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潜谈读书-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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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而来于平淡轻便。这变化在诗中最显著,在书牍方面也可以看出。因此,
宋人的书牍比较平易近人。古文的风气仍很盛,“书”还是皇皇大文。唐人
原有一派保存着六朝的骈俪,宋人也没有完全放弃这方面的传统;欧阳修、
王安石本来都是古文家,而集中小“启”大半还是骈俪。不过当时用骈俪作
启,已把它作官样文章看待,大半用在应酬方面,姑举一例:
伏荣荣膺帝制,显正台司,伏惟庆慰。伏以史馆相公诚明禀粹,精祲穷微。高步儒
林,著三朝甚重之望;晚登交陛,当万乘非常之知? 。
——欧阳修《贺王安石入相启》
这种四六体尺牍已开后来幕僚文牍的风气,文无足取,影响却甚广大。不过
在宋人尺牍中这究竟不是正宗,正宗必数苏、黄。东坡、山谷的书札在当时
已为人珍视,所以早就搜集印行。东坡是绝顶聪明人,胸无尘芥,诗文书画
都如行云流水,意到笔随。一般文人强作“雅”语,往往“雅”得俗不可耐,
东坡的风雅却是他的自然本色,毫无做作,这是他的难能可贵处。东坡如右
军,在全部尺牍中现出一个很明显的性格,篇篇都有独到,不宜以一斑窥全
豹。我们在这里勉强举例,只是想引起阅读全书的兴趣:
枉顾,知事务冗迫,不敢久留话。纸轴纳去,余空纸两幅,留与五百年后人跋尾也。
——《与孙子思》
今日雾色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可与共之。然早
来市无肉,当相与啖菜饭耳。不嫌,可即今相过。
——《与李公择》
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款段一仆,与子众丈杨宗文之流往来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
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
——《与王元直》
某睹近事,已绝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
累举不第,有何不可?
——《与程正甫》
这些尺牍简隽自然,犹是汉魏人风味,不像韩欧诸公那样踩高跷拉调子说话。
“言为心声”,东坡能“以言语妙天下”,还是因为他的胸襟超人一等。
苏黄并称,不过在尺牍方面,黄只能算是一个配角。他的短简大半谈读
书写字,亦偶有涉及私人日常生活的,但常不免矜持,姑举两例:
子瞻论作文法,须熟读《檀弓》,大为妙论。书字甚工,然少波峭,政以观古人书
少耳。可取古法帖日陈左右。事业之余辄写数纸,颇胜奕棋废日。
——《与孙邠老》
某寓舍已渐完。使令者但择三四人差谨廉者耳。既不出谒,所与游者亦不多。山花
野草,微风动摇,以此终日。衣食所资,随缘厚薄,更不劳治也。此方米面皆胜黔中。食
饱饭,摩腹娑婆以卒岁耳。
——《答宋子茂》
这种尺牍本也楚楚可人,但是摆在苏公的作品一起,终觉作者胸中没有那一
股清气,笔下也没有那种灵活气。明朝人最讲究尺牍,时代较近,流传的也
较多。赖古堂《尺牍新钞》搜罗较富,其次则陈有公的《翰海》所收的也大
半是明人作品,明人尺牍也像他们的书画诗文一样,爱做表面工夫,风致翩
翩,但缺乏真正的生气,有时竟“雅”到俗不可耐。姑举数例:
一水盈盈,重门深闭,玉人夜从何路来吾梦境也?计剪灯细语,当在林莺唤友梁燕
将雏之际。
——孔顾之《寄朱景周》
先生言霏霏流霞,竞爽眉际,都是晋人气味,一见凉骨。痴俗人那得领如许清快。
——徐文长《与屠赤水》
山中已有一亭,次第作屋。晨起阅藏经数卷,倦即坐庭上,看西山一带堆蓝,天然
一幅米家墨气。午后闲走乳窟听泉,精神日以爽健,百病不生。三月初间花鸟更新奇,来
往数日,烟云供养,受用不尽。
——袁小修寄弟
这都是典型的明人气味。他们都有些“斗方名士”的习气,啸傲山川,纵情
风月,自以为是世间第一等高人雅士,友朋酬酹,互相激扬,日日以“雅事”
消磨岁月,作“雅语”自慰衷怀。他们的尺牍就是这样写成的。他们的好处
古人都已有了,古人的好处他们摹拟渲染,往往就成为他们的坏处。说艳丽
他们和六朝相距甚远;说隽永他们所得的只是苏东坡的牙后慧。
不过这只就一时风气而言,通则都有例外,明朝人也有些能自拔于流俗
的。宗子相《报刘一丈书》,描写士子奔走权贵之门的丑态,淋漓尽致,常
见于选本,无用钞引。此外我颇喜欢像下列两例的书札:
先司徒及先太安人生平不问卜,不推命。男女婚姻,一言即决,亦不待媒妁之往复
也。故儿辈结缡,并未尝先求庚帖。? 。小女今十六岁,辛丑生,其月日与时亦不能详。
庚帖,造命也。命曰造便当造之。必得小女庚帖,乞迁数月,俟有精于推命者命其造一八
字,极富极贵极多男,方送来如何?
——张萱《答人议婚》
弟入都半载,尘垢满身,未经一浴,无此具也。北人都不办此,且谓多浴耗神。不
审此地诸公得此养生妙诀,果能与鼓海П人惴瘢坷夏晡桃阅先司颖保啬鼙艽擞胤纭H缬�
其具,幸为一假。
——李渔《与倪涵谷》
我喜欢这类书札,因为它们有一事就说一事,说得直截了当,不卖弄风雅,
也不咬文嚼字,而文字也自明快可读。
书牍虽小道,却是最家常亲切的艺术,大可以见一时代的风气,小可以
见一人的性格。回顾中国二千年来书牍风格的演变,约有三个主潮。一是古
文派,像乐毅《报燕惠王书》,司马迁《报任安书》,杨恽《报孙会宗书》,
马援《与杨广书》以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诸古文家的作品所代
表的,这派作品在文体上以骈为主,严肃有如正式著述,宏肆有如长江大河,
一泻千里。一是骈俪派,像曹丕《与吴质书》,邱迟《与陈伯之书》,鲍照
《登大雷岸与妹书》,梁简文帝《与萧临川书》,祖鸿勋《与阳休之书》,
庾信《为萧悫与妇书之》类所代表的。这派作品在文体上以骈为主,镂金绣
彩,备极精工,情称其文时风致亦复翩翩可喜,辞溢于情时易流为浮华俗滥。
一是帖札派,像曹操,王羲之、苏轼、黄鲁直诸人作品所代表的。这派作品
与前两派的最大异点在随时应机,无意为文,称心而言,意到笔随,意尽笔
止。就文体说,它随兴所至,时而骈,时而散,时而严肃,时而诙谐,不拘
一格。在这三派之中,最家常亲切而也最能尽书牍功用的当推后一派。但是
这后一派在已往也最为人所忽视,因为过去文人不属于古文派就属于文选
派,在古文派看,尺牍与语录小说同为芜杂不雅驯,在文选派看,他们在这
里面找不到他们所羡慕的辞藻声色。因此,这一派尺牍往往不收入文集或是
选本。如果尺牍要走上正轨,这风气必须矫正过来。我们要记得书牍本是代
替面谈,我们所需要的是家常便饭而不是正式筵席。
原载《文学杂志》第3 卷第1 期,1948 年5 月,据《朱光潜全集》卷(9)
欧洲书牍示例
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我已谈过中国书牍(见文学杂志三卷一期),原想再
写一篇谈西方书牍以资参较,但是把材料搜集起来,真有“一部二十四史从
何说起”之感。从罗马时代一直到现在,西方作者以书牍著名的多得简直不
可胜数,而且西方人一向看重书牍这个艺术,凡是值得读的信札大半都印行
出来了,一个人可以有几厚册之多。这究竟如何谈呢?谈中国书牍,我们不
必处处征引原文,读者可以自己依着所谈到的去翻阅原著,至于西方书牍还
没有一部好的选译本,读者对于它们是陌生的,只是一些人名书名决不能引
起兴趣。但是谈到书牍,西方的又不能置之不谈,它们有许多优点是中国书
牍所没有的。中国书牍,像我们已经谈过的,不是取法于六朝骈俪,就是取
法于唐宋古文,如踩高跷行路,如拉腔调说话,都难免有几分做作;西方书
牍就不然,它们自古就奠定了一种家常亲切的风格,有如好友对面谈天,什
么话都可以说,所谓“称心而言”,言无不尽。我们读这种书牍,不但对于
所说的事情一目了然,而且对于作者的性格和写信时的兴致都有一个活跃的
印象。书牍的功用本来是代替面谈,必须有这种家常亲切的风味才能引人入
胜。我们如果多读一些西方杰作,或许可以矫正中国书牍已往那种板面孔拉
腔调的习气。所以这题目虽是难谈,却仍不能不谈。既不能原原本本地谈,
我想最简便的办法是选择三两篇代表的书牍,就它们略加释评。这虽是以一
斑窥全豹,究竟还比凭空立论较能给读者一个具体的印象。我选的三篇是西
塞罗写给庇塔斯的,塞维尼夫人写给她的女儿的,和济慈写给赫塞的。第一
篇代表纪元前一世纪的罗马,第二篇代表十七世纪的法国,第三篇代表十九
世纪的英国。时代,国籍,性别以及信的内容都各个不同。为了篇幅限制,
长信无法采入。本文的用意只在让读者知道一点西方书牍的风味,因而引起
多阅读这类作品的兴趣。
一 西塞罗给庇塔斯的信
据圣茨伯里(Saintsbury)的看法,欧洲书牍达到文艺的地位是从罗马
时代起。罗马人特重演说修词,因为在他们的民主政体中,这是获取政权的
敲门砖。尤其是在纪元前一世纪左右,罗马在鼎盛时代,文艺的发达登峰造
极,书牍的素质也因之提高。当时书牍圣手有两人,一是西塞罗(Cicero),
一是普林尼(Pliny),就中西塞罗尤其是首屈一指。西塞罗凭他的演说的才
能一跃而为罗马三执政之一,周旋于凯撒与庞培之间,在当时算是一位风云
人物。他最为世人所推重的当然是他的演说词和哲学对话,但是他的信札现
存的还有八百封之多,在他的作品中也占很重要的地位。现在姑译他写给庇
塔斯(Papirius Paetus)的一封为例:
你的信给我双重的欣慰:它不仅叫我顶开心,而且也证明贵恙已康复,才能像你向
来那样高兴热闹。你拿我来开玩笑,我倒不怪,本来我屡次向你挑衅,理应惹起你这一次
的严酷的讥嘲。我只抱歉我为事所阻,不能如原来所打算的来登门造访,来做尊府的一分
子,不仅做一个客,我若是真来了,你会看出我和从前大不相同了,那时候你老是拿败味
的点心来塞我。现在我却谨慎地留肚子赴筵席,顶豪气地冲过来到面前的每一盘菜,从打
前锋的鸡蛋一直到殿军的烤牛肉。你从前所夸奖的那位节约的不耗费的客人现在已过去
了。我对爱国志士的一切忧虑都完全告别,并且和我的过去主张的仇敌合伙了:总之,我
已经变成一个十足的享乐派哲学家了。可是你却不要以为我赞成近代宴享的流行风气,只
图无抉择的丰盛,我们赏识的是较秀雅的奢豪,像从前你在经济状况较好时所常摆出的,
不过当时你的田产也并不比现在多。所以请你准备着依这种情形来款待我,请记起你所款
待的那一位不仅有顶大的食量,而且对于“食不厌精”的道理,让我告诉你,也很懂得一
点,你明白,凡是晚来才动手研究任何一种艺术的人通常都带有一种特别的自足的神气。
所以你不会觉得奇怪,如果我告诉你须把你的那些饼子和甜食扔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