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2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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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由凉变冷了
老妇人
一辈子没看见过大海的老妇人
也没看见过火车,她的村庄安静
仿佛大海养育多年的贝壳
村东打麦场放映着露天电影
黑白老片,日本鬼子叽里咕噜的叫喊
把她叫回1941年,村庄死了人
但她没死,她的小脚日夜逃亡
她的脚小,鞋子更小,每次穿上
都需要那柄水牛角的鞋拔子
使用了几十年,再使用几年
她会随身带到更安静的村庄后面
现在,她还能走到对门打长牌
锁上门,把钥匙藏匿在门楣上
她还能在后半夜穿鞋下炕
去查看石板把鸡窝挡严了没有
秋日黄昏
黄昏把大地,大地上的村庄
紧抱在一起的秸秆,坟墓
画成深的黄
黄昏有别于那个走村串户
画门楣的老画匠
他自行车驮的颜色,多的是
大红大绿,他们希望他把门楣
画得大红,这样生活就显得喜气
这样他的手指从春天
到秋天都沾着红彩,现在
他穿过黄昏回家,他的自行车
绕过一些旧坟,他的身子
在一些新坟旁边怔了怔
它们在黄昏的大地上,像一些
失去火焰的种子,又像
一个老人吐出的牙齿
雨中的村庄
几只羊挤在山坡的秸茬里
雨把它们弄得白一块
脏一块
像秋天大地忘记摘走的棉桃
雨在青色小瓦上
旋转了一圈
落下来,亮又凉
屋里的老婆婆正忙里偷闲
把过冬的棉被
加暖一寸
她的聋耳朵也听见了
这世界运动的声音
赶紧探出头来查看
屋檐下的酱缸
盖严了没有
雨肯定在
一只懒蟾的背上
狠砸了一下
它代表村庄,沉闷地叫了一下
火车穿过雨区(六首)
■ 子 川
今年的椿树
为我竭尽全力地开花
今年的椿树
树皮皴裂,枝干疤痕累累
风刀霜剑一次次试过它们的锋刃
一株没有秋天的树
夏天的铲车驶过
伐倒站立者
剪子视野
站立的魂魄
依旧。空气中依稀有花的分子
它已经尽力了
在风中
在诸多气息中坚持
多不容易
今年的椿树
不再年轻的树
鱼 饵
时间之上,我是上帝投放的一粒鱼饵
短暂地漂浮水面
等待鱼来吞食
我不知道上帝想钓取什么
时间在大地上行走
列车在时间中行走
上来一批人,下去一批人
在时间中出现
或者消失
有许多不同的鱼
我不知道上帝想钓哪一条
哪张嘴将吞食我
时间之外,传来上帝的笑声
石 头
被自己搬起来
最后砸了自己的脚
这样的石头每个人都有一块
始终向上攀爬的足痕
有时会沉陷深深的底谷
或者看见它们从悬岩猛摔下来
像一道无措的飞瀑
精心打造的词语
从泥淖,从沼泽地
生长出一簇簇深绿的荆条
八月的午后
太阳眼睛很毒辣
乱石堆有一群叫不出名字的紫花
开得不是滋味
有没有一条从不会折回来的路
我不相信螺旋式上升
石头也不信
看一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漠
一支断了铁镞的箭
射向远方
那些方圆自在的规则
怎么就不知道变通
随心所欲多好
有一阵发现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心是另一块石头
火车穿过雨区
雨打湿了整整一个车皮的阳光
火车穿过雨区
雨点儿凄惶地敲着车窗玻璃
风依照雨的身形
描画自己
汽笛拉响
一群黑色的鸟
从站台狭窄的天空飞过
火车穿过雨区
多像一个失而复得的记忆
所有火车都在提速
以最快速度把车上车下的人
撕成伤心的两地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算术公式
时间乘以速度
等于距离
旅行中
旅行中我们做过许多设想
可掠过车窗的风景
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
最终的方向掌握在谁手中
遥不可及的是未来
未来与我们擦肩而过
它的另一个名字叫过去
现在总很短暂,只来得及眨巴一下眼睛
现在我面对一张有了年代的纸张
一张具有收藏价值的纸
不应当用来书写脆弱与哀伤
如果是堤防,50年的堤岸也应该固若金汤
我想我早已过了晕车的年龄
为了未来我们付出了难以言表的艰辛
未来就像小孩不明白大人心思
越走越短是最后那截距离
沿着那些雪泥鸿爪
追问自己的方位与处境
破蔽的车厢已载不动许多惆怅
有一些东西浮上来,再无法摁下去
证 明
我要了一瓶啤酒
一个人,喝
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物
不愿意与我对酌
以现代节奏撩乱我的眼球
从节奏想到动与静
想到李白
他好像从不在马背上喝酒
躺着或者坐着
月亮和影子与他相约
一动不如一静
加速度让终点提前到来
现代人智慧里有现代人的笨拙
微醺时,我把着酒瓶
写下比古人聪明一百倍的诗句
证明我的愚蠢
触摸秋天(组诗)
■ 邵纯生
凉下来
凉下来。雁群收紧的双翅
一片倦困在墙角的枯叶
墙皮剥落的农舍上发亮的黑瓦
进入秋天,凉意渗透万物
身边的影子,跟随渐弱的阳光
一寸一寸变长
天空开始空阔高远
收割后的野外黄土裸露
凉下来的还有秋雨
还有虚空了的那部分记忆
穿越夏天的经历使热情耗空
饱含一腔微尘潜入地下
在黑暗中预言来世的命运
卑微的重量
轻微得如同一根羽毛
如同羽毛抽掉了骨头
剩下一地拆散的碎屑
比轻还轻
卑微的事物也有自身的重量
一片黄叶飘离枝头
那光秃的枝条又向着秋天
弯了弯腰
雨水有何不同
雨点密集起来
黝黑发亮的沥青路面
眨眼间撑起一片蘑菇
它们其中哪朵是有毒的?
“听细雨敲打我窗……”
女歌手的唱词雨丝一样漂浮
无望地撞向湿淋淋的空气
听不到半点回声
秋天的雨水究竟有何不同
沁凉,细密,出人意料
温度从高空一路滑落
在接近冰点处止步
在心情的空白区域留下一汪死水
片刻的清醒
草叶上的晨露
窗户上的霜花
杯沿上一滴昨夜酒渍
固守住存留已久的心情
烈焰的温度照彻寒夜
把歪倒的杯子扶正
把散光的瞳仁聚集
拿出片刻时间
静心正视一眼这个世界
怎样醉去,怎样在梦中
用酒精和霜露调制成一杯饮料
——喝醉了的是鬼
喝不醉的是仙
黄金玉米
顺从季节,顺从阳光
不如顺从金黄色玉米饱满的籽粒
一只田鼠,支棱着耳朵
口含过冬的口粮
从远处的田垄跑远
音乐打开
落叶开始起舞
收割后的田野露出无边的空荡
天色向晚,金子离地
玉米回家的意志多么坚定
留下的痕迹多么清晰
五谷杂粮养大的孩子
在这个季节,这个秋天
体内一块缺钙的骨头
不知不觉又长了一截
声音像一声叹息
烈日的风暴平息之后
转眼进入秋天
疯狂的蝉叫随黄叶坠落
在树的根部留下踪影
夏天延续的梦想被风接住
撕扯成纷乱的雨丝
重新撒种在平展的田野上
农历十月的乡村多么空寂
南下的大雁云中游弋无声
金黄色玉米离地回家无声
弓身劳作的农人锄起锄落无声
她的一缕灰发在风中飘舞
咸涩的汗滴滋入泥土
像一声轻微的叹息被风湮灭
在秋天,把梦想的羽翅收敛起来
把所有的心事放下
沉静,沉静
直至传来大雪降落的声音
柿树林
去乡村腹地
去柿树高挑的枝头举目眺望
彤红彤红的柿子
抑制住眼里闪烁的火星
迎候秋天来临
转身又在长风中把秋天送走
焦躁与不安远去
秋天的时日如此长久
散漫的光照遮盖大地敞开的心事
垂挂枝头的红灯笼
放弃坚硬、滞涩和灰暗
内心甜润而绵软
像待嫁的新娘
翘盼一袭霜露的婚纱
大半个秋天,细雨和凉风交替
柿树林若干隐密的情节
一再在乡村复述
在草垛、牛栏和屋檐下流传
一双微颤的漫不经心的手
触摸着疏远已久的感动
梦回东山(组诗)
■ 黑 枣
圆 塘
疯长的水荷莲把圆塘吃掉了
我的妹妹一早起床找不到她的梳妆镜
下雨了。青蛙的胸膛跳落三颗珍珠
草花蛇像美人一瞥。我的爱如鲠在喉——
圆塘。谁埋了一轮月亮在泥土里
谁把一只锃亮的怀表收回去……
我暗暗积攒下内心的盘缠
我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将似水流年一点
点赎回
泥土能听见最细腻的心跳
泥土能听见最细腻的心跳
泥土还能将最弱小的梦想抱在怀里
赋予它慢慢成长的能耐,和品性
春天像有洁癖的母亲
一遍一遍地清洗着蒙尘的大地
直到一颗颗石头都打开昏睡的眼睛
我将躁动的心脏使劲地按回去
像往泥土深处埋下一颗圆乎乎的土豆……
龟 山
“鸡母珠”像一粒粒小小的火种
隐身于茂密的枝叶间,或者从高处跳下
潜伏在春雨刚刚浇过的草地里
相思树沿着低缓的山坡一直爬上山顶
废弃的广播站旁,土地神庙香火缭绕……
阳光是一位真正的浪漫主义者
早晨他从东边的小路上山时
是一块一块的阳光
黄昏时却化作一群惊鸟
从西边的荔枝林里“泼喇喇”地飞走……
很多年后,我在距此三公里的侨兴街
一幢住宅楼六楼我的住所,往外望——
我发现龟山一点都不像一座山
只不过是奔跑的土地激动时
耸了耸肩而已
梦回东山
我厌倦了这虚伪的生活,我想
回到东山村去
在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