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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情与欲-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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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十九世纪后期萌芽的一个文学派别..”
    “唉呀呀你别咬文嚼字好不好。你那个现代派谁不知道。我背给你听:象征主义、
表现主义、未来主义、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
    “对对对。”我又忍不住插进去说,“还有七大姨主义八大姑主义。我们都不知
道。不过我想问问,这些流派同你们的红队黄队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里面有个共同倾向嘛。”
    “对对!共同倾向!现代派!现代派!”
    “共同倾向就是既具有现代意识,又有一定的现代手法。”
    我摆出一脸茫然问:“什么现代意识呢?”
    “咳,现代..现代意识呗。”
    “我看就是反封建。”
    “好好。关汉卿、汤显祖、曹雪芹都是我国现代派文学大师。”
    “我看进步的才能算。”
    “太好了太好了,党员作家都是现代派。”
    “我看关键是接受西方现代哲学思想。”
    “请问是接受尼采的,还是叔本华的,还是萨特的,还是弗洛伊德的..”
    “咦咦,弗洛伊德也成哲学家了。”
    “我看就是。”
    “笑话,老弗是心理学家。”
    “那你说说哲学是什么!”
    “咳!哲学就是关于世界观的学问呗!”
    “好,弗洛伊德的著作里没他的世界观?”
    “什么话呀!”
    “什么什么话呀!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性恶论不属于哲学?”
    “好好!那么邓肯因她的舞蹈见解、毕加索因他的绘画见解,就都是哲学家了!”
    “人人都是哲学家!”
    “现代派!现代派!”老现两只手绞麻花似的扭搅着,眼睛里现代火星忽忽闪闪。
    我说:“那么张炜呢?”
    “啊呀!”老现一拍大腿,“怎么把张炜忘了!”
    “十一个了。”阿鸣说。
    “十三个了。”我说。
    “怎么十三个呢?”
    “你数数。”
    “咦咦,怪了,刚才明明十个,怎么一下就变..”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还有何立伟呢?”
    “啊呀,对不起何立伟了,快添上添上!”
    “郑义和王兆军呢?”
    “啊呀呀,对对,真是的..”
    这时候大家忽然不作声了。有几个神色尴尬地把椅子连自己放回了本该呆着的地
方。我望望门口,果然是主编站在那里。
    老现倒还沉得住气:“我们正在讨论现代小说创作目前的现代状况和展望现代派
的未来。”
    “好。很好嘛。怎么不谈了?”主编和蔼地笑着说,“我也想听听你们那些现代
派呢。”
    我们的主编是文革前毕业的女大学生。她政治上一点儿不左一点儿不右,艺术上
一点儿不保守一点儿不偏激,且加风韵犹存,待人接物又极亲切和蔼。上级无不赏识,
下级无不爱戴。要不我们这个省级刊物,怎么也不可能在岩石缝缝里七扭八曲,长出
那么多得奖作品。
    屋里一阵静穆。现代音符和着弥漫的烟雾和尘灰,飘飘摇摇地降落。
    我食管里一阵逆向运动,呕哇一声。却没呕出什么来。
    我张张嘴想解释几句什么,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铛铛铛。铛铛铛。七编室那边有人敲饭盒子了。
    人都慌慌张张去吃饭。先去的排前头,可以吃到鱼或排骨什么的好菜。
    我看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恍恍惚惚溜走了。我毫无食欲,
痴痴地想着无始无终的时间,想着人的短促的四十年有效生命。我不知道想哭还是想
笑。
    真没意思。

                             四  永久的地平线

    我每天下班,骑着“努辛难得”,灰溜溜地回鸟巢时,总要绕道去短裤营,看一
看我们出版社正在轰轰烈烈兴建的新住宅楼。你知道人活着总要有一点安慰有一点希
望。尽管人生就象古拉格群岛的一碗吵石与杂粮混成的士饭,免不了时时刻刻磕疼牙
齿或是划破喉咙;但是人吃了东西总会消耗总会排泄,肚子空了瘪了,为了满足生存
欲望,又会充满期望地巴望下一顿饭。叔本华说人每时每刻都在同死亡作斗争。呼吸、
饮食、睡眠、取暖,最后必然是死亡获胜。我觉得人生就象吹肥皂泡泡,尽可能把它
吹大,但终归会破裂。吹肥皂泡泡便是包含了希望的意思。人免不了要借一点希望以
达到内心的平衡。就象放飞《蝙蝠》和世界杯足球外围赛之类的名堂,盼啊盼啊,盼
来了失败。但你还可以重新燃起下一篇下一届或许有的成功希望。自欺欺人可以给自
己带来向往,为什么就不能自欺欺人?
    我们的住宅楼已经盖了整整三年,如今高度正与伟大辽阔的地平线齐。按照中国
目前的建筑水平,盖一座这样的六层宿舍需要十个月时间。幸亏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
大发善心,让我对新住宅的美好向往在鸟巢里高歌猛进。只是苦了我们出版社分管领
导和经办人员。地皮的事需要冰糖葫芦似的一串公章,那冥冥之中的建筑之神让每颗
公章张开血红的圆嘴,要名画名字古玩天然雨花石之类的东西。公章们吃了整整一年,
才把圆圆的红润的嘴在纸上亲切地吻上个印子。经办人员长长吁出口浊气抬起头来,
忽然发现眼门前蹲着一大群老虎。你要造新房就需拆去这些老虎的旧居。建筑之神让
这些老虎染上了吃房子的怪癖。于是为了这类老虎以及老虎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口
粮定量,又打起了疲劳战消耗战运动战游击战麻雀战地道战地雷战阻击战。有一只戴
过官帽的老虎特别威武不屈勇猛善战。经办人员百战不胜只好诉诸法律。老虎晃晃官
帽打了个鼻响喝一声:敢!经办人员错了头斗胆包天回了字:敢!那法庭的台阶犹如
西天雷音宝刹极高极远。经办人员翘首盼望了整整三个半月,终于听得上面一声吆喝:
传!那戴过官帽的老虎吓一跳,刚想喝一声:大胆!忽然想起三中全会已经开过多年,
如今法比官大。这才匆匆地找到经办人员,说好好好私了吧私了吧就按你的办。这时
候太阳已经晃晃悠悠地在那块地盘上踱过了七百多圈。旧房终于轰隆隆倒了下来。一
片废墟之上蹲着几个农民工慢条斯理地拣着碎砖碎瓦。拣了两个多月砖不见少,性急
的问怎么不多派些人?传下来说如今国家要求缩减基建资金,分管建房的副社长正在
四处奔波求情。三个月后资金终于批了下来。又从苏北开来了几十员伟大勤劳而勇敢
的农民,拣碎砖挖地基,一个大坑平地而现。三合土什么的也小山般隆在一边。谁知
没几天农民兄弟都坐下来“吸烟”了。十几年前我下乡的那个地方,干农活时上午下
午都有一次“吸烟”。坐在田头吸一袋烟,再往肚里填两只山芋。十来分钟的事儿。
可这伙农民吸烟,一吸就吸了好几个月。一问,原来是地面比图纸短了八十公分。厅
级干部四间房,处级干部三间房,普通干部普通编辑一间半,谁的房也无法减。扩大
地面的话又要重新盖章重新拆迁,再添两件辛苦。太阳又晃晃悠悠地走了百多圈,终
于有了个偷偷摸摸的主意:把方形化粪池改成长条的。至于将来大便堵塞臭气熏天且
不管它。地基打好按理说房子应该雨后春笋直往上窜。谁知正好国家需要反对资产阶
级自由化。于是有一位肯定有房住的作家告状到省里:大胆编辑居然编出了他看不懂
的小说,真是自由化到了极点。于是省里的什么委什么厅也警觉起来,三个月拨一次
的建房资金再次冻结,据报纸说反自由化要一反到底。我想恐怕要反到共产主义。只
是我觉得中央的反自由化绝对不是不许编辑住房。况且今年又逢国际住房年。我这种
想法对不对没地方得以证实。人家XX作家的作龄和党性比我大上无穷大倍。看起来
我们这块地皮真会成为永久的地平线了。诸如此类的芝麻绿豆小事都是谣传。几分是
真我可说不清楚。
    吹单簧管的小老胖子说他知道他清楚。
    我们的永久的地平线旁边有一栋不算新的大楼。大楼靠着巷子的门前,一年四季
坐着个文静静白皮嫩肉的小胖子。十根肥白的手指捧着支漆黑银亮的单簧管,日以继
夜地练习。练习曲很简练只有两句:“米米米来多来,拉米拉米来..”“小铜鼓”
是永远敲不起来的。
    我见他天天坐在那里,就主动友好地冲他笑笑。
    胖子也笑笑, 吹一句“米米米来多来, 拉米拉米来”,然后迷茫地望着我问:
“为什么我住一楼?”
    我伸头看看,那是一个空荡荡的两居室中套。内部装潢也很精致和漂亮。
    我问“你爸爸妈妈呢?”
    胖子问:“为什么他们住三楼?”
    这时候我看见他额头上展开无数深邃而隽永的皱纹。我疑疑惑惑地看着这小老胖
子问:“这是你的房子?”
    小老胖子又问:“为什么让我住一楼?”
    我说:“在我看来,这一楼就象天堂哩。”
    小老胖子说:“一楼找不到对象。”
    我说:“我住三楼也找不到对象。”
    小老胖子疑惑地望望我说:“你骗人。一楼臭狗屎。女娃们都翻白眼。”
    我想起小初给我介绍过的法法,在办公室同我眉来眼去,后来拜访我的鸟巢时,
踩了一高跟鞋的狗屎。于是留下一股浪漫诗意和妖娆异香,一去不返。
    我说:“我住的三楼才臭狗屎呢。鸟巢一个。”
    小老胖子认真地望了我半分钟皱起眉头说:“你不是鸟人,为什么住鸟巢呢?”
    我指指我们尚未盖起的住宅楼说:“我等着住这房子呢。”
    小老胖子惋惜和遗憾的感叹说:“啊呀,你永远住不上了。”
    我吓一跳,细想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看看他,他肥脸上无数深深的皱纹里充
满了生命的睿智。
    我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小老胖子说:“我不让它盖起来。”
    我说:“为什么?”
    小老胖子说:“不然又让我住一楼。”
    我说:“那我永远住不上了?”
    小老胖子说:“你愿意住一楼就行。”
    我说:“当然!地下十八层也行!”
    小老胖子笑了:“那你住我这里吧。”
    我半信半疑地望了他许久。
    小老胖子冲我眨眨眼睛,又吹起了他的“米米米来多来,拉米拉米来”。
    从此以后,小老胖子每每见到我,便放下单簧管主动冲我笑。那笑容有点古怪。
说不上是惶惑还是歉疚,说不上是神秘还是迷幻。
    有一天,我在新街口买了几本新书。绕道去看为我留着希望的永久的地平线时,
老天爷突然阴沉下脸,噼哩啦啦地落雨。我这人被雨淋算不了什么,那书可比我金贵
多了。你别不信,书价猛涨,两百页的书卖到两元一角。我若站在新街口广场,挂个
牌卖五角,准保没有人要。
    我对屋檐下吹单簧管的小老胖子说:“嗳,帮帮忙,我这书存你这儿行吗?”
    小老胖子说:“我爸爸要说的。”
    我说:“你爸爸不住这里,我明天就来拿。”
    小老胖子把单簧管夹在两条肥腿间, 两只肥手圈成个帽子状在头上套套, 说:
“我爸爸什么都知道。”
    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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