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文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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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可保终身有矣,盖明师益友,
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田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
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摺差,准按几页付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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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 (亻间),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
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明辨;河子贞之
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
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页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
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费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请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请弟苟有
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
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
至小珊家久谈。
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致诸弟 道光十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京寓
土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
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有恒则断无不成之
事。一书来点完,断不看他书。
诸位贤弟足下: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
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往往其姑反服事他,此反
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请弟必须时劝导之,
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
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页,每日记 《茶馀偶谈》一则,
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
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馀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
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
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
者,将终身以之。
前立志作 《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
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
繁,虽钞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 《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
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钞之也,然后
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
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
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诗、文、字而艺通
干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
黄子寿;又有王少鹤、朱廉甫、吴莘畲、庞作人,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
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
京师为人文渊薮,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
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
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报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馀字,真奇才也。子寿戊戌年始
作破题,而六年之中造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组,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
而惊之。予不愿话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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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何子贞之世故一每
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
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
而已。
盖上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
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
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
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
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推诸弟而已。·
〔附课程〕
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
命,如鼎之镇。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一书本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
读史二十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写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
断。
日知其所亡每日记“茶馀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
艺术门。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谨言刻刻留心。
养气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保身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作字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致诸弟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京寓
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
读。
诸子百家,汗牛充栋,但当选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大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四弟之信
三页,语语平实,责我待人不恕,甚为切当。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
辈,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上阅兄之书,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
可容”云云,此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
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话兄弟仅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
些,谓诸兄弟仅不如我,这便是不弟。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
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
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
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
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
兄弟五人,各备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优,弟以兄得
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
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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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
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
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
明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
意中所信为可师者。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
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
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
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
亦与之俱化也。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
损友太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
之损也。
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 (攸+右下月),今年谨
具钱十挂,死于八月谁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
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嬉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
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
则明年仍可从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 (上夏之上下介)似昌黎,拗很似半
山。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独取
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悬而不轻谈,近
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
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
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木能为者,吾弟皆可为之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
兄最怕标榜,常存 (外门内音)然尚(纟+炯右)之意,断不至有所谓门户
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木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
之言。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与君亲,但
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喻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兄从前常犯此
大恶,但尚是腹诽,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阳牧云
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
头,并代我磕头清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
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
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众口或金,何从群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
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杯耳。
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
敢复阅,视读来子 《纲目》日十余页”云云。说到此处,兄不胜悔恨,恨早
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
死最好苦思,又得请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
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本。读
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
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
时之人或辞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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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
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
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