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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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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残酷屠戮使莎乐美看清人类欲望中最卑劣最阴暗的一面——魔鬼一样的嗜血如狂。这不只是某个军事集团的罪责,而是人类全体的罪责。她在自己的文章中不止一次地表明自己有“反对普遍犯罪的感情倾向”,因此决定拿起精神分析疗法为患者服务。从1921年起,作为心理医生,莎乐美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这远远超过了弗洛伊德忠告的极限,但她乐此不疲。她使不少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病人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这的确是神奇的绩效、非凡的功德。
  临到晚年,莎乐美身患糖尿病,还因为胸部肿瘤切除了乳房,但她从未抱怨过什么,也从不接受同情,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1937年2月5日的夜晚。她是作为一位严谨的学者和一位本色的女人而告别人世的。
  希尔·比耶尔在风烛残年之际回忆莎乐美,眼神中仍闪烁出朝霞之光,他的描绘值得留意:“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人们立刻就会发觉这一点。她具有能够直接切入到他人思想世界深处的天赋,尤其是当她爱那个人时,她那巨大的精神专注力仿佛点燃了她爱人的精神之火……”莎乐美无疑是一位决定命运的女人,天生具有一种本事,让命运老老实实地跟着自己的节奏亦步亦趋。她不是那种紧跟在天才身后“拾麦穗”的安琪儿,却与天才并驾齐驱,甚至超越他们。这才是她奇特的地方。
  莎乐美一生风流韵事不断,但她只与天才的心灵共舞。诚然,爱过她的男人多半没有幸福的结局,三位终身未娶(尼采、保尔·李、泽克曼),两位自杀身亡(保尔·李和陶斯克),这更证明了她的爱情让那些男人刻骨铭心,曾经沧海难为水。客观地说,她的自然力和爱情风暴并非全是毁人不倦,还使那些天才的鹰翼得到强力的鼓荡,将那些天才托举到更高的海拔,尼采的哲学和里尔克的诗歌中便包含了许多由她激发出来的灵感。即便是号称“定海神针”的弗洛伊德,也险些被莎乐美的风暴卷走,她和煦的微风(友情)同样使那位精神分析学大师受益无穷。绝顶智慧的莎乐美堪称二十世纪欧洲不可多得的自由的女人和自足的女人,是欧洲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亮点和奇迹——称她为尼采的“曙光”,里尔克的“圣母”,弗洛伊德的“吉兆”,可算是毫不夸张。作为天才心灵的最佳舞伴,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爱伦·德尔普曾指出,她在莎乐美身上看到了饱满充实的人生所必备的三种激情:对爱情不可遏止的追求,对真理不可遏止的探寻,对人类苦难不可遏止的悲悯。正是这三种不可遏止的激情使她成为魅力无穷个性独具的尤物,那些傲睨人间不可一世的天才也只得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迷狂,为她痛苦。但希尔·比耶尔也曾特别指出:“莎乐美可以在精神上对一位天才全神贯注,却不能彻底与之融合。这或许是她生命中真正的悲剧。她渴望从自己强烈的个性中解放出来,却得不到拯救。从某种深层意义上说,莎乐美是一位未曾获救的女人。”

  冲天香阵:从诗歌到战争

  
  ? 许文军
  正是在那个城市;他可以得到保证;只要简单地一走进圣殿;与诸神世界的联系就成为了可能。
  ——〔罗〕米尔恰·埃利亚德《神圣与世俗》
  黄巢的诗歌大致可确定的有三首半。南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下云:“黄巢五岁侍翁,父为菊花连句,翁思索未至,巢随口应曰:‘堪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赫黄衣。’巢父怪,欲击巢。乃翁曰:‘孙能诗,但未知轻重,可令再赋一篇。’巢应之曰:‘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一完整绝句即是《题菊花》。五岁能诗,或不足信,学界通常认为应作于早期,但这个细节使我们想起精神分析学家关于儿童的理论:“孩子与成人间的战争是无情的,非到胜利便不罢休……所有的人类都曾经是没有力量的孩子,曾经为自由而战。就是从这一点,我们假定,人类除了天生追求自由的愿望以外,幼年时都获得了革命的潜能。这种潜能虽然潜伏了很长的时期,在特殊的环境下却会激发起来。”〔1〕
  《全唐诗》同卷还录有黄巢的另外两首诗,其一为《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明代郎瑛《七修类稿》引《清暇录》说,此诗为黄巢落第后作品,题为《菊花》〔2〕。大概成诗比《题菊花》稍晚,但应在起事之前。
  《全唐诗》录第三首诗为《自题像》:“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题下注云:“五代陶谷《五代离乱记》云:‘巢败后为僧,依张全义于洛阳,曾绘像题诗,人见像,识其为巢云。’”〔3〕然而有人慧眼识珠,指出此诗自唐代元稹《智度师》二首之一改纂,元诗如下:“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纳禅衣。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因为封建士大夫目黄巢为贼,未必情愿引黄巢诗自况;所以可知此诗非黄巢所作。总之,菊花连句;《题菊花》和《不第后赋菊》大致可断为黄巢诗作〔4〕。
  黄巢的诗歌在中国诗歌史上堪称另类,其中凸现的意蕴,不是爱国忠君和讥讽时弊,而是不可抑制的反叛、愤怒、仇恨和令人生畏的极权欲望,是推倒现实、重整天下、凌驾万有的雄心壮志。张端义于《题菊花》诗下注道:“跋扈之意;现于孩提时。加以数年;岂不为神器之大盗耶!”跋扈两字;道破天机。
  这位黄姓的诗人似乎对菊这种经霜不凋、绽放黄花的植物格外青睐,所有现存的诗句均为咏菊之作。当文人们纷纷以菊花喻其清高、坚贞及苦心孤诣的时候,黄巢自有其奇崛的寄托。《题菊花》多少表现了一些自怜与自卑,并试图以不寻常的方式改变现实的某种意愿,而《不第后赋菊》则迸发出磊落不平之气,欲飞冲霄,翻天覆地。由黄姓及黄菊,又黄菊漫延至黄衣、黄金、黄甲,从黄巢的联想、隐喻与逻辑的延伸,证之以黄巢起义史,可知黄巢对“黄”字的特殊迷恋与执著。如果说文字之诗是以笔墨著于纸上,那么黄巢倡导的反叛则是刀光剑影、生死杂糅、幅员千里的史诗。
  起义之初,黄巢家乡山东曹州流传民谣:“金色虾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可视为黄巢有意散布的动员令。王仙芝死后,黄巢得以独统全军,自称黄王,号冲天大将军,改称元王霸〔5〕。“冲天”二字显然取自描摹菊花的“冲天香阵透长安”之句。义军据有广州,声势渐壮,意欲北伐,黄巢自称率土大将军。所谓“率土”当然是《诗经·北山》中“率土之滨”的略语,而又土生金,色黄。一路北上,披荆斩棘,冲入禁围,入主长安,“巢乘黄金舆,卫者皆绣袍、华帻,其党乘铜舆以从”。升太极殿,黄巢大道喜:“殆天意欤!”自号大齐,建元为金统,自陈符命,取广明字样,判其文道:“唐去丑口而著黄,明黄当代唐;又黄为土,金所生,盖天启。”立国号大齐。史家认为这是平均之意,然恐怕更应该指黄巢家乡所在的齐鲁大地,指示黄巢的籍贯〔6〕。
  舆制之制,隋朝沿袭北齐,朝会及庄重时刻衣裳均用赤色,到文帝开始采用黄色。大业三年下诏,只有帝服定为浅色黄衫。唐延隋制,天子常着黄袍,后来渐变为赤黄,遂成定制;禁止士庶服用。王建宫词道:“日色赭黄相似,谓赤黄也。”高宗元年,“先是九品以上入朝参及视事,听兼服黄。洛阳尉柳诞夜行,为市人所殴。帝闻之,一章服错乱,下诏申明之。自此,朝参行列一切不许著黄”。玄宗天宝七年,太常卿韦韬奏请御案缛床帷筹望去紫,用赤黄。于是,连陈设也全数改以黄色〔7〕。
  从符号意义的黄姓到视觉的黄色、触觉的黄色再到不可捉摸的权力,黄巢的黄字情结的每一个意象都寄托着帝王意识与权欲。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里说:“中国人有一种把名字与其拥有者等同起来的倾向,一种表现出与下述现象非常接近的倾向,即由许多事实确凿证明了他们没有把图像或标记与它们使人想到的那些实体区别开来的能力。”在另外章节里他这样写道:“名字表现了、体现了个人与其图腾集团,与祖先,与保护着他参加的秘密团体的无形力量等等的亲族关系……诚然,对于原始人来说,没有任何偶然的东西……关联是包含在原始人所想象和他一旦想到就相信的前件和后件的神秘联系中:前件拥有引起后件的出现而使之显而易见的能力。”〔8〕
  如果由姓氏而独钟于“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菊花的冷峻与孤傲是由于人为的联系的话,那么由姓氏到菊花再到兵革光景的金甲,王气盎然的黄衣及代表权力财富的黄土、黄金则是自然的延续,以布留尔的思路而言;“所有的联系就其本身而言绝非偶然”。在几个彼此独立的意象之间,神秘的意义互相渗透、传递,即巢当为王之“天意”得以成立。依照这样的逻辑,黄巢获得使命感或天命,从登基大礼上“殆天意欤”的自言自语里,至少他是越来越相信这一天意了。
  至于其名“巢”,大概是其父指望儿子日后荣登科榜之意,因“巢”可书作“窠”,音科,民间吉祥语中有“五子登科”之说〔9〕。科举落第大概重挫了黄巢的尊严,故绝意仕进,选择了有悖于父愿的另外的人生道路。有理由推测,黄巢曾经经过长安城;也许他的长安之行正与他的科举不第有着某种关联。可惜已经无法找到更多的佐证了。总之,黄字情结有两层含义,其一为削去李唐王之极权,以黄姓矗立其上以为巅峰;其二为攻入长安,即“冲天香阵透长安”。在他的逻辑里,上述两者合而为一,天人共祈。然人生大梦,自黄发垂髻到双鬓斑白,持意弥坚,只见量的聚增,未见质的改变。这样,与建立政权、择城设都的通常的革命起义所不同的是,在黄巢心中;占据长安城便上升为决定本质的根本性目的。
  乾符二年;王仙芝传檄诸道,打出平均旗号;黄巢加入,任军中判官。政府军从北面郓州、西边汴州、滑州、陈州三面逼近,义军人数虽然迅速增至数万人,但是散兵游勇不堪一击。曾经围攻忻州七月有余,终遭受重创而散。三年正月七日,义军西进,切入中原,危及东都洛阳,觊觎首都。然而政府军前后夹击,迫使义军战士放弃西进计划,掉兵南下。其后义军窜入江淮,横扫江浙,开凿七百里山路由浙趋闽,再入广东,攻占广州。这时已是乾符六年末。四年来义军数量增至数十万,王仙芝分裂被歼,黄巢独统大军,如狂风骤雨,攻城略地,所到之处破坏当地政权,劫掠官方、富有者的财物,无意于政治与根据地建设,一向采用随打随弃的政策。后勤补给除劫掠以外,即强令地方官征调,而地方官员自然转嫁于黎民百姓,涸泽而渔的补给方式又势必使得义军不能在某一地区滞留太久。更重要者,黄巢显然对首都长安以外的其他任何城市与地区缺乏兴趣,只想在进攻与逃跑之间渐渐壮大势力,伺机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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