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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鲸-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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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为狡诈的是那透着死亡气息的绿色酒杯,猛一看好像是圆筒形的,可到了腰部它就狡猾地向下缩进去了。杯体上还有一格一格的刻度,每一格要一便士,你一口就可以喝掉一个先令。


  几个年轻的水手正聚在暗淡的灯光四周,玩那种用鲸牙、贝壳当棋子的棋。


  我找到了店老板,说要住店。


  他告诉我客满,没地方了,可马上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一个标枪手睡一张床。你反正是去捕鲸的,先习惯一下这种事吧,怎么样?”


  “我可从来没有和别人睡一张床的习惯!不过,非得如此的话,我想知道那个标枪手是怎样一个人。”


  是啊,与其再到冰冷的街道上去徘徊寻觅,倒也不如和一个行为规矩的人同床共眠。


  “啊,我知道你会答应的。那么,晚饭呢?吃不吃晚饭,马上好!”


  我一屁股在一把老式的高靠背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炮台公园里的椅子一样。


  旁边的一把椅子旁,正蹲着一个手拿大折刀矢志不渝地在刻着什么的水手,难道他要雕出一艘船来?瞧他那个用尽平生力气的劲儿。


  一会儿,我们这群人中有四五个被叫到隔壁房间去吃饭了。屋子里冷得像在冰岛,老板说他生不起火。


  我们瑟瑟地伸出手来,迫不及待地捧到那滚烫的茶杯。


  两根流了泪的牛油蜡,在从各个方向透进来的风中摇曳着,忽明忽暗地照着大家变了形似的脸。饭菜倒还可以,有土豆、有肉,还有汤圆儿!啊,把汤圆儿当晚饭吃!


  一个穿绿外套的年轻车夫,面目狰狞地吃着汤圆。


  “唉,小伙子,你这么吃,晚上会做恶梦的。”店老板说。


  我轻声问:“他是那个标枪手吧?”


  老板诡秘地看了我一眼:“不,标枪手不吃汤圆儿,他只吃牛排,半生不熟的那种。”


  “他妈的,怎么他没来呢?”


  “一会儿就来了。”他回答。


  我在心中为这个标枪手画着像,突然有点不放心起来。不管怎么样,要等他先脱衣服上床以后我才上床。


  晚饭后,大家马上就又回酒吧去了。


  我看看也无处可去,只好也跟着去了。


  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啊,‘逆戟鲸号’的水手!”


  老板猛地跳将起来,这样嚷道。


  “他们出去三年啦,肯定是满载而回的!好啦,朋友们,这回咱们可有新闻听啦!”门口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是那种水手靴踏在地上特有的声音。房门大开,拥进一群水手来。


  他们都破衣烂衫的,浑身都是补丁,头上裹着围巾、胡子上结着冰,像一群大熊。


  他们刚下船,这是他们登上陆地以后进的第一间房子。所有的人都直奔酒吧。


  约拿张罗着为他们倒上一杯又一杯酒,其中一个说自己伤风了,不能喝酒。约拿立刻倒上一杯柱松子酒,加了点蜜糖,又加了点沥青似的东西,他发誓,喝下这一杯酒,不管伤风还是感冒,不管是多年旧疾还是新染之恙,不管是在拉布拉多海滨得的病,还是在冰岛着了凉,喝下去,尽管喝下去,便会药到病除。


  一会儿,那些人就发起酒疯来,手舞足蹈狂喊乱叫。


  刚上岸的水手都这样,酒量再大也不行。


  不过我注意到,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和别人是不大一样的。尽管他尽量避免自己脸上的严肃扫了伙伴们的兴,但是他的行为举止还是与别的水手形成鲜明对照。


  他肩宽背阔,足有六英尺高,脸晒得黑黑的,显得牙特别白,两只眼睛中似乎有一种惆怅的意味。


  这位身高体壮,说话略带南方口音的弗吉尼亚人,在他的伙计们畅饮酣喝时,悄悄地走开了。


  我再一次见到他时,已经是在船上的事了。


  他的伙计们很快就发现他不见了,叫着他的名字找他:“布金敦!布金敦!”


  有几个人喊着跑出屋子去找他。


  狂欢之后,酒吧里显得十分冷清,冷清得有点恕�


  已经是夜里九点了。我正考虑睡觉的问题。


  大约人从本性上就是反对与不相干的人同床的,即使是亲兄弟。如今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客店里同一个陌生的标枪手同床,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当水手就得和别人同床吗?哪儿的事呢!水手们在船上只不过是睡在一个房间里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床、自己的被,你即使赤身而卧也不会有人妨碍你的。


  想到这儿,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个标枪手的衣服一定很脏……


  “喂,老板,算了,我就在凳子上凑合一宿吧!跟别人同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只是这凳子上没什么可铺的!”


  说着,他摸了摸凳子面粗大的木节。


  “不过,等一会儿,贝壳佬,我的酒柜里有一把刨子,可以刨一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边儿上,低头找出那把刨子来,用一块破布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回来卖力地刨起凳子来。


  刨花飞舞,老板咧着嘴傻笑,像个大猩猩。很快刨子碰上了一个极硬的大木节,怎么用劲也刨不动。


  “算了,别刨了!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凳子刨成软床。”


  他又笑了,还是那种张着大嘴像头大猩猩的傻笑。


  收拾好满地的刨花以后,他又去忙别的了。我一个人坐着呆呆地想着什么。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量了量那凳子,发现它还不够长,加上一把椅子就行了。又看了看,发现它又太窄了。房子里倒还有另一把凳子,可两个凳子高度不一样,拼起来是不行的。


  我把凳子搬到墙边上,让它和墙之间留下一条缝,这样凑合着可以躺下了。


  躺下后马上又起来了,因为有一股风从破窗户缝儿里如刀一般地冲进未,正对着我的头!


  该死的标枪手,他上哪儿去了?啊,对!我为什么不能趁他没回来时先占领那张床呢?把门反锁上,睡得沉沉的,怎么敲也醒不了!


  这主意不错。不过,就怕明天早晨一开门那个标枪手迎面给我一拳!


  怎么办!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我除去与陌生人同床以外就别无选择了?也许那个标枪手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坏呢!相见以后,也许我并不那么厌恶地与他同床呢!


  可左等右等他也不回来。


  “老板,那标枪手每天都是后半夜才回来吗?”


  “啊,不不不,他可是只早更鸟,早睡早起,一向如此。不过,今天晚上说出去卖东西了,谁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啊!”


  说完,他又像只猩猩似的笑了起来。


  “他去卖什么?”


  “卖他的头。”


  “什么?”


  “头。”


  听到老板这样回答我,我不禁心头火起。


  “够了,别以为我是什么嫩芽芽,扯什么淡?”


  “扯淡?你说我扯淡还是说他的头扯淡还是他扯淡?”


  “你也许不是什么嫩芽芽儿,不过,如果让他知道了你这样说他,他会把你烤成枯枝败叶的!”


  老板把火柴棍当成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这样说。


  “那我会砸烂他的头!”


  我有些怒不可遏了。


  “行了,已经给砸烂了!”


  “什么?砸烂了?你说砸烂了?”


  “是的,这可能就是他卖不出去的原因。”


  “好啦,老板,别扯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鬼话了。这只能增加我对我的‘床友’的厌恶。你最好还是好好跟我讲一讲,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一个去卖自己的头的人,在我看来非疯即傻,跟这样的人同床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又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要去告你这个明知他是个什么人,还安排我跟他同床的人!”


  “噢,爱生气的小伙子,不开玩笑了,这标枪手来自南洋,他的那些头是用香料制成的玩意儿,他卖得只剩下一个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卖出去,因为明天是礼拜天,别人都去做礼拜,他在街上卖人头就不像话了。


  上礼拜日就是我拦住他没让他拎着那些头上街的!”


  “那,老板,这个标枪手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吧?”


  “这个,房租他都是按期付的。”


  “行啦,你不用担心,上床去睡吧!那张床是我跟萨尔的婚床,在床上打滚都没问题。后来小沙姆、小约翰我们四个人睡那张床都没问题!”


  “有一回,我做了个什么好梦,高兴地翻身,把小沙姆给踹下去了。萨尔无论如何也不要那张床了!”


  “好了,来吧,我给你点上灯。”


  我还是有点犹豫。


  老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突然大叫;“啊,现在已经是礼拜日了,我敢保证,他今儿晚上不回来了,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抛锚了!”


  “来吧,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楼,进了一间冰冷的小屋。那张床确实很大,够四个标枪手并排睡的。


  “好喽,你可以安然入梦了。”


  他把蜡烛放在那又当桌子又当洗脸架的船上用的破柜子上,一转身,走了。


  我翻开被褥看了看,还凑合。


  屋子里除了这张床和那张破柜子几乎就别无它物了。墙角里扔着一个水手包,那可能就是标枪手的衣箱了;旁边还有一张捆起来的吊床,一块粗糙的壁炉上隔板画着一个人,在捕鲸鱼;几个奇形怪状的鱼钩和一把长长的标枪是这屋子里最后几件东西了。


  不过,很快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件东西。像个门帘似的一张毯子。毯子四边镶着一些叮当响的饰物,正当中开着个洞。我试着把这穿在身上,湿漉漉的,很沉。


  很难想像,那个标枪手穿上这样一件奇怪的衣服招摇过市!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脱这毯子,情急之中扭了一下头,酸疼酸疼的。


  我呆坐在床上,想像着这个怪模样的标枪手的形象。


  脱了外衣,接着想。


  衣服都脱了,又想了一阵。


  感到一阵冷意,这才回过神儿来。想想他这么晚了肯定不回来了,我也就不再多想了。吹了蜡烛钻进被子里,听天由命吧。


  褥子很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玉米棒子还是瓦片,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准一个不硌得慌的好地方。


  好不容易要进入梦乡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一丝烛光移上楼来!


  坏了,坏了,标枪手回来了!那个无法无天的人头贩子!


  可我没动,我下了决心,不跟他打招呼,除非他先跟我说话。


  他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拎着他的“头”,走进屋来。


  他没朝床这边看,把蜡烛放在地板上,伸手去解他的水手包。


  我很想知道他长的是一副什么模样,可他蹲在那儿,半天也没回头。


  终于,他扭过头来了:一张可怕的脸,说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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