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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收获-2006年第4期-第40章

小说: 收获-2006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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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猛烈地进攻!”我下令。 
  我把骑兵和步兵分开,让他们堵住四个城门,不许里面的人跑掉。探马不断地赶回来告急,说大批官军在朝这里包围过来。我不为所动,命令部队继续攻城,官军的探马站在远处的山冈上注视着这一幕,然后策马跑开,回去报信。我知道我发狂的消息一定在平原上传遍了,如果我在这一次战死,邢氏会变得很有名,因为这场大战因她而起,我也会一改过去给别人的印象,变成一匹愚蠢的种马。夜幕降临了,城墙上篝火通明,我的部队不睡觉,也在底下呐喊。我悄悄喊来刘宗敏,问他:“没投入攻城的骑兵有多少?”“一千。”“很好,带上这一千人出发,就你和我,别的留下来接着攻城。”铁匠的脸僵在火光里,不明白我为什么做出了抛弃部下的决定? 
  “你以为我在乎那对男女吗?”我嘲笑他,也像在自我嘲弄。 
  在我一生中无数次躲避官军追击的经历中,这绝对是最精彩的一次,我抛下了所有的步兵和大部分骑兵,像一只闻到腥味的野猫,迫不及待地往河南而去。扔掉的两万人算什么,到明天,我将拥有更多的人,这种趁着夜色的亡命冒险,才符合我的本性。我让一千骑兵都用破布把马蹄裹起来,不许点火、不许说话。走了一段,我意识到身边的马上骑着一个女人,铁匠刘宗敏很好心,把高氏带上了,我对此没什么意见。她是高杰的姐姐,在我下令猛攻高杰时,她一定感到很不是滋味,但她从来不发表见解,这很好。将近天明时,我们已经逼近了河南,成功地绕开了各支官军,他们的封锁线被我调动得七零八落。我正在庆幸,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旗帜,“是孙传庭的官军!”有人惊呼道。“活捉李瞎子!”对面的官军也叫起来。他们朝我们放箭,把我身边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了一片。 
  我没有选择,夹紧了马,高喊道:“冲过去!” 
   
  9 在河南境内 
   
  ……有一度,连我都不太相信,我们最终能冲进河南,因为抱有成功信念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都被官军射死了,我们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官军步兵们占据了一座山头,等我们费尽力气冲上去,山坡背面还有几千名官军在等待着我们,他们设下了壕沟以及绊马索,我觉得我们的运气很差,假如我们行军的路线偏开几里路,这支官军就会成为无用的摆设,仿佛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和安排。这种担忧情绪多少影响了我们的战斗力,我不得不骑马反复在队伍中驰骋,给士兵们鼓劲,但年轻的骑兵们没有几个经历过残酷的战斗,所以,鲁莽的他们在与官军的接触战中迅速地被消耗掉。在我的作战生涯中,我头一次感觉离梦想这样近,但似乎又不可能成真。上一次我产生强烈的冲动,还是看到邢氏。我怀疑自己可能会像骑兵们一样,倒在离河南只有几步路的地方。 
  我说不清楚,河南为什么对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在以往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命令部队撤退,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无论呆在哪里,我都会处于被通缉、追杀的境地,我喜欢这些,因此逃亡变得很有乐趣,变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但这一次,我为什么固执地命令我剩下的士兵一次次地往前送死呢?我不愿回头,狂热地带领部队冲锋。我很快发现,我可能是队伍中唯一还保持着狂热的人,铁匠刘宗敏胸前中了两支箭、大腿上也中了一支,他跪倒在血泊中,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我,像一头正在被屠宰、失去了正常意识的公牛,我跳下负伤的战马,回去扶起他。 
  “再坚持一下。”我恳求他。 
  他木木地转动着眼珠,反应很迟钝。 
  “车厢峡那回,比现在困难多了。” 
  我冲他咒骂起来。我的咆哮起了效果,铁匠摇晃着站起身.跟在我身后。我成为突围队列中最前面的一个,刀刃的白光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终于,没有什么再干扰我,只有我的身体还在晃,我累极了,但不想停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仍在跟着我。当我停下时,脚下是干旱的土地,很坚硬,我知道已经到了河南。 
  大地上只有我带出来的孤零零十八个人,土地是灰黄色的,四周寸草不生,一只兀鹰在很高的天上飞,我勉强站在那儿,其他人都累垮倒下了,甸甸在我的脚边。我们突破了官军薄弱的最后一层,这很幸运,但我却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仿佛没有成功.却来到了世界的尽头,正处在死去以后的状态里。打仗的士兵通常都避讳谈论死,可我知道他们聚在一起时,还是很喜欢探听这个话题的,在他们的想象中,死后的世界很恐怖,充满烈火、刑具和各种面目全非的死人。我不相信这些,也从不愿意跟他们一样去想象。我觉得,人死以后,面对的无非是荒凉和孤独,就像我初进河南境内、站在那里感受到的一样。说起来,那只是我行军打仗中普通的一天,不过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 
  但无论如何,我都是成功的,至少从进入河南这件事来看。整个夜晚,我们在山冈上燃起篝火,竖起了突围时带出来的大旗,灾民们成群结队地蜂拥而至,他们的脚步震动土地,黑压压的人群就像是比黑夜更黑的乌云。我忙着来回走动,颁布一道道命令,让他们组织成一支支部队,拿起随身带来的锄头和镰刀,去攻击后面的官军,我知道官军再不可能阻止住我,因为我拥有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肯定超过一百万了。”半夜里,刘宗敏兴奋地跑上来说。 
  “会有更多的,”我告诉他,“让他们都朝官军开去。” 
  官军一股股地被击溃,到天明时分,被俘虏的官军陆续被押来,这真是充满了奇迹的时刻。我头一次成为了主宰,可以任意处置我的追捕者。事情来得这么容易,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震昏了他们,让他们失去抵抗能力,乖乖地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在大规模围猎时,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一百万名猎人发出呐喊,无论多么凶猛庞大的野兽,都会被吓得肝胆俱裂。我继续来回走动,大声颁布命令:让俘虏投降,编人我的军队;处决拒绝投降的军官。也许,孙传庭就是在那次被处决的,我懒得记这种小事情。我有一百万军队,只要我想杀死谁,都是迟早的事。我只记得我像是喝醉了酒,全身飘忽着,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谁能想象,仅仅在半年前我还像一条野狗那样睡在马肚子里,但现在,一百万士兵在朝我欢呼,并不是我选择了这些士兵,而是一只无形的手替他们选择了我。 
  我必须板起脸,装做很适应这样的欢呼。其实不用装,在那个时刻,我仿佛被置身在一个燥热的蒸笼里,体内剩余的情感都通过毛孔被蒸发出去。我反复地走动,让士兵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我,欢呼声变得更加骚动,我侧过身,看到刘宗敏走上来。 
  “抓到那两个狗男女了,高杰和邢氏。”他说。 
  “把他们放了。” 
  我挥挥手,表示不想再看见这两个曾经跟我亲密的人。刘宗敏迷惑地退下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执行我的命令?他很可能会暗中把他俩处决。但这些已经不是我所关心的了,我继续板着脸,走下山坡,走向了我士兵的海洋。我明白,我仍然会死在下一场、或下下一场战争中,但这也已经不重要,我不可能回到车厢峡,在那里消磨一生,我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现在我被融化了,即将变成底下的那一百万个人。 
到顶楼去
王小菊 
  无论如何,要从我家的一只猫说起。 
  两个月前,我家有六只猫。当然,无论谁知道我家有六只猫,都不得不觉得太多了点。小动物尽管小,一多也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有时候别人问我家有几只猫的时候,我不得不减掉一半,有时候甚至说我家根本没有猫。我有点担心别人知道我有六只猫了之后会对我的个人魅力产生怀疑。这是我不希望发生的,尽管事实与此差不多。最初我家只有一只猫,是只大白猫,毛很长,一开始以为是波斯猫,后来刘薇告诉我它不过是只青玉猫,产于山东。我心里好失落啊,我以为它出生在波斯,没想到出生在山东(我没有歧视山东的意思啊),我就是有点没想到。波斯好歹是个国外啊。 
  一开始,我认为青玉是只母猫,买了蝴蝶结给它戴上,冬天还买过裙子给它穿。它的毛好长啊,整个冬天我都给它梳头发,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后一起躲在被窝里睡觉。去年夏天,青玉半岁的时候,我在过街天桥上拣了一只小花猫。当时,花猫和它的前主人在一起(主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小伙子站得笔直,他旁边一动不动蹲着的花猫脖子上系了一根绳子。当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围着议论了一会了,小伙子表情有些尴尬,不住的说,是我家的猫,它没病身体很健康的。我乐了,蹲下来摸了摸花猫。它躲了一下,然后就开始舔我的手指头。小伙子也蹲下来,语气无奈地跟我讲,一开始想养猫是我女朋友的主意,现在猫大了开始调皮了,她又不喜欢了。我冲他笑了笑,问他这个猫很调皮吗?不不,也没那么调皮,很乖的。小伙子严肃地说。它爱叫唤吗?我问。不不,它嗓门特别小,基本上不叫唤。为了证明他没有撒谎,小伙子对花猫狠掐了几把,果然它不叫唤。我想到青玉是很能叫唤的,嗓门大得厉害。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了,小伙子一把拽住我胳膊,小姐,很便宜的,只要十五块钱,这个猫就卖给你了。什么?还要钱啊?我大吃一惊,他显然是被女朋友勒令出来扔猫的还要钱?不不,我不是要占便宜,只不过人一般对没付出过代价的东西都不珍惜,是为了给它找个可靠的主人我才要那十五块钱的。我乐了,一把拧起花猫,冲小伙子说,我想要它,不过要钱就算了,让你把它带回去被女朋友骂。小伙子无奈地冲我挥挥手说好吧好吧。 
  花猫个头小月份也小,可在她第一次见到青玉的时候,就明显占了上风。吃东西花猫第一个上,喝水也第一个,拉屎拉尿如果它们俩碰到了一起青玉也会有礼貌地退后,让花猫先到盆里去。当然这些无论是对一只猫还是对一个人而言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细节。青玉和花猫就这样生活着,当然还有我。我们三个生活很愉快。青玉唯一不肯礼让的就是我的床,也就是青玉的床,长期以来我跟青玉一起同床共眠,有时候,青玉四肢平摊着斜趴在我的床上,连尾巴也伸得笔直笔直的,于是我只好在床的某个角落刨个坑蜷缩着。偶尔花猫也会跳上床来,一旦被青玉发现就会引发一场搏斗。青玉主动出击的目的很明确,它要把花猫赶下床,花猫被迫还击的目的不是很明确,但是每次搏斗都是以花猫获胜告终,青玉被花猫追杀得满屋子乱蹿。时间长了,我也发现了花猫的目的,它只是为了战斗而战斗,也可以说为了荣誉而战,即便它每次都是大获全胜,它也并没有兴趣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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