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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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敏进来了,他不顾我的高烧,向我报告说,他已经命令部队后撤了三十里,还在继续地撤退,他惟恐我听不清楚,反复地对我唠叨。“这么说,现在官军又在追击我们了?”我睁开眼睛问。“是。”他不安地回答道。“我是一个瞎子,快要死了。”我竭力瞪大我的右眼,提示他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这名忠诚的铁匠脸上,出现了难堪,他惊恐地后退,站在那里费劲地思索。他思考的速度很慢,有一度我都怀疑在他铁铸的脑袋里什么都没想,等他想出来些什么,我可能真的已经死了。我乐于逼问他,看到这名铁匠受羞辱。“闯王,你不能死。”他用军中最常规也最通俗的称号称呼我,平时他都喊我大哥。“也许,应该去投降?”他费劲地摇着笨重的脑袋,迟疑着说,“可官军未必会接受,他们会砍我的头。”我听了,感到很愤怒。
“扶我起来,不是你,让邢氏来扶。”我命令道。
我被搀扶着到了帐外,我的三万骑兵仍然像几天前一样,骑马肃立在那里,夕阳下,那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场面。他们是我的血液,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许注定要在我之前死去,可能是全部。我转过脸,看着旁边搀扶我的女人,那是一副忠厚、平庸的面容。她可以忍受我通缉她的弟弟,早在几年前,她的弟弟可能就被我的士兵杀死了,几天来,我不断地羞辱她,把她喊作另外一个女人,我怀疑自己很可能是故意的,对别人羞辱得越厉害,可能就越有助于我的康复。除了一只眼睛,我应该已经康复了,我忽然想起来,几年了,还没有给过她一个正式的称呼。于是,我抓着她的手腕举起来,朝着骑兵们喊:
“高夫人!”
“高夫人!”骑兵们回答道。
我恢复丁健康,带着骑兵回到了平原上,官军们高喊着“李瞎子”,拼命嘲笑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我让骑兵排成三列,如果第一列后退,第二列就会处决他们,这种事很少发生,通常是我命令他们假装撤退,等官军追上来,普通的步兵就会出阵猛刺,骑兵再从两侧包抄,我就这样在官军形成包围之前,一次次率领部队寻找他们的薄弱之处,迅速地将他们击溃。官军很生气,设下了一次埋伏,歼灭了我的步兵,我带着剩下的一半骑兵冲出了重围。骑在马上时,我听到后面伤兵悲惨的叫声。后来我听说,所有被抛弃在战场上的伤兵和俘虏都被残忍地割去了脑袋,我非常愤怒,决心用更残忍的办法来回报官军。在歼灭了一小股官军后,我命令把他们的尸体留下,剖开腹部装入草料,当做马槽来喂马,战马吃了太多的人肉味的草料,变得很烦躁、兴奋。于是我带着一万五千匹战马和一万五千名士兵重返战场,当第一轮相互攻击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战马龇着牙,立起来,像狼一样嚎叫,不等骑兵们松开缰绳,便迫不及待地朝官军最密集的深处冲去,官军们被打散,退回他们的城里。我的部队追击。我让士兵下马,佩带盾牌和短刀,排着整齐的队伍开往墙根下。我严格命令,每个人必须从城墙上挖得一块砖,才能撤下来休息。于是,令官军想象不到的一幕出现了,他们在城墙上射箭、扔滚木和石头,有时候是烧红的火炭,我的士兵们则从容不迫,举着盾牌,像蚂蚁一样从守城者的脚底下撬走一块块砖。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士兵继续挖,上面的官军们惊骇地停止射箭,因为他们意识到有几百名我的士兵正在城墙肚子里忙碌,把那个洞掏得越来越大。我让士兵们把一根根大木柱子运进去,支在洞里,这样可以把洞挖得更深。所有攻城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一条条粗绳子系在柱子上,我成千上万名士兵在外面一起拉着绳子,城墙猛烈地摇晃,官军在上面跑散,随着柱子折断,城墙也坍塌了。我疯狂地攻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每次在离开之时,都要把城墙全部拆除,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我要让官军无险可守,逼他们跟我决战。实际上,我这样做断了自己的后路。多年后,当我从北京撤退,刘宗敏不安地朝我喊:“闯王,我们一座可以退守的城也没有了,都被你拆了。”我不需要后路,所以,我不理睬他的胡言乱语,很快,他就将变成一个鬼魂。
6 冰天雪地之战
……天冷了,车厢峡变成冰雪之地,我冻得受不了,那是可怕的冬天,跟随我的士兵还剩下三百人,每一个头上和胡须上都挂满雪花,往前是开阔地。连续几天,越往外走,峡谷越宽,出口应该就快到了,可我觉得异常衰弱。我们前方很远处,有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蠕动过来,那是对我们怀有怨恨、同样虚弱、疲劳、在挣扎着的官军。
“今天你带领旗子。”我对刘宗敏说。
“你呢?”铁匠问我。
“你往前冲,如果我冲不出去,你出去了,你就是闯王。”
“这不行,”他惊恐地说,“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做闯王。”
我摇摇头,懒得跟他多说,闯王这个称呼,又不是皇帝称号,有什么可宝贝的?刘宗敏不敢违抗我的命令,举着大旗率领剩下的最后几十名精兵朝官军迎去。我从雪地里拾起一面盾牌,是一名刚冻死的士兵留下的,我的宝剑早就砍脱刃,被扔掉了。这几天,我一直在使用普通士兵的砍刀,那种刀使起来挺顺手,而且容易更换,因为随时都会有士兵在我旁边倒下。
夹在普通士兵当中,我跟着前方的“闯”字大旗走。我的脚冻得麻木,手也很僵硬,几乎握不住盾牌和砍刀,可我需要做的,只是盯着前面的大旗。我体会到了士兵们为什么愿意追随我了,当这样走向官军时,你是自由的,没有人敢强迫你,你自己选择了这种生活,哪怕前面没有官军,你也是自由的。
我们和官军作战,双方的人交错在一起,我的几名亲兵被杀死了,我也受了伤,一支长矛划破我的大腿,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裆部。在我四周,谁也顾不上谁,每一个人,包括妇女都要对付三四名官军。我痛得几乎昏迷过去,等我趴在冰雪里抬起头,才发现刘宗敏已经带着人突围过去,官军在后面追赶不放,我被遗弃在了零散的尸体和伤兵之中。
天气非常冷,我伤口在流血,站不起身,周围的伤兵呻吟了一会儿,声音就微弱了下去,既有官军,也有我的士兵,他们很快就要被冻死了。战争已经残酷到这种地步,官军全然不顾他们的伤兵,紧紧盯着我们中还能走动的人,就像最饥饿、失去理智的狼,想在这个冬天把我们全部咬死。我明白,如果我躺着一动不动,也会冻死。我看到旁边有一匹肚子被割破的战马,于是便拔出短剑,爬过去把那刀口割开一些,钻到了还有余温的马腹里。
几个时辰后,马肚子里结了冰。
在结冰之前,我尽可能把一些臭烘烘、黏糊糊的肠子扔了出去,可我伤重乏力,扔不干净,所以那些残留的冻硬的肠子就像枯藤一样缠着我,我像是睡在坟墓里。我的短剑还握着,我用它来切下那些肠子吃,在昏冷的墓穴中,我像是一只吃尸体的蛆虫。后来,我连短剑也握不住了,当饥饿袭来,我便疯狂地张开嘴巴在黑暗中乱啃。
十天后,刘宗敏带着十几个士兵返回,他们想寻找我的尸体,却意外地看到一匹死马的肚子在动。
“我们找到峡谷的出口了。”刘宗敏告诉我。
“然后呢?”
“外面很大,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结果又跟官军打了一仗,被打散了。”
刘宗敏哭丧着脸。我感到愤怒,因为这个混蛋居然想在埋掉我之后,去向官军投降。“不是还有十几个人吗?”我气呼呼说,啃了十天死马肉,我异常衰弱,尽管他惦记着找我,可我还是很愤怒。刘宗敏牵来一匹马,我试图骑上去,可一接触到马鞍,本来已经冻硬的裆部又疼痛起来。我摔下马。
“你伤在哪里?”刘宗敏紧张地问。
“我被打掉了一只睾丸,不许乱说,”我小声、严厉地吩咐他,再次骑上马,朝着我剩余的部队下令,“出发!”
这就是关于跟官军战斗的情况。可在那十天里,有一些事情,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在我离开死马之后,我会永远把它们留在那里面,留在冰冷的雪地上,让它们跟着马肉一块彻底地腐烂。十年来,我的生活就像一场盛大的节日,人们在我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跟随我,甘愿受我的虐待乃至奴役,因为我给他们提供的是一种别处没有的生活。外人都以为戎马生活很危险,我却不这么看,有什么生活能比终日骑马驰骋、每天都能自由选择前进的方向更让人惬意的呢?说驰骋过于好听了些,更多的时候是在亡命,跟被猎人追逐的野兔差不多,但野兔之所以被人瞧不起,因为它有一颗兔子的心。我的心不是兔子的,我可能压根儿就没有人们说的心,在我的身上,只有血液和肌肉,它们相互混合,使我从来就不知恐惧和退缩是何物。我给人们勾勒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生活,勇往直前,哪怕被逼到了山沟里,想的还是向前。我就是这种生活的化身。人们因此崇拜我,所以我不会向官军投降,也不会像张献忠一样选择暂时的苟且,那尽管会带来酒、肉、丝绸做的衣服,甚至还有女人,可我要女人做什么呢?我不可能有后代,我的两只睾丸没有用,已经被打掉了一只。活的乐趣就在于不苟且,苟且意味着死掉,怎么能想象一个人在苟且之后还能够重新做回自己?这就像死者不能复生一样,如果我苟且了,那还不如真正的死掉。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马肚子里冷得厉害,伤口的刺痛使我无法入睡,我也不习惯死马肉坚韧、淡腥的味道,一种凄凉之感围绕着我。这是多年来,我头一次一个人彻底地独处,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很惊诧。我记起以前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时刻,我身边总会有人,不是刘宗敏那些将领,就是一两名亲兵。我拥有的女人很少,可许多个夜晚,当我们宿营时,我身边还是有女人陪伴的。我喜欢让她裸睡,这样当她翻身,长发的末梢、温热的毛孔无时不刻都在向我提醒她的存在。她总是弓着身睡,背对着我,我乐于想象她身体另一侧的两只乳房,甚于我想把她的身体扳过来亲眼看看它们。后来我不与她共寝了,我也不让她离得我太远,我总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气息,我有这种能力,能从几千个士兵的呼吸声中准确分辨出她的。但现在,我的呼吸很沉重,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马已经死了,没有呼吸,即使它有呼吸,也不能跟女人的呼吸媲美。这感觉很怪异,我好像已经死了,却在墓穴里独自呼吸,我不知道还要这样呼吸多久?可能会永远呼吸下去,就像那些死人永远死掉了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第三天、第四天下午的事,究竟哪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确实发生过。我已经适应了墓穴里的生活,这匹死马也许够我吃一个冬天。如果没有人来救我,我可能爬不出去,冻住的马肠子已经把我的双脚紧紧缠住、并且固定了。马肚子有一条缝,外面雪地的白光泄露进来,我听到了脚步声,便把头凑到缝隙处,看到了邢氏和高杰。
高杰穿了官军的衣服,脸色忧郁而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