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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情与欲-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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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X时X分X秒电。”
    我说完了。静候佳音。
    电话里寂静了几秒钟,然后响了一个哈欠。哈欠。
    “这可不行。哥(儿)们(儿)。”他说。
    不妙。少了个“铁”字。你知道在北京这个“铁”字万万不可少。那些小青年打
架前惯用的恐怖幽默就是:“哥们,怎么着?”“哥们,找死啊?”“哥们,出去练
练?”
    我可不想和他打架什么的。
    我说:“你知道我吃了多大冤枉啊!我被关了二十四小时!”
    “哈欠--哥(儿)们(儿),不行唉。”
    我说:“只求你发条消息。”
    他说:“哥(儿)们(儿),你知道你的对手是什么吗?无产阶级政权的专政机
构。鸡蛋碰不过石头。胳膊扭不过大腿。明白么。哈欠--”他捂住了话筒或是嘴巴。
    我渗出了满头大汗。我说:“那那那极个别的警察能代表专政机构么?”
    他说: “哥(儿) 们(儿),不是我不帮忙。我们是党报,要维护国家利益。
《国家利益》那电影看过么?那漂亮丫头要揭发内幕,滋儿,干了!”我想象得到他
“滋儿”时,在脖子上做个手势,并对床上的娇女子挤一挤眼。娇女子准保笑。
    我说:“那是揭露资本主义政权的电影。”
    他说:“资本主义政权要维护它的利益,社会主义政权也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如
果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报道出来,主编就该一除党籍了。现在正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
党员知识分子劝退和开除呢。大知识分子都保不住自己,何况你我。”
    我说:“我被关了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怎么是鸡毛蒜皮呢!再说我的入党
报告交了两年了,支部告诉我说找不到了。显然我不大可能近期入党,目前还谈不上
劝退和开除..”
    “哈欠--十一点半了,你明天来报社,我请你喝咖啡。”
    我说:“我在北戴河。”
    他一愣,说:“什么,你不在北京?几时来北京,请一定到报社来玩玩。我请你
喝咖啡。一定来啊!一定得来啊!铁哥(儿)们(儿)!你一定可来啊!铁--”电
话里忽然寂静了。
    “铁”字回来了。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兴奋起来。我冲着电话激动地喊:“喂,
喂..”
    嘟-嘟-嘟-嘟-嘟-占线音。或许是电路出了毛病。这也是几百万几千万中的
一次差错。就象几千几百警察中难免有只坏螺蛳。
    我又拨了555,要刚才那个电话。555说:“占线。”
    这不是555的错。电脑控制的线路出没出故障,人无法钻进电脑里去看个究竟。
    我又请555接了一个四川的长途。那是一个年近五十的朋友。我有回出差山东
时认识他的。后半夜我正睡觉,他来了。一肚子牢骚。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埋怨住宿
条件太差。八块钱一个床位。每个屋住三人。一层楼有个厕所。一栋楼有个浴室。我
不知道差在哪里。第二天才知道他是律师。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律师是如何被社会重
视。他知道我是编辑后,顿时亲热起来。他陆陆续续向我介绍。他说一个律师一年到
头有接不完的官司(我不知道是中国的官司太多还是律师太少,隔行如隔山)。他说
诉讼期间律师的吃和行都由单位负责。律师每回出门调查都由当事单位小车接送,专
人伺候,每餐不少于四菜一汤。他还指着桌上一大包福建风味蛋糕说:“你看你看,
让我吃这个,这种蛋糕哪是人吃的东西!”我看看那蛋糕面上红红绿绿的果脯和中间
夹着的奶油,我的嘴不听话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他说当事单位都讲究送礼,而律师
觉悟一般都比较高,办案后才纳礼。彩电冰箱什么的大件物品多少会主动付一点钱的。
他还说现在各单位都请常年法律顾问。费用是每年四千元。律师每月能拿二十。他说
他兼着十个单位的顾问。我说乖乖这一项就抵我两个半月工资。他笑笑说:“没有几
万元出入一般人是不打官司的,几千块钱的官司我们也不接。我说那么平头百姓根本
无法打官司了?他笑笑说是。我说那不成了有理无钱莫进来么?他又笑笑说:话不能
这么说,总不能让律师自己掏诉讼费用吧,再说律师总有亲戚朋友什么的要打官司这
些人不也是平头百姓么?他回四川的时候我正巧在外挤公共汽车颠颠簸簸地组稿。他
给我留了张条子亲切告别。其中有一句话是“蛋糕带着不方便,你吃吧”。我因此省
下了两顿饭钱。我断定他不是坏意。他一定是忘了他说过这蛋糕不是人吃的东西。人
都有健忘的时候,律师也无法避免。再说人穷志短。再说我吃不吃他都会以为我吃了
的。你知道我当着他面咽过唾沫。他还给我留了一张名片。名片上添了一行十分友好
十分亲切的钢笔字:打官司找我--你的朋友。
    我当时笑了。我不会杀人不会放火不会偷窃不会强奸(在女人问题上顶多蹲下来
紧紧鞋扣),我怎么会打官司呢?
    电话铃响了。部队的电话就是不一样。
    他居然一下子就听出我的声音了。我记得上回在山东我奋力地在他滔滔不绝的话
语中注入的我的苦水统共不过几大桶。看来当律师是非有一点过人之处不可的。
    他说:“有相!是你?你好哇!”
    我说:“不好哇!”
    我于是又絮絮叨叨说。我一边奋力地把自己内心的悲愤传递过去,一边不停地擦
着话筒上的唾沫星子。你知道我怕他的电话线路也出故障。
    我说完后,电话里令人恐怖地寂静了几秒钟。
    “你有证人么?”他终于说。
    “有。有。广东人。大学生。”
    “你要尽快同他们联系上。”
    我望望闪烁星星的窗户,没有人头。我忽然想起我已经置身宾馆了。我说:“青
胡茬子让圆脸找证人,一找就把大学生找没了,找来的是那个‘文革’疯子。”
    又寂静了几秒钟。
    我说:“喂,喂,你不能--”
    “不能什么?”没有嘟-嘟-嘟-的忙音。我松了口气。
    他说:“他是在铐住你之后,你又没有反抗的情况下施那一招的么?”
    我说:“是。是。向毛主席保证。我当时疼得站不起来。”
    “有伤么?”
    “伤?你等等。”我急急忙忙解开裤子往下看看:“没伤,就是有点酸疼。”
    “尿血么?”
    “你等等。”我慌慌张张去厕所尿了一点,又慌慌张张回来,说:“没有血。黄
得厉害。”
    “哦,黄..发红么?”
    “黄得发红。”我连连点头,我知道有希望了,又连忙补充说:“很臭。我有二
十几个小时没尿尿了。”
    又寂静。
    我说:“喂喂,很臭啊。”
    他说:“什么?”
    我说:“尿。”
    他说:“憋了二十多小时的尿都臭都黄。”
    我想想也是,说:“我待会再尿一泡试试。”
    “嗯。”又寂静了一会,他才说:“那个文静瘦弱的警察能为你作证么?”
    我说:“啊呀,不行,不行,那就害了他了。”
    “那..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你了。本来还可以找老现找老现的弟弟,可是老现掉
下来了。”
    “什么老仙掉下来了?”
    “老现,现代派的现。他从赛珞璐天花板上掉下来了。啊呀,看我糊涂扯哪去,
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吧。”
    “你说他们拘留是根据妨害公务和扰乱社会治安?”
    “对对。他们说扭伤因为伤轻,就不定罪了。可你知道我没妨害公务我还协助执
行公务呢。那个唉哟唉哟恩将仇报..”
    “等等。有相,咱们想想扰乱治安这一条能不能攻破。”
    “我没扰乱,向毛主席保--”
    “你再说说当时情况。”
    “哦哦,当时我想,上百只鸭子眼看着一个人在陆地上淹死而不营救,太残忍了,
我就挤进去..”
    “等等。等等。有相,请千万镇静一点。镇静一点。你有安定片么?请一定先服
用几片。”
    我说:“我不要睡觉。向毛--”
    “不,不是睡觉。你需要镇静。”
    “我不要镇静。不要。绝对不要。向毛主席保证。”
    “有相,请镇静一下。听我几句。一定得服几片安定。你有心应性反应,不镇静
一下,万一精神分裂就后悔不及了。”
    我说:“我脑子是有病。可不是精神病。青胡茬子才是精神病呢。”
    他似乎沉思了片刻,说:“那你说说他们怎么定你扰乱治安罪的。”
    “我怎么知道呢?”
    “有相,镇静些。好好想想,别慌,他们怎么向你宣布拘留的,好好想想。”
    “我怎么记得呢?好好,我想想,好象,好象是说我一妨害公务,就有几十人围
观。火车站原本就拥挤,影响了人的交通。我当时用一句话描写,‘人象人一样紧粘
着轻轻松松唱着歌出了车站’。至于唉哟唉哟周围,原本就有上百只鸭子。”
    “怎么又是鸭子?什么鸭子?哪来的鸭子?”
    “我怎么知道哪来的鸭子呢。”
    “你说的鸭子呀。”
    “怎么我说的呢?鲁迅说的。”
    “唉,有相..怎么又是鲁迅呢?有相,千万镇静一下,人真疯了,就难治了。”
    “我怎么会疯呢?绝对不会。向毛主席保证。鸭子是鲁迅说的。我要说谎我是只
小狗。”
    他说:“好,好,你继续说。”
    我说:“他们说上百人一直围观到派出所。你知道没有我帮着拉,他们也会跟着
圆脸和唉哟唉哟看热闹的。这是鸭子的本能。”
    又寂静了几秒钟。
    “有相,这官司咱们打不赢。”挺真实的。我听得出。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于是我就捏着话筒犯愣。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听见也无法记住。
    人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记事情的。

                                 七  诱惑

    海滩已经杳无人迹。
    白色的海浪,不停不歇地从黑暗中翻滚出来,发着生命终结时的低吼,汹汹涌涌
地扑向我的脚边,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暗黄色的细沙滩上。
    人的生命,不停不歇地从渺渺的黑暗中翻滚出来,嘁嗄嘈嘈也罢,轰轰烈烈也罢,
庸庸入世也罢,飘飘出世也罢,终免不了无声无息地消逝于缈缈的黑暗之中。个体的
生命之炬,燃了熄,熄了燃,种族的意志,却如接力的火炬,世代相传,又如它赖以
诞生的大海,生生不息。
    人追求异性的欲望,使人得以繁衍至今。人追求创新与变革的欲望,使人区别于
兽,逐渐进化为人。千万年来,人又奋力地鄙夷压抑打击迫害这些欲望,象低沉的乌
云一样,把人的潜伏着的本能和欲望,笼罩得喘不过气来,直至畸型、变态。人真是
一种古里古怪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海滩上缓缓地搜寻。畸型了变态了的老现,此刻,不知正失魂落地委
顿在哪一堆礁石旯旮,丧家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我知道我的脑子又犯病了。我居然不站在广大革命人民方面,义愤填膺地怒斥老
现,而如,而如另一只丧家之犬,在海滩上神不守舍地寻找难友,妄图相互慰藉同病
相怜。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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