸。我想这个浪漫的姑娘大概有点害怕。我倒无所畏惧。人确实有什么都不在
乎的时候。意大利电影《夜间守门人》里有组镜头,老头老太年轻姑娘脱光了衣服在
一个大房间里,既不羞涩也不畏惧。
我说:“这点风浪算不了什么,只是没带游泳裤。”
她说:“裸泳呗。”
我记得上大学时外语系有个女学生因为和几个小伙子一起去游裸泳,户口关系就
从大学转到了劳教部门。我又想起二百场大赛不败的美国四百米栏明星摩西八五年被
女警察勾引差点身败名裂的事。你知道在中国人体就是黄色就是下流就是犯罪,况且
眼下又确确实实有警察在恨我。我不得不防。
我阴郁地说:“你不是警察吧。”
她咯咯咯咯地笑了,笑声好听极了。我宁愿用全世界的花腔女高音换这普普通通
轻轻松松的浪笑。
她说:“那就穿衣服游,捍卫风化。”
沙滩很软很平,我们走出三四十米,水才齐胸深。我们躺在水面上,仰望着天上
的星星。
她说:“你喜欢诗么?”
我说:“喜欢。”
她于是就仰着脸朗诵起来:
“恶魔老是在我身旁不断地蠢动,
象摸不到的空气,在我四周漂荡;
我把他吞了下去,觉得肺部灼痛,
充满了一种永远犯罪的欲望。
他有时化作最妖媚的美女之姿,
因为他知道我对艺术非常爱好,
他以伪善者的似是而非的遁词,
使我的嘴唇习惯于下流的媚药。”
我说:“我也喜欢波特莱尔的诗。”
她咦了一声,侧过脸望望我:“你写诗么?”
“写小说。”
“小说没劲,太实在了,思维自由驰骋的空间太小了,没劲。你为什么不写诗呢?”
我说:“爹妈只遗传给我背诗的功夫。”
她又咯咯咯咯笑了。
我们一起背了下去:
“他就这样领我远离天主的视线,
把疲惫而喘气的我带到了一片,
深沉而荒凉的‘无聊’的旷野中央。
而且我的充满混乱的眼睛里,
投入污秽的衣裳和劐开的创伤,
还有用于‘破坏’的血淋淋的凶器!”
我的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我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抽出。
我们的脑袋和肩膀同时蹭着了沙子。我们漂到了岸边。我们手拉着手咯咯咯笑着
上了岸。海风吹在身上,冷极了。
“得把衣服拧一拧。”她的声音随着海风微微颤抖。
我看看四周。没人,也没专供换衣服的棚子。
她说:“背对背呗。”
我们都背过了身子。我真想蹲下来紧一紧我那大鞋子。
可惜这时鞋却不知哪里去了。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女人,我背后的裸体的女人,
全裸的女人。我已经忘记了我的愤慨我的怒火我的复仇。
何以解忧?
古人说:唯有杜康。
阿城说:唯有下棋。
我说:唯有女人。
“真冷..”她哆嗦着说。
“冷..”我哆嗦着说。
我强烈地抑制着自己不蹲下来紧我莫须有的鞋扣。我回想着她的窈窕的倩影,圆
润的肩,柔软的腰,丰满的肉感的乳和臀,女性的强烈的青春的诱惑的气息..
我的脖子忽然被什么勾住了。一个光滑的滚烫的胴体贴紧了我的身子。我摔倒了。
应该说两个人一起摔倒了。嘴和嘴不知怎么就贴上了。甜润清香的唇。人生的第一次。
她搂着我在沙滩上打滚。她的手抚摸着我的背我的臀又悄悄地滑向我的..
我紧紧地搂住了她。你知道我是个男人。
她伸手挡我:“不行。”
我说:“我,我火烧..”
她说:“不是保险期,又没带那玩艺儿。”
我一时愣了,呆呆地望她。
她仰天躺着,抿嘴一笑:“你看过郁达夫的《沉沦》么?”
我说:“看看女人洗澡..”我的眼光顺着她的颈项往下看。
她又一笑说:“谁说看女人啦。”
我说:“那,那,你说,说手,手淫..”
她一伸胳膊又搂住了我。一阵迷狂,一声声气喘。
她后来笑笑说:“这样就好。”
我浑身象是洗了个热水澡似的酥软。我四脚摊开,仰面躺着。
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说:“何必知道呢。”
我纳闷地摇了摇头,问:“那你为什么跟我..”
“喜欢你呗。”
我挠挠自己硕大的脑袋,问:“喜欢我什么呢?”
“阴郁。我被你的阴郁迷住了。你这个阴郁的家伙。”她快活地点了我一下鼻子。
我说:“我不是阴郁是愤怒。”
她说:“阴郁。就是阴郁。”
我说:“是愤怒,你听我说..”
她一手勾住我的脖子,一手捂着我的嘴说:
“阴郁阴郁阴郁阴郁啊!”
我莫名地笑了。
她也笑了:“就是阴郁嘛!人人都会愤怒,天天都能愤怒,阴郁却只有具备艺术
气质的人才有!”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东西,阴郁一下就得来全不费功夫
了。我紧紧搂住她沾满细沙的腰臀,我害怕她从我身边消失。
我说:“我明天还会阴郁的。”
她说:“你一阴郁我就会来的。”
我说:“那我就天天阴郁。”
她说:“你受得了么?”
我说:“我没法不阴郁。”
她咯咯咯笑了:“那我就天天来。”
我说:“你能告诉我你在哪工作叫什么名字么?”
她说:“你能告诉我你在哪工作叫什么名字么?”
我咽了口唾液,说:“《大众文学》,庄有相。你呢?”
“《天上文学》,庄有相。”
我一愣,说:“《天上文学》是我写小说时,怕得罪小鸡肚肠刊物和小鸡肚肠的
编辑,杜撰的。我的小说又没发表,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她神秘地一笑说:“你不是姓庄么?庄周梦蝴蝶,不知是庄周在梦中还是蝴蝶在
梦中。”
我真有点糊涂了。我活在世上真象做着一个梦。我支起身子四面望望,漆黑一片。
远处是朦朦胧胧的灯火和依稀的人声。
我忽然发现有两只手电从远处晃了过来。我想起了玄武湖公园里的所谓“摸摸弄
弄”。我慌忙低头找衣裤穿。衣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我把衬衫遮住裤子,转
过身子说:“有人来了。”
我发现我身边空荡荡杳无人影。
我怔怔地站着,不知她是用了什么魔法隐遁的。
一种莫名的失落的空寂阴郁地笼罩了我。
五 浴缸里的不速之客
宾馆门前蚂蚁似的围着十几个人。嘁嗄嘈嘈,兴奋无比。
月亮从云彩后面钻出来了。很圆。象个月饼。做梦的话就是想吃邻居烤的烧饼。
心理学家说的。这些夜半三更不思睡眠的人莫非也想偷吃邻居的烧饼?
“轰隆!乖乖!”
“轰隆!又是啊呀--”
“我起先以为地震呢。嘻嘻。”
我终于认出这些想吃月亮的梦游者都是我的同事。这不是他们的错。那圆脸警察
说:哼,一个小杂志的小编辑。小编辑一个跟斗跌进青云,住进了师以上干部才能住
的宾馆。你能开出一贴抑制他们兴奋的药么?
“有相!”
“有相!”
“有相!”
“没睡啊?”我说:
“轰隆!”
“什么?”我问。
“轰隆!”
“什么?”我问。
“轰隆!掉下来了!”
“神仙也料不着!”
“正好掉在浴缸里!”
“可真吓坏了!”
“能不吓坏么,正一丝不挂地洗澡呢!”
“到底没结过婚,四十几岁还那么..”
“谁啊?”我问。
“主编呗。”
“主编掉哪里了?”我问。
“什么主编!赛珞璐的天花板掉下来啦!”
“主编都吓晕过去了。”
“湿淋淋地跑出来,正好撞在阿鸣身上。”
“我听得轰隆啊呀一阵响,急忙冲进去,正巧撞上。”
“撞倒了阿鸣,又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这下没脸见人了。”
“主编么?干嘛逃走呀?”我实在听不懂,望着十几张兴奋至极的脸问。
“什么呀,主编晕倒在浴缸里了。”
“幸亏阿鸣赶进屋去,要不没准淹死在浴缸里呢。”
“真正的一丝不挂就光着身子晕过去了。”
“一点也不象四十几岁的人。”
“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到底没结过婚,看身段就是不一样。”
“真想得出啊。”
“怎么能到那塞珞璐板上去的呢?”
“吓,你真他妈笨,从自己的浴室爬上夹层,上面都通的。”
“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