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2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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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杜涯(当日她还在一所寂无人知的县医院里),便被“嵩山北部山上的栗树林”的疼痛和无望所感动。那里有一种如今被人们普遍遗忘的、对自由诗来说是异常可贵的旋律。
2005年11月26日于京郊北七家村
生命价值的精神包容
■ 叶 橹
杜涯的这些诗,在我的阅读经验里似乎唤起了某种“陈旧”的回忆。它们有那么一点艾青早年那种出于内心感受的“节律感”,也有一点何其芳《预言》时期的朦胧飘忽感,还具备戴望舒诗中的淡淡的忧郁和对美的追求。然而仔细一想,贯穿在杜涯诗中的那种精神和现实感,又是同上述诗人有所不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与现实毕竟是有区别的,极具个性的诗人也无法拒绝和摆脱“现实”的制约和影响,每一个诗人都难以从“历史”的定位中脱身而出。虽然杜涯也是女性诗人,但如果把她的诗同冰心、林徽因的诗比较一下,她们的差异是远远大于上述男性诗人的。这大概也是不能单纯地从性别上来识别诗人的一个依据吧。
我虽然不提倡以性别来划分诗人群体,但“女性诗歌”在这些年的诗歌评论中毕竟是一个热门的话题。像杜涯这样的诗人,并不像有些女性诗人那样,只要一读她的诗,就知道她是女性。杜涯的诗,如果只读其诗而不识其人,我以为是未必能从其诗中读出“女性”的。这究竟是她的优点还是缺点,恐怕是很难下结论的。
以我的看法,杜涯的诗最能打动我的,并不是她的“女性视角”,而是她对诗的本质的亲近和深入。像《秋天》中的诗句:“我的衰老的上午/我望不见远处的山/我追赶一车黄花并看着爱情走远”,除了“黄花”一词稍近女性而外,读不出任何“性征”的意味。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它出自男性诗人手笔,我倒以为“黄花”一词更具品味的蕴涵呢。
杜涯对于诗的本质的亲近和深入,其实是以对生命存在的本质的亲近和深入为前提的。在《无限》中她写道:“在秦岭,我看到无名的花开了/又落了。我站在繁花下,想它们/一定是为着什么事情/才来到这寂寞人间”;在《岁末诗》中她说:“我坐在窗前,看阳光在树枝间细碎、冰凉/听见风吹过屋旁的树林/地上,陈年的枯叶翻卷”。诸如此类的诗句,自然是从很多人生感受中获取到的。她写季节时序的变化,写对父母的怀念和思念,似乎都体现着对生命的既依恋又豁达的淡然处之的意味。她的诗时时处处流露出一种意味和精神:生命是温馨的,同时又是寂寞的,无论是树木、枯叶和黄花,还是微不足道的“草民”,它们都各自有着存在的理由,这些理由便是它们的生存价值。对于这种生存价值的认定,便是对一切生命存在的肯定。以此来看待花开花落,树叶枯荣,人的生存与死亡,是不是可以多一点豁达开朗而少去计较那些生命自身之外的“荣誉”和附加物呢?不妨读一读她的《岁末为病中的母亲而作》和《为一对老夫妇而作》,这两首诗,也许体现了杜涯对“草民生活”和人生价值的一种认同和肯定,也是她的精神包容的呈现罢。
再度重复与重新言说
■ 耿占春
在最初评论杜涯诗歌时,那篇文章写到过:在当代诗歌文体实验或创新的复杂变化中,杜涯的诗歌文体与主体都显得相当单纯,然而仍具有悲伤的感人至深的力量。她拥有简朴、一致的诗风,和几乎是单纯不变的主题:时间消逝以及由此而带来的令人伤感的变化,她总是写到逝者、村庄,写到难以排遣的伤逝之情,以及对眼前的、瞬时即逝的现实的追寻。在杜涯诗歌中,令人悲哀的不仅是死亡,时间的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产生死亡。哪怕在完美的一刻。死亡有许多名称和隐匿的面孔:孤独、遗弃和一切流逝之物。她从容地把叙事性成分融入抒情诗。杜涯是一个乡村生活、甚至是最贫苦生活的一个抒写者,把贫苦、疾病和不幸的岁月转化为诗。这是诗歌对生活的最高肯定。同时那篇文章的结尾也流露了对杜涯诗歌写作的一种疑虑:由于这类主题的恒定,也易于流于重复,缺少新意,这是文体与主题的单纯所带来的写作上的另一难题。
七八年之后,今天阅读这些诗歌更加明显地感受到杜涯的“重复”。在她的新作和旧作之间的连续性是以极小差异的重复实现的。对杜涯来说,重复现象几乎是“语言病理学”的表征,是诗歌创造力的不足,还是相反,是一种什么样的极大的心理能量如此固执地重复自己?当然诗歌本身的要素中已经包含着重复:韵脚是语言的重复,节奏是音乐性的重复,在杜涯的诗中,还有时间主题的重复,情绪的重复。杜涯似乎在使用自己创造的一种“后语言”:似乎一切都已言说完毕,一切再度重复,再度重新开始言说。她也许永远在重新开始写她自己已经写出、但没有写尽的那同一首诗。德勒兹曾经谈到文学上的伟大重复者,他们把语言的病理学力量升华到更高的艺术层面。也许杜涯过于关注时间的变迁和生活世界的流逝,她的诗歌才如此固执地坚持一种不可能的重复?
忧郁而感伤的精灵
■ 罗振亚
杜涯的诗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其间布满了树林、月光、桃花、河流、秋天、村庄、风等质感的自然意象,以及与之相关联的故乡、爱情、命运、人生、童年等相对抽象的思想意象。按照新批评的理论原则,这些意象“词根”多次复现于杜诗中,已经累积成高度私人化的“主题语象”,凝聚着诗人的主要人生经验和深度情绪细节。诗人《回忆一个秋天》“木叶在我的四周/纷纷落下”;感觉《嵩山北部山上的栗树林》“在春天,兀白花开,/然后花谢,/不能挽留”;《秋天》的树林仿佛是自己的命运“仿佛是它使我迅速衰亡”;《岁末诗》中不经意间“又一年的光芒从窗外呼啸着远去了”……中心语象和落下、凋谢、衰亡、远去等动词组合,使杜诗总凝聚出一种忧郁的人生况味,一股对自然生灭、时光流转的伤逝之情。
杜诗之所以多以感伤的挽歌调式弹出,既是因为人类向内的情感发掘容易走向感伤,又源于诗人成长过程中挥之不去的噩梦记忆的执著纠缠;更和诗人长期在医院工作对美丽而脆弱、悲凉的“生命”感知有关。尤其是身置“此在”世界却始终宿命式地寻找“前生”,眺望和猜想那个平原上村落外形而上的“精神故乡”,这种诗人气质必然使她“生活得真实、幸福,而又痛苦异常”,使她的诗在平静内敛背后隐藏彻骨的悲戚与感伤。而这些意象和情感经验的不断复现的弥漫性,则强化了忧郁的情思氛围,赋予了杜诗一种走笔轻盈却有如胁迫的扣人心弦的感染力。
华兹华斯认为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起源于在平静中回味起来的情感。成人后的杜涯虽然一直生活在城市,但灵魂却始终牵系着留在乡间的人、事物和记忆。过去时的乡土诗歌资源,和从乡土外超功利观照乡土的审美视角,敦促她常启用回想式的感知方式,写记忆和想象中的家乡。一般说来,逝去的情感是苦涩的,逝去的记忆(包括痛苦)却是美好的,用回想方式去叙说逝去的情感也便心律繁复、五味俱全,为诗平添上一层亲切而神秘、清晰又朦胧的光影,实感和空灵融会。“绚烂而又宁静”的《桃花》和纸灰、坟墓、泪水叠合,给人的就是这种既热烈又暗淡的感觉。
杜涯是天生的诗人,直觉、敏感、体悟的细微和爱幻想的天性,决定写诗成了她的宿命,听从感情的引领使她径直走进了诗的大门。所以她的诗是素朴、浅淡的,没炫耀知识,不卖弄文采;叙述干净自然,语言透着洗尽铅华的清新。为给情感寻找合体的意象外衣,她常从具体质感的事物出发,借助叙述性语境的配合,营造整体情绪氛围,抒情节制而含蕴。《为一对老夫妇而作》在田野、坟、乡土路、死于破草房等琐屑庸常意象、事象的弹跳中,颇有筋骨地表现了“老夫妇”平凡苦难却顽韧的性情,和诗人的悲悯与对生命本质的无奈惋叹。
杜涯的诗味似橄榄,苦涩而新鲜,清淡却绵长。
阅读杜涯
■ 张清华
这些年杜涯一直是我关注和喜欢的诗人,她的诗非常特别,极具磁性和魅力——我用了“磁性”这样一个说法,因为她的诗歌总是在朴素当中产生奇妙而丰富的吸纳或者增值,令人回味深长。这当然首先源于她作为一个女性诗人所特有的感性能力,事实上在诗歌中当理性或者是感性的东西“单独”起作用的时候,那么我们宁愿选择感性,因为说到底还是感性离诗歌更近些。然而读杜涯的诗,她的感性却还接通着某种神秘的东西,这就是存在。她在对往事的追怀和叙述中,唤起了我们对于存在的体味,而这一切又都是通过对生命经验的唤起而实现的。生命记忆中那些最敏感的细枝末节,在她的点化下变成了令人伤痛的“存在之伤”,这种存在之伤因为与生命本身的血肉联系,而产生了令人震撼和纠结难忘的诗意体验。
杜涯的诗歌有一般女性诗人写作的特点:细腻灵动,弥漫性强,有强烈的暗示性和悬浮感;但又没有一般女性诗歌写作所常见的自恋性,泛性化,以及无边际的弥散性,这是非常难得的。她不依靠对两性世界的关系的书写来表达自己,甚至也不只关心潜意识领域中的主题,而是非常智慧地完成了从经验世界向着生命意识与哲学思考的超越。这和那些仅仅以“日常生活”、“感情世界”为书写对象的最广泛的写作现象相比,的确是独具高格的。
杜涯还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叙事”能力,很少有写作者能够具有她那样出色的和持久而大面积的叙事。她的大部分作品似乎都有一个习惯的叙述线索,但又从来没有给人留下重复或者雷同感。常常是眼前的此情此景勾起对孩提时代的感伤记忆,或者干脆就是如烟往事的无端回味,但这些回忆往往能够激起读者同样的生命痛楚,或者是对存在的深沉之思。因此某种程度上,这样的叙事也是真正的抒情,她的《为一对老夫妇而作》那样的诗让我感动,因为其中饱含了对人生的体味和对生命本身的怜悯。
苦楝树或诗歌的修炼
■ 柯 平
杜涯在写于1995年的《苦楝花紫星星般……》一诗的开头处这样告诉我们:“苦楝花落在我的身上/像童年、夜晚、春天的一次伤害/——那些紫色的小花遽然之间/使我迈不动脚步”。这种叙述姿态相当质朴、别致,尤其是它的语调,平缓中带有那么一点点的魔力和自恋。这大约也是那个时代打算在叙事领域一显身手的诗人们的共同愿望——在厌倦了先锋和各类眼花缭乱的技术表演以后。也许,对那时从许昌卫生学校毕业已有多年,在家乡医院从事不起眼的护理工作的诗人来说,如何在诗中尽快找到自己的发声法和叙述方式,显然比现实的救死扶伤更令她着迷。因此,在那个时期的作品中,她总是习惯不断发出这样的诉求:“像童年的又一次伤害——苦楝花再度/落满庭院/站在树阴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