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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灵史-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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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要活命,然后是家庭生计。哲合忍耶在它的早期时代(前三辈穆勒什德以各种形式殉
教的十八世纪)里遭遇的、无法和平生存的环境已经变换,哲合忍耶思想体系中永远比中国
知识界深刻的世界观——出现了微妙的改动。
  苟活下来的哲合忍耶回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在清真寺里,晨拜、底格勒拜(下
午)、夜拜之后,独属于哲合忍耶的念颂词,不仅仅可以使用高声而且已经使用灵州调了。
唤拜宣礼的梆子声不再是非法的暗号,而是哲合忍耶的风俗了。清真寺一座一座地恢复了,
回民们一坊一坊地改信哲合忍耶圣教了。剃净腮须、下巴上一绺白胡子的老人自豪而倔强地
来往于集市——真主是多么慈悯啊!它使万物复苏了!
  另外,整个中国仅有哲合忍耶才能揭示的一个真理,在这个世纪初的宽容中也愈加不被
注意。于是它开始播种,准备遥远的惩罚。
  这个真理就是——虽然以孔孟之道(包括与孔孟之道同质的佛教及道教)为代表的中国
文明是世界上最璀璨的伟大文明,但是对于追求精神充实、绝对正义和心灵自由的一切人,
对于一切宗教和理想,对于一切纯洁来说;中国文明核心即孔孟之道是最强大的敌人。
  任何异端、任何理想主义、任何美、任何新鲜的希望,若想存活都必须防止其中国文化
中的孔孟之道。甚至包括中国本身,新生和摆脱厄运的出路只有一条,即战胜孔孟之道。
  对于伊斯兰——这种拥有强烈感情的宗教;对于哲合忍耶——这支已经把感情推到殉难
渴求的伊斯兰异端派别,孔孟之道化、世俗化、中国化乃是比“公家”屠刀更凶险的敌手。
  哲合忍耶是一群穷人。哲合忍耶主要是一群穷苦农民。尽管我坚信它的队伍中存在过一
些人物和一种焦虑的预感,但是哲合忍耶在十九世纪初的复苏中,并没有认识这种无形之
敌,并没有认识这片如同异乡的故乡,并没有认识和平,并没有认识恰恰是由自己前三辈的
流血牺牲所启示的真理。
  不能苛求我的祖先。
  不能苛求那样的一群挣扎于饥馑和镇压中的孤立无援的人。平凉太爷被折磨到睾丸肿得
如两个罐子;船厂太爷在充军途中被折磨得半路倒毙。后世的文人,如我这样的作家能够遭
逢如此巨大的命题是一种幸运,——而赐我灵感的先辈们遭逢的这种命题却太多了。重要的
不是回答时代的提问,重要的是活下来。
  无论如何,十九世纪初,哲合忍耶教派活了下来,并获得了悄悄的发展。
  嘉庆二十二年春夏之间,古土布·阿兰·马达天在监禁中把哲合忍耶第四辈穆勒什德的
地位传给了长子穆罕默德·索菲·马以德。他的道号是哈给根俩,因后来归真于四月初八日
而被教内尊称为“四月八太爷”。这一辈光阴共持续了三十二年,是哲合忍耶史上的第一个
大发展时期,教内惯称“第一次教门的复兴”。
  传授的地点是在监狱或流放途中(一说是在“从兰州到瓦亭的路上”,一说是在“皋兰
的监狱中”)。这至少说明当时形势的紧急和恐怖。马以德(请允许我为行文方便直呼其
名)若非是以亲子关系,根本就无法靠近被囚的穆勒什德。牛二爷等十二户人虽然举意追随
导师流放东北,但在表面上是同案犯,牛二爷本人甚至可能是那次流放的主犯。
  在危难和迫害中,口唤传递了。
  追记此事最详的,是毡爷的作品:
  拉塌河的牛阿訇(愿真主慈悯他)替毛拉承担了罪名。衙门里的官审他,用残酷的手段
处治他。他们点燃香烧他忍耐的脊背,用炭烧红了铁链捆他坚硬的膝盖。又把滚沸的油滴进
他不怕疼痛的耳朵里——酷刑折磨得牛阿訇几次昏厥。尽管如此,他没有供出毛拉的一言半
句,他把一切真假都挑在自己肩上。一天,这高洁的阿訇因此冤狱,被发配黑龙江。
  顶案的牛二爷幸亏今天可考。这是一户在吴忠灵武一带声名远扬的回民。在“罪”与
“狱”悬在回族伊斯兰教头顶之上、如一柄永久的断头斧一样的中国,牛二爷家族的宿命,
就是辈辈顶罪。继牛二爷后,宣统年间哲合忍耶回民因有人演戏污蔑起义领袖马化龙而打伤
人命,诉讼中牛家第三代人牛金全出庭抵罪。后来改姓马。几十年后,此族第五代马继嗣又
为哲合忍耶宗教两次被捕入狱。马继嗣是我深入哲合忍耶的引领者之一,是我最敬重的回族
老人。如此一丝线索,如一根脉搏联系到我的笔端,使我知道笔下事情的分量。
  一切都在这个世纪之初开始了。
  

第02章 背起背筴,走上大道

  在我向着肮脏的世界,把哲合忍耶的心暴露给各种各样的目光以后,我要说:并非因为
染上了中国封建文化的色彩,宗教就立即失去了神圣。不仅如此,回民们的情感一旦被激发
起来,从来都像飞蛾扑火一样执着和热烈。十九世纪前半叶真主的口唤其实只是一句话:给
你一切,只要你复兴伊斯兰!
  哈给根俩·马以德是这个人。
  他开始了顽强的活动。像创始的前辈一样,他开始在一个个村庄奔走。谨慎地越过县
界,先慢慢地聚起失散的教徒,恢复在屠杀和严查下麻木了的信念,使哲合忍耶重新复活于
关川、平凉等旧地。然后再尝试着进入新的县份,使异乡中出现自己的据点。公家的迫害被
他果断地利用了:新疆、东北、云南三处哲合忍耶的流放地都巩固地发展了哲合忍耶的宗教
组织,受难的感情使那里重建后的组织更加牢固。
  血统——这种奇异东西有着复杂的性质。经过清朝公家权力的大迫害之后,哲合忍耶的
每一户人家都和政府结下了血海深仇。血统经常是信仰的基础;尤其回族更是如此。《曼纳
给布》中有一个例子:
  据说,牛木头大爷在家里住着。一天,有拉塌湖的人来请毛拉去干尔麦里;毛拉说:
“你去把牛木头大爷请上,让他给你干这个尔麦里。然后你请他在你家住下,夜里和他谈谈
教门的事情。”他听从了。他请了牛木头大爷,由他为自己干了尔麦里。晚上,他俩谈到了
教门的机密和奇迹……
  读者不应该忘掉当年被公家“打断了他的双脚,拉到平凉先游街,再斩首示众”的那个
绰号牛木头的阿訇。读者更不该忘记那目送他赴死、只能“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大地”的哲合
忍耶第二辈导师!
  五年里我流浪般奔走在从甘肃到宁夏的黄土荒漠之间,五年里我习惯了农民们怀念地给
一些无姓名的人某种尊称。牛木头“大爷”就是当年殉教的牛木头阿訇的长子,我希望我的
读者们不轻视这些粗语村言,同情他们、也习惯我使用同样的语言叙述。
  简言之,受迫害的哲合忍耶回民的全部亲属关系,只要一经信仰的召唤,就是一个对迫
害人的国家决不讲和的血仇组织。
  哈给根俩·马以德就是这个召唤者。
  首先,导师要重建的是导师自己。在血洗之后,权威连同权威对民众的影响也都淡薄
了,这个站出来的人必须使民众重新相信他是一代穆勒什德。用大西北的话来说,他要证明
他是“真的”,要证明他身上真的有“主的口唤”。一部《道统史传》,处处可见哈给根俩
谨慎的修持:
  白天,灵州太爷经常用饥渴来折磨自己,把粮食积攒下来,买了《穆罕麦斯》。晚上他
刻苦办功;他老人家的这些美德深使教下敬爱。……他经常跪着参悟。他和门人谈话时只谈
教门……从不说一句闲话。他没有耐夫斯①。他经常微笑,但从未大笑过。他从不穿细布;
炎热夏天里,他也是粗布长衫。冬天他只是一件没有里子的羊皮氅。他随众礼拜。每逢吃东
西,他就立起右脚铺平左脚跪好(以示对主的感恩)。他从不搭脚,不成二郎腿。他只吃很
少的饮食……
  另一处,记载了灾年的情形:
  毛拉每天都节食,把食物散给教下去吃。每逢饥荒难挨,他就到屋外摘些绿杏子啃。
  苏菲老人家的坚守般的近主修身,在他的行为中又出现了。这是比严谨安贫更重要的功
课;哲合忍耶讲究独自修炼时使用一种木杈,这种文物化的圣器也被他恢复了:
  有个虔诚教徒的妻子是个有遵守的女人。她恭敬地缝了一对枕头,请大夫送给尊敬的毛
拉。送去时,毛拉问:“你们以为我能睡觉吗?”的确,他们不知道毛拉的夜晚。他在礼
拜,在赞主。当过分疲累时,他只是将头靠在一个小木杈上,稍微打个盹。由于这种干办,
毛拉年老后双膝总是疼痛,用皮条绑在膝盖上解疼。
  我们从这些故事中,渐渐地读出了一种熟悉的形象。哲合忍耶前三辈导师都曾有类似的
形象。作家编撰一种形象——是一种创造;几代人默默地熬炼一种形象——也是一种创造。
中国的贫苦农民(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读书,能够感染他们的形象只有后一种。哲
合忍耶的这种已经相当具备文学味道的形象是确实存在的,我不能不暗暗震惊。这是一种被
读者用心灵永远感受永不丢弃的形象,这是一种使读者成为信者的永恒的创造啊。
  美而能不出众,才是大器的选择。
  我感到已经可以揣度哈给根俩·马以德老人家的那颗苦心。生,或者是亡,历史的巨大
提问一直凝视着他一个人。必须生存,那么必须改变。他被这强大的口唤改变了,他不再重
复哲合忍耶前三辈穆勒什德的形式——他是哲合忍耶第一位寿寝善终的导师,所以他也没有
前三辈殉教者那浑身美丽熔目的浓彩。
  他在古老灌区灵州,给人们讲述也门的灌溉故事:在灌溉庄稼时,也门人习惯插一块木
板计算水量。他规定,三天洗一次脚巾手巾,大概哲合忍耶独有的对脚、手巾的重视,就起
源于这个光阴。他强化了哲合忍耶的许多宗教细节,比如穆勒什德的印章使用(大概后日在
《尼斯白提(道谱)》上盖章也源于此)、严格宰牲规定(哲合忍耶用于尔麦里宰牲的鸡羊
牲畜,宰前必须拴养喂食保证洁净与肃穆)等等。他缓慢地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进行复教活
动,不仅奇迹般地恢复了哲合忍耶的信仰可能,而且建立了完整的穆勒什德(导师)、热依
斯(地区掌教者,相当于天主教中的红衣主教)、阿訇(建立于信仰哲合忍耶派伊斯兰教的
村坊中的清真寺开学阿訇)、多斯达尼(教众)体系。
  据《曼纳给布》记载,中国各省在这次宗教复兴运动中,共有如下地方和村庄恢复或皈
依了哲合忍耶:鲁古闸、驼场堡、徐州(可能指淮阴)、秦州、风翔、下堡、穆家槽子、平
凉、石河子、玛纳斯、阿克苏、银坪、关川、外利(?)、蔡家店、马家闸、布盔、莲花
城、水道沟、喜家坪、锁家岔、河州、西宁、巩昌、板城、拉塌湖、固原、三营、云南他
郎、马家湾、成都、船厂、济南、六沟寨、鄯善(皮展湖)、沈家湖。
  这些地名有的一目了然,有的不可细考。有的大得包容半省,有的小得只是一处荒村。
这是一种新鲜的地理学,是一种只有在文学和感觉中才能容纳的地理观点和描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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