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4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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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假睫毛,但眼睛却不再动人,也不再会说话了,像有一层水气浮在上面,雾蒙蒙的。田韶山问王小翠,在北京干啥工作,生活咋样?王小翠一律用凑合、瞎干之类的字眼简单敷衍,挺不耐烦的样子。没聊几句,就说有事先“拜拜”了。把田韶山扔在空旷的雪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神。
小饭馆晚上的生意很少,活儿自然也不忙。偶尔才会有几个人大呼小叫地把板车停在树阴下,嗖嗖嗖地一个个跳上台阶,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田韶山知道,他们中肯定又有谁打赌打输了,来这里请客的。大伙儿先用碱水洗脸洗手,然后,把湿漉漉的双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如果这时有谁哭丧着一张苦瓜脸,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那就说明今晚请客的人非他莫属。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张罗,凉菜各一盘,啤酒一人两瓶。小饭馆一年四季只有四种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拌豆腐丝、油炸花生米。请客的人通常只要一瓶啤酒,其他人就拿他开涮,不行,说好的每人两瓶。今天咱们虽然在账上不能AA制,但在酒量上一定得AA制。咋地,就差一块五了?小饭馆的啤酒跟小卖店卖一个价。你要是卖贵了,人家就到附近的小卖店去买,这条胡同少说也有四五家小卖店。胖子卖一瓶啤酒只挣三角钱,好在三块钱一盘的凉菜还是有些赚头的。请客人架不住这伙人起哄,只好也来两瓶“普京”。赶上节假日或是谁的生日,这些人才敞开了喝。有时喝着喝着,就有人脸红脖子粗地操酒瓶子骂爹操娘,像只好斗的公鸡,上蹿下跳。但他们很少真打起来。大家都在一个煤场送煤,又都是山西人,算是老乡,劝劝也就过去了。然后接着喝。说不定,一会儿那两人又勾肩搭背,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了。胖子当然不希望有人在他的小饭馆门前打架,所以,每次这些人一争吵,胖子就过来好言相劝,忙得呼呼直喘。胖子边喘边说,别吵了,再吵就有人报110了。对峙的双方马上安静下来,重新坐下来喝酒时,彼此说笑的声音都明显小了许多,甚至连拳也不再划了。
如果傍晚时分小饭馆还没有上人,胖子就开始和面,田韶山在一旁切葱、拌馅,准备明早包包子。小饭馆虽然有早点,但很少有人来吃。因为重庆串串香和成都小吃都有早点卖。那里宽敞明亮,卫生条件也较好。附近的居民自然愿意到那里吃早点。只有那两家店里人满为患时,一些着急上班或上学的人怕迟到,才会到小饭馆来要笼包子,来碗馄饨,撅着屁股站在桌边凑合一顿。所以,小饭馆虽然早点的品种不少,有包子、馄饨、油条、豆腐脑、茶鸡蛋、豆浆,等等,但每个品种的量做得都很少。只有包子和馄饨多些,因为中午也有人吃。
四
傍晚的时光是清闲的。田韶山闲着没事就坐在台阶上,看东西两侧过往的车辆和人流。这条胡同不仅路窄,纵横交错的小胡同还特别多。冷不丁,一辆车从小胡同里驶出来,三辆车就算“卡”住了。开始,司机之间还互不相让地较着劲,等气消了,其中一方想息事宁人地后退却来不及了。后面的车已经一辆接一辆地跟上了。于是,着急办事的司机便忙开了,先是烦躁地一声声按喇叭,然后又求爷爷告奶奶地跟最后面的车哀求,退一步,再退一步。
一天傍晚,田韶山正在看塞车玩,这也差不多是田韶山每天都盼着的热闹。如果哪天没有塞车,傍晚时分的田韶山就会很失落,好像这一天过得不够完整似的。发现小饭馆前的红色小轿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墨镜架在额头上,显得很焦急的样子。田韶山觉得这个女人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就一直盯着人家看。胖子从后面喊了声,看啥呢?田韶山嗖地把头转过来,扭头冲胖子咧嘴笑笑。胖子笑着问,想起来是谁了吗?田韶山摇摇头,挺眼熟的。胖子又笑了,当然眼熟了,她可是大明星,蒋雯丽。看过《牵手》吧。田韶山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蒋雯丽会出现在这样的小胡同里,还就被堵在自己的眼前。田韶山激动得一个箭步跳下台阶,冲到小轿车窗前,双手遮住火红的夕阳,把脸紧贴在窗玻璃上。是蒋雯丽,是蒋雯丽。田韶山边看边兴奋地嚷嚷。
正伸长脖子左右观瞧的蒋雯丽眉头紧锁,抬手将墨镜重新戴好。胖子拍拍田韶山的肩膀,摇头示意田韶山别去打扰人家,然后还冲车里的蒋雯丽点点头,扬扬手。蒋雯丽也微笑着点点头,冲胖子挥挥手。
路终于疏通了,蒋雯丽的小轿车缓缓驶出了胡同口。
田韶山抹了把脸颊上的汗水,说,老板,你跟蒋雯丽认识?
胖子呷了口啤酒,慢悠悠地说,早就认识。然后,又煞有介事地仰头想了想,大概认识两三年了吧。当时,她就住在前面的嘉华小区,我还给她送过好几次刀削面呢。去年搬走了,但她父母还住在这儿。她呢,偶尔回来看看父母,但不常回来。大明星嘛,总是很忙的。胖子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随口谈论一个老邻居。
田韶山感慨道,还是北京好啊,啥名人都能见着。
胖子得意地说,你可别小瞧这条不起眼的小胡同,这里曾经住过许多大明星呢。胖子掰着手指掐算着,那英住过,毛阿敏住过,孙楠住过,好像葛优也住过。不过这两年,大明星们时兴买别墅,都搬城外去了。
田韶山问,老板,下次见到蒋雯丽你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胖子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蒋雯丽这人挺和气的,没一点大明星的架子,我找她肯定没问题。
田韶山搓着双手,嘿嘿地笑了。
通常,忙过午饭的饭口,胖子都会回到出租屋里去眯一觉,然后,再折回来。有时胖子会面色阴沉地从箱套里拎出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先猛灌一口,再到后厨的盆里舀一盘油炸花生米,闷着头喝酒。田韶山知道,老板又跟老板娘生气了,兴许还吵过一架。所谓吵架,其实就是老板娘一人叉腰跺脚地喊上一通,胖子想走,老板娘就抵住房门,继续对胖子不依不饶,直到她把一肚子火气撒完了,才对胖子说,滚吧,爱死哪儿死哪儿去。胖子没啥朋友,只能躲到小饭馆里来喝闷酒。有时一瓶,有时两瓶,但从不多喝。如果傍晚来客人,胖子就会条件反射地堆起一张憨厚的笑脸忙碌起来。
五
有时候,发廊的乐乐也来要刀削面,大多是在中午快封火的时侯。但她从不在露天小饭馆的遮阳棚下吃,而是让田韶山端到她们店里去。乐乐穿着缺肩少背的紧身衣,将身体的曲线勒得错落有致,脸上化着浓妆,描着与王小翠几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线状眉毛。乐乐第一次在小饭馆见到田韶山时,假睫毛张合了几次,把田韶山看得直发毛。尽管此时的乐乐有很大不同,但田韶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乐乐是田韶山来到北京后,第一个打交道的人。乐乐笑着说,两个小碗刀削面,做好送店里去。
田韶山用托盘把两碗刀削面送过去后,乐乐说了句,救星来了。端起碗呼呼地吃起来。雀斑却挺不高兴地说,怎么也不用塑料布盖上点呢。这么大风,刮进去灰多脏呀。田韶山尴尬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乐乐说,算了,下回记着就行了。雀斑不依不饶地说,你是干什么的,下回再这样,我们就把面退了,不要了。说完,把五块钱往田韶山手里一塞,不耐烦地说,去吧去吧,别站在这里当木桩子碍事了。乐乐抬头白了雀斑一眼,把头扭过去。田韶山很委屈,但他还是说了声,对不起,才拎着托盘默默走开。
田韶山知道这两个干发廊的女孩,一天到晚帮男人揉肩搓背,也是伺候人的。田韶山路过发廊时,常见到她俩一边给客人按摩肩膀,一边嘻嘻地笑着,觉得她们也没啥了不起。
发廊里没有客人的时侯,乐乐和雀斑常常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有单身男人从店前经过,就适时地抛个媚眼。如果那人显得迟疑,两人中的一个就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柔声细气地说,来呀,先生,进来呀。有的男人四下张望一番,还真就慌里慌张地猫腰进去了。当然,大多数男人面对她俩的挑逗举止置若罔闻,顶多面无表情地瞄上一眼,也有人向落地门里好奇地投去匆匆一瞥,然后继续前行。
两个女孩也自己做饭吃,是在傍晚的时侯。她俩将煤油炉搬到门口的台阶处,蹲在那里炒菜,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从容。菜炒好后,两人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聊。天气晴朗的午后,她俩还把洗好的衣裙挂在临时扯起的衣绳上晾晒,收衣裙的时侯再顺手将衣绳收起来。但她们很少往外晒毛巾。不像鼓楼大街上的华美人发廊,整天挂着几长溜干净的毛巾,像五颜六色的旗帜,迎风招展,蔚为壮观。
一次,乐乐来要刀削面,田韶山随口问了句,你家剪头多少钱?乐乐笑笑犹豫着说,算你五块吧。下午,田韶山去发廊取碗时,乐乐就让田韶山坐到椅子上,用一块白毛巾围住他的脖子,想了想,又拿沙发上铺的长线毯,围在田韶山的胸前。雀斑一把将长线绒毯从田韶山的脖子上拽下来,你吃饱了撑的,洗一次多麻烦呀。乐乐说,不用你管,我自个洗。说完,乐乐又拽过长线绒毯,重新围在田韶山的脖子上。
她俩的一拉一拽,把田韶山弄得很为难,就小声说,光围毛巾就行了,我的衣服早就脏了该洗了。边说边举起双手,想自己把线毯拽下来。乐乐按住田韶山的肩膀,好好坐你的,别理她。她有病,这几天正犯病呢。田韶山扭头说,有病咋不去医院呢,病这东西最怕拖了。我爸……田韶山话没说完,乐乐已经乐得直不起腰了。乐乐跑出去,伏在雀斑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个人一块儿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田韶山被她俩这一怒一笑搞得莫名其妙。
乐乐给田韶山理头时,雀斑坐在一边看,连电视都忘了看了。乐乐理一会儿,侧身怔怔地看一会儿;再理一会儿,再侧身怔怔地看一会儿。眼看着田韶山的头发越理越短,但乐乐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田韶山累得脖子生疼,忍不住说,差不多就行了。乐乐笑笑,我知道,差不多就行,可怎么就总也不能差不多呢。雀斑插话说,不剪正好,你越剪差得越多,就这样吧。反正才五块钱的,能剪这样就不错了。
剪完头,乐乐又要给田韶山洗洗,田韶山说不用,但乐乐已经不由分说地将田韶山的头按到了水龙头下。温温的水,柔柔的小手,在田韶山的头皮上抓来挠去,挠得田韶山头皮痒痒的,心也痒痒的。田韶山心想,洗头这玩意还真挺舒服呢,怪不得那么多男人没啥事就张罗洗头呢。这话是田韶山在小饭馆里听到的。晚上那些在小饭馆里打赌喝酒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是喝酒没啥意思,下次咱赌就赌请洗头。
乐乐在给田韶山洗头时,雀斑凑到田韶山身边,细着嗓子问,舒服吗?田韶山不好意思说舒服,就低着头嗡声嗡气地嗯了两声。乐乐说,你就别逗他了。雀斑却接着说,我问你舒不舒服,没让你嗯嗯。田韶山又嗯了一声。
乐乐边乐边把满手的泡沫全都胡撸到雀斑的脸上,两人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