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史-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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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过的日子就是这种故事。而且,我发现更多的不善言辞并没有对我讲过什么的人们心
里,也都埋着这样的心情。
人生实在又艰难,若没人拉扯一把,根本无法活得算个回民。信仰是唯一能抓得住的,
信仰至少可能帮助渡过死亡。被围困于一种绝境中的人都在这样想,但是很少说。这种心情
也许早已郁集在那一天天糠菜黄土的日子,化成了连着生前死后的特殊风土。这就是前定中
已有信仰的空间,如沙沟。
宗教是它们的。那里是宗教的家乡。
文学呢?我的文学的家乡也在这里么?
如果懂得了穆勒什德的走坊和人民信仰之间的这一切,走进二十世纪后的现代的穆勒什
德马元章的作为,才可能使人震动。
他的追随者老何爷的家史中说:
沐雨栉风,奔走于滇、黔、川、陇、晋、陕、燕、豫、齐、扬州、奉天、吉、黑——廿
有余年,辛苦备尝。
这些话没有夸张。后来,当中华民国宣告了满清灭亡、也宣告了哲合忍耶无罪以后,全
国十几个省处处都突然出现了哲合忍耶的寺坊,人们便百思不解了。外国人在他们的探险记
中说,张家川是中国回民的宗教中心,地位不在号称麦加的河州城之下——他们不知道张家
川的真实。外国考察家见寺便问:“贵寺是新教还是老教?”阿訇们稍有不快,答曰:“我
们是清真古教。”——他们不知道所谓新老的真实。
其实一切都在那些密密布满黄土高原的僻静小路上完成了。用神秘的经文著书的大阿訇
也好,用一切手段铤而走险的追随者也好,谁也不曾记录下那些崎岖小径上的脚印;谁也没
有能力记下一坊坊一户户穷人的心情。他们曾绝望,他们曾斗争,他们失败了,他们只有等
待。他们只剩下一丝信仰,他们只怀着一点望想。而穆勒什德奉着真主的口唤来到了他们的
山间小村,把一切都还给了他们。
第04章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人性中有追随、崇敬、畏惧的本质吗?
男子有忍受、禁忌、隐蔽的天命吗?
英雄有约束自我和服从限定的心灵吗?
如果有了追求,如果有了信仰,人应当怎样处理自己的生命和面对整个世界?
人道是什么?
记不清在什么时候,我仿佛感觉过两耳充斥着中国知识界关于人道的噪音。我觉得我还
没有弄懂,我还没有经历我承认的过程。我只是莫名地反感他们,甚至有一种我不能与他们
同流合污的下意识。人,人性,人道,人心,这一切在中国应当通过另外的途径去发现。我
预感到了。我不信任现代中国的知识界。太重要太本质的认识,至少要在相应的天地中形
成。真知灼见永远不会是下贱肤浅的老鸦叫。它需要一片风土、一种历史、一群真正能为我
启蒙的老师,还需要克拉麦提为我降临,才能够被我发掘出来。
人道不是在五七干校踩两脚泥就能够洞彻的便宜货。
仅仅在这种思想的意味上,我的十年文学生涯是孤独的。我忍住了,直至我走进了冷峻
地等待着我的西海固。
沙沟庄子的蕴含是无法穷尽的。西海固和它腹心的沙沟,原来居住着我的导师。我上过
的学和读过的书太多了,正因此目不识丁仅有信仰的农民们才能教育我。我对自己写过的作
品倾注得太多了,正因此不读我的书但珍惜我的心的教徒们才能理解我。
那些一家几代人辈辈都敢向欺侮人道的官府诉诸武力的人;
那些全家没有一口粮食却能翻一座山为投宿的汉民客人借一碗面让他吃好的人;
那些被打败后居然在重围里流着血在纷飞的流弹中顽固找寻领袖尸首的人;
那些从千里之外独自背回监毙的兄弟让他安息在洁净的拱北里的人;
那些为二百年前的历史人物徒步跋涉多少天只为着一丝心情的人;
那些喊上自己的三个儿子上战场的父亲;
那些憨厚地说等第四个小儿子长大也要让他去的母亲;
那些著名的不在乎飞机大炮的劈柴斧头;
——征服了我。
我这一双男儿的膝盖,我这一副倔强的性格,我的满心不怕挫折的骄傲,我的关于北方
的经过野外锤炼的知识——
都在他们的面前皈依了。
多斯达尼——此刻是我心中最美的形象。我终于找到了能够超越和替代我的蒙古额吉的
人。我的东乌珠穆沁终于变成了西海固。骑马牧人的纯朴已是贫苦农民的信仰。一神教的观
点总结了人生和文化。我最后的渴望是——像他们一样,做多斯达尼中的一个人。几乎同时
我突然彻悟了我曾苦苦寻找的方法论:正确的方法,存在于被研究者的方式之中。
我的文学在无人的荒野中登上了山顶。
多么空寂啊。
十面静默,四方无风,山峦如海,万物都注视着我。我埋藏了残存的犹豫和疑问。我敛
尽了最后一点肤浅和轻狂。我不注释,我不怕在后日丧失理解。
如今我只是一支笔,插在林立的锄杆斧柄之中,如西海固——那风沙干旱中的树林。后
世的导游会指着我们说:多斯达尼。
就这样决定了,沙沟的马志文兄弟。在这抉择的过程里,我知道你始终注视着我,真真
如同一位严师。现在,你在沙沟我在北京但是我感到你松了一口气——我选择了沙沟方式。
作家和文学的前定,在今天都显现了。
多斯达尼和以前没有两样,仅仅是多了一个人。
但是我懂得了人道。
※ ※ ※
十三太爷马化龙全族三百余人唯一幸存的男子,即前文所述被教徒从山西押解途中救
出、在全国哲合忍耶坊中藏匿的那个孩子——名马进西,教内尊称板桥二太爷,日后分立南
川派于张家川南川道堂,发展后再建立宁夏板桥道堂,形成了哲合忍耶教派内部的奉十三太
爷马化龙遗孤为穆勒什德的独立系统。哲合忍耶从此分为两派,但是在教义操持方面井无区
别。为叙述方便简称板桥派,对其穆勒什德也称其姓名。
光绪二十一年青海东部及甘肃南部爆发了河湟事变。这是又一次回民造反。主导者和参
加者很多,该地哲合忍耶教坊并不是战事的主角。
我曾在河湟事变失败后流往新疆的一支哲合忍耶的村庄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们是板桥
派。落脚在中亚名城焉耆——他们拥有的壮烈历史至今还震撼着我。
一位名叫大石头阿爷的首领(也许是他青海故乡的寺门前有一块大石头,板桥派说,他
是十三太爷马化龙光阴里的热依斯)领着队伍且战且退,到达了敦煌和玉门南缘的昌马儿
山。
昌马儿山,使我在地图中迷失方向,把我引进了哲合忍耶神秘的地理学之中的第一个地
名!我记得几年前我曾经怎样努力想通过读图来确定教内传说。那时“昌马儿”这个地名的
语源、族属、位置和它串联的通路,曾经久久地占据着我的神经。回忆起来,不知我是怎样
就不假思索地放弃了这整套的方法论和本事。昌马儿山,如今它无疑是一座山。别人也许称
它祁连山脉或者阿尔金山脉,但是哲合忍耶是一种承认船厂和布盔而不承认吉林和黑龙江、
承认也门而不承认非洲的人——昌马儿山是甘青新三省(区)的界山,这一点不会有差错。
大石头阿爷骑一匹青马,被追击的清政府军射死在昌马儿山中。
十二年后,哲合忍耶又进入这片非本地人和中亚探险队员永远不能理解其荒凉的山里,
找回了大石头阿爷的遗体。这就是哲合忍耶焉耆北大渠拱北的起源。
大石头阿爷战死后,义军残众选择了绝地:他们进入了恐怖的罗布泊地带。
罗布泊,我研究新疆十年未能进入的死亡地带,大名鼎鼎的绝灭的楼兰古国,忽东忽西
的彷徨之湖,白骨标志着方位的古道,真正的丝绸之路咽喉!
罗布泊,走四十天不得一口水草的逃亡路,战马吃净了吃死娃娃、一路抛弃着衰弱亲人
的无人区,永远是一种鱼鳞般干裂的不毛大地!
哲合忍耶的这一支人马,走进了罗布泊就等于宣布了停战。人民不记忆苦难。我无法强
求细节。四十天绝路走完以后,民和、化隆出身的这一支人马死得只剩下一小半。前方是严
阵以待的政府军,但只有那个前方有水和食物。他们嚎哭着走向“铁干里克”——塔里木边
缘绿洲中最靠近罗布泊无人区的居民点,并在那里被公家人解除了武装。
官府要按谋逆律处置首犯——然后才可能安置残众。有一位刘四总爷挺身而出。他的后
代之一是协助我的沙沟派哲合忍耶满拉刘德云,他们曾经为了我正在写的这部书在兰州、银
川、洪乐府工作。
哲合忍耶焉耆的老人们给我讲述刘四总爷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刘四总爷担当了首逆的罪名,被政府军押到了乌鲁木齐。哲合忍耶的百姓们知道无
法解救他于一死,就决定贿赂刽子手。女人们摘净了耳环戒指,男人们撬尽了鞍上的银饰,
凑在一起的银子铸成了两个小小的银元宝。
他们秘密地把这两个银元宝送给了次日要执行凌迟的刽子手。
那刽子手受了贿,便把一柄细细的长匕首藏在袖筒里。第二天,刑场搭了一个木板台
子,刘四总爷被绑在那木板台子上面。监斩的官员和官军摆成架势,四外围着人群。
一声令下,刽子手登上台子。他背对着监斩官,乘人不备,袖中的长匕首插进了刘四总
爷的心脏。然后,从头皮开始,刽子手一手一刀地割了起来——其实犯人已经断气了。老人
们说,刘四总爷的两条腿一抽一登,不知为什么一直踢着那木板,踢得木板哐哐震响。四周
的哲合忍耶全跪下了,哭声响成了一片。
我为刘四总爷上坟那天,正好有送葬的队伍,几十个阿訇满拉随着哲合忍耶板桥派的焉
耆热依斯,拥着我走进北大渠拱北的亭子间。马鸿武热依斯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各念各的
吧。于是我便听到了我永世不能忘记的、像风起像潮涌的伟大赞诵声。那时我还不熟悉哲合
忍耶的上坟章节和叨热(调子),但是鸿武师傅在那天送给我的一顶白帽子(他看不惯一九
八五年我的满头卷发)——我戴着走遍了沙沟板桥几乎所有的拱北。从宁夏红柳沟营盘梁到
伊犁河,从张家川到居家集,从广河谢家到会宁关川。
哲合忍耶板桥派承认的穆勒什德,前几辈与沙沟派无异议,后两辈是板桥二太爷马进
西,和他的十个儿子中的两位:南川六爷马腾霓与板桥十爷马腾霭。
关于板桥派的故事,我盼望着有一位我的兄弟有一天拿起笔来书写。可信赖的文字一定
要依据真诚的举意,我尊重板桥,我坚信沙沟板桥、以及全国穆斯林联合的神圣口唤。我用
我的文学作证——板桥沙沟都有着完全一样的多斯达尼。他们都同样地为着心灵的信仰流过
血,死过人,被逼迫得走遍了中国一切角落。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我在美国访问中国回民最好的参照者犹太人时,听说仅仅在神秘
主义的哈西德教派中,就分出了约六百个小支系。人类在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历史中,经历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