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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灵史-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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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难逼近的时候,毛拉对洼上师傅说:“你去七兰爷(?)家里干尔麦里。你走,你到
南边立教门去!”洼上师傅哭着不愿离开。他说:“我走不动!”毛拉说:“一步一爬你也
要去!”……他与莲花城的人在正月初六启程,到黄花川,后来又到了张家川。
  相传:洼上师傅临行时,金积堡灭亡已在眉睫。洼上师傅向十三太爷马化龙道色俩目告
别,不禁泪如雨下。他哭着问:“毛拉呀,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呢?”
  十三太爷答道:“《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这就是著名的“艾台依吐”故事;我作为一名小说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伟大的
民间文学。“艾台依吐”的抒情是如此强烈,它使我一连多少年只要一想起它,就觉得心在
抽搐,就觉得控制不住自己。
  艾台依吐——意即“我来了”②。谁也无力猜测,在如此巨大的克拉麦提(奇迹)面
前,在如此巨大的空间中,由如此众多的哲合忍耶共同创造的艺术面前,特别是在这一艺术
今天仍在温习、今晚就在重复——面对着这一切,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解释马上就会写出来,请允许我先叙述另一根线索:
  十三太爷马化龙被清朝官家凌迟处死之后,首级曾遍示全国各地,一共长达十年。
  据四旗梁子附近、当年凌迟行刑时围观的汉民后裔回忆,十三太爷临刑时,有人把他架
上七层毡,绑在木架子上。三十六个刽子手每人割一刀,然后用凉水喷胸,乘势剖去心脏,
拿走祭在刘松山灵牌前。正月十六,官军来人,割了首级。
  这颗头,先被官家用火烤干,然后漆过油漆——据说就不腐烂不变形,然后开始示众。
传说,示众一共十年,在全中国一切省份,凡回民聚居之处,均悬挂示众几天。
  大约在光绪初年,此头示众全国一周,已无用处,官府把这颗头退回兰州——准确时间
无法考究,但是那时张家川已经有了哲合忍耶的新道堂——“艾台依吐”的动人故事就要完
成下篇,或者说,哲合忍耶教派最感人的克拉麦提,就要全美了。
  十年,我总想走上中国广阔的大地,在东南西北的回民聚居区找到线索,找到每一个当
地的记忆,复活那些呆滞地盯着一颗枯干头颅的戴白帽子的人的心情和感受。但是,这是一
种徒劳的幻想。回族是一个复杂的人群共同体,有时它那么刚强激烈,有时它又冷漠自私至
极。幻想让这样一个小商色彩浓厚的、虔诚信教但是不知缺乏着一种什么基础的民族记住十
三太爷马化龙的头,是不可能的。可悲的是,全国能记住这颗头的,仍然只是它的哲合忍
耶。
  哲合忍耶是个穷人教派。它不善用笔,也不善言谈。关于十三太爷首级(百姓们有时喜
欢称之“金面”,称四旗梁子埋的是“金体”),教内传说杂乱不堪。
  我放弃了向全国回民征集十三太爷头颅示众细节的奢想,继而又必须放弃向哲合忍耶教
内考据十三太爷头颅结局的初衷。历史就是秘密,这个真理我已经一再咀嚼过了。
  我竭尽全力,把我认为可靠的材料编排于下:描述完这颗神奇头颅的故事,以求让它能
与我坚信并崇拜的艺术——《艾台依吐》合拍。
  十年示众结束,头被退回了兰州。
  这颗头被放在兰州监狱里(一说挂在西稍门上,不可信),渐渐被人遗忘。有一个狱卒
是广河县谢家庄子人氏,估计是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③,他发现了这颗头,便报告了谢家六
阿訇。
  谢家六阿訇有一个玉米面买卖——终日用驴驮苞谷到兰州卖,小有资本。他便决心盗走
此头——用玉米面买卖的钱买通了狱卒头子,把十三太爷的首级装进苞谷面口袋里,出了兰
州。有人问,便说走榆中,其实越七道梁直下广河谢家。在一个隐密地方,一说是在谢六阿
訇自己墙上挖了个洞,一说是在某人家的柜里——藏了很久很久。
  这颗头就这样悄悄回到了哲合忍耶手中。
  其实,哲合忍耶一直盯着它——据兰州以南传说:十三太爷首级一共来过南部三次,第
一次是示众,曾在张家川北川杨家沟停留过一下,然后走了,时在同治年间;第二次仍为示
众,到过南张家川瓦泉沟,时在光绪年间。这一次是第三次,恐怖已经消散,机会来了——
是广河谢家人抓住了机会,并使自己大名远扬。
  ——而洼上师傅已经在降回李得仓的支持下,在张家川建立了哲合忍耶的复教基地。他
洼上师傅的命,正在等待着这一天。
  首级被谢家人获得后,先报知了当时权势赫赫的李大帅得仓。据说李得仓害怕,不敢处
理此事。但是,哲合忍耶穆勒什德级人物全部两姓三家的幸存者——马明心道祖后代马元
章、马化龙十三太爷后代马进西、穆宪章平凉太爷后人马舍师傅等,均已被李得仓秘密安置
于张家川。
  洼上师傅属于道祖后裔一派,当时在张家川宣化岗上。李得仓恐惧此头招祸,谢家人便
上山送头颅。马元章、洼上师傅又喜又悲,马上把十三太爷的这颗头颅接了下来。
  当晚,礼过虎夫坦(宵礼)之后,按老传统人们跪成打依尔,边念边翻开《穆罕麦
斯》,用颊亲吻一下经页,然后看着今晚轮到的第一页,开始诵读。
  洼上师傅突然痛哭起来!大家再也无法念下去了,悠扬的念诵刚刚开始就弱下来,停住
了。洼上师傅泣不成声地指着摊开的《穆罕麦斯》:
  ——今晚轮上的这五页,做五页之题的第一页第一个词,正是“艾台依吐”——“我来
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夜里,在不平的世道上空,静静地响着:“《穆罕麦斯》念到‘我来
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一刻,十三太爷的饱经风霜痛楚的头颅,正在人们身旁,静静地,一动不动。好
像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宿。好像他此刻才是在真地告别。好像他自己正在宣告着。他宣告
着往事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繁华结束了,厮杀结束了。他同时预言了自己丰富多采的光阴
和万恶的满清统治的结局。他不易觉察地暗示了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万众一心的团结和
光彩夺目的束海达依主义的临近尾声。无论多斯达尼怎样地怀念它们、热爱它们、信仰它们
——哲合忍耶若要生存,必须要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新路。十三太爷的大光阴,确确实实已
在美丽的牺牲中,结束了。
  洼上师傅一定勉强忍住悲哀,率领着多斯达尼高声念诵起来,那一夜的《穆罕麦斯》一
定念得极美。
  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哲合忍耶的夜礼,为着在那高昂的《穆罕麦斯》赞诗之中陶
醉,为着理解阿拉伯文的那一段《艾台依吐》。
  原哲合忍耶大阿訇、后来成为新疆穆斯林总教长的马良骏先生,曾把《穆罕麦斯》译成
经堂语的汉文。赞诗采用七言,开辟了这一艰难的翻译道路。
  原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留学生、我的山东故乡长者、北京大学东语系马金鹏教授,又把此
经译成现代汉语,大有突破和进展。
  但是《艾台依吐》需要更新更准,而且切合着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预言,匹配于哲合忍耶
教内传说艺术的译文。自一九八九年斋月至一九九○年斋月,我仰仗哲合忍耶东寺伊斯兰学
校满拉杨万宝的阿文能力,两人切磋研究,反复讨论,为此门尾诗提出了我们的新译。
  大光阴,以壮美的牺牲为结局,逝世了。
  十三太爷马化龙身首异处。但身首两处拱北——四旗梁子拱北和宣化岗拱北——都当之
无愧地列入人类信仰中的圣徒墓群里。
  只要还有哲合忍耶,《艾台依吐》就会存在。只要还有真的艺术,如同艾台依吐故事一
样的作品也就会存在。

  我来了
    思索着双关而有力的韵
    也许是那韵在暗随着我
  四顾茫茫的赞美之诗
  上乘者都是双关的警句
   我并不愿意
    用如花的美文
    像文人对君主
  我只是希望我这一首深刻有力
  在日暮途穷的时分
    由它为我说情——我来了

  哦,疾驰的坐骑,于我已经毫无用处
  荒野里
    有谁能给我避难的一隅
  哦,首领,我该求救于谁
  在那复活之日
    人类中最威武的人啊
    我唯有求你庇护——我来了

  是你的主
    使我登临了你高贵的门槛
  是你的光荣
    使我抵达了你终极的海岸
  我渴望
    你能够为着我
    向主开口
  你是主的使者啊
    我惧怕——常以惩罚面目出现的爱
  你的广阔并非不能容纳我
    ——我来了

  太阳对微粒从不吝惜光辉
  心灵的眼睛
    因为看见了你
    才具有了明亮
  内里的容颜
    因你而润泽和美
  是的,今生和后世都来源于你的慷慨
  一切真知灼见
    都源于对于你的认识
    ——我来了

  



①狄道爷,后率众进入新疆,传说曾击毙刘松山。
  ②艾台依吐:是带第一人称领属附加成份的动词“来”的过去时形式。位于哲合忍耶每
天宵礼后念诵五页的赞诗《穆罕麦斯》后面,某个五页的第一个单词位置上,习惯上这五页
便称为“艾台依吐”。
  ③哲合忍耶喜欢用“多斯达尼”这个复数形式称呼自己教友,而很少像其他回民那样称
“多斯弟”。
  

第六部 被侮辱的


第01章 男孩出幼

  同治十年后来成了一种教内的代词,专指灾难的极限。由于时间、信仰和共同的一种宿
命,原来在十八世纪曾只属于哲合忍耶派的殉教思想和受难思想,现在已经普及渗透于回民
全体之中。哲合忍耶为中国回民提供了他们最宝贵的气质,也使各支回民都染上了深刻的悲
观主义。同治十年是西北和西南各族民众反清战争大失败的象征。哲合忍耶在同治十年所遭
遇过的一切惨剧,其实各地各派别的回民也大都承受过——只是,中国回民中没有任何一个
集团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也许中国底层民众的任何一个民族或集团都不能像哲合忍
耶这样牢记历史;所以,同治十年给予哲合忍耶的苦难才如此著名。
  我至今也没有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宗教的神秘主义派别,居然这样顽固地强记着历史
的一个细节。
  如同背诵一样的强记——用伊斯兰的宗教干办“尔麦里”形式,用奥秘的《曼丹夜合》
中的赞美诗,用中国调的阿拉伯语,年复一年,至今天仍没有半点松弛。
  我惊异得不能作声——那些目不识丁的西海固赤贫山地的农民,那些远在新疆深在闭锁
山沟里的农民,居然年年结伙成队,前往汴梁(他们不知道地名换了开封),找一处地点跪
下,念起悼念的古兰断章——为着中国史上的一个微忽的细节。他们邀我同行;我望着他们
脸上那满足的神情,心中更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的邀请慢慢显出了一种考验和审视的味道。我的心头上渐渐压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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