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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收获-2006年第4期-第49章

小说: 收获-2006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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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哑巴照例做他的活计:铡草、喂牲口、打扫场院。一看见徐队长进来,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四处躲闪。有一回他竟然躲到马槽中,平躺在里面。马儿不解,站在槽子旁边咴咴叫,被徐队长发现后,一把将其拎起,骂道:“真没出息,你的嘴哑巴了,那个玩意也哑巴了不成?泽花嫂都快要疯了,你再不把‘活儿’给我做了,我饶不了你!”徐队长离开的时候,会向他竖起手指,五根或者是三根,提醒他留给他的时日还剩几天。 
  在期限的最后一天,徐队长带着一瓶酒和一包饼干来了,她把东西撂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竖起一根手指,一甩手走了。老哑巴觉得这些吃食就是刽子手送给问斩者的最后的晚餐,他把它们全都享用了,然后醉醺醺地拖来一些’板条到小白蜡的窗下,又找来钉子和锤子,把窗子给钉死了。那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小白蜡挑着一担猪粪回来,发现窗子被封上了,就大叫大嚷着:“我又不是蹲监狱的人,谁这么没有人性啊!”她打算回屋换了衣裳后,去找徐队长理论一番。才进走廊,就听见一阵呼噜声。老哑巴怀中搂着锤子,蜷缩在她的门前,睡得正香。小白蜡看到他手中的工具,知道窗子是他封的,就呵斥了一声:“谁给你的权利?”老哑巴睡得太沉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打着呼噜。小白蜡便找来一根木杆,一下一下捅他,终于把他弄醒了。老哑巴看到小白蜡的一瞬,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多半。看来他醉得腰膝酸软了,他是扶着墙站起来的。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从裤兜中掏出一副门闩和几颗螺丝钉,示意小白蜡将门打开。小白蜡不理睬他,他就“呃呃”地叫,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里涌起了泪花,小白蜡只得将门打开。门一开,老哑巴不由分说地“叮哨叮哨”为她的门又加了一道门闩,然后做出敲门的手势,指着门闩一再摇头,示意她有人叫门的话,绝对不要开门。小白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感觉到老哑巴是在提醒她,有人打她的主意,要注意安全。小白蜡叹了一口气,只能听之任之了。窗户被钉死后,就像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没什么自由了。除了光线受了影响外,空气也不如从前了。以往可以把两扇宽大的窗户都敞开,现在却只能开一扇小小的气窗来透气了。 
  第二天早晨,徐队长背着手来到生产队,想看她的最后通牒收到成果没有,不料她根本就找不到老哑巴。去他的屋子,才发现行李已经没了。老哑巴是什么时候悄悄离开西街的,无人知晓。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顶着满天星星离开西街的。徐队长没有想到老哑巴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简直要被气疯了,立刻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说老哑巴是隐藏在生产队里的阶级敌人,将来谁若发现他的行踪,一定要报告,让他回来接受劳动人民的审判。 
  老哑巴的离去,让徐队长很舍手。多年以来,他忠于职守,是二队最好的管家,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人替代他。她也因此更为憎恨小白蜡,心想我一定要想办法收拾了你!她想这种事情再也不能与人说破了,要找就找个好色之徒与她为邻,这样等于让她与狼为伍,迟早有一天会吃了她。 
  二尿子主动找到徐队长,说是他想接替老哑巴,他乐意住在队里,天天闻粪池的气味,而不想睡在家里。徐队长心想,你三天两头就尿炕,伺候不明白女人,软蛋一个,你休想跟小白蜡为邻!那样不等于给她找了只温驯的绵羊做伴儿么。琢磨来琢磨去,她选中了来喜。来喜身体壮,招魂婆曾私下跟徐队长叫苦,说来喜哪儿都好,就是房事上太贪了,让她抵挡不了。徐队长还注意到,来喜每次读报前,总要悄悄看上小白蜡一眼,那目光有些畏惧又有些羡慕,大概知道她文化高,希望他把字读得丢盔卸甲时,她不至于打击他。然而小白蜡就是小白蜡,来喜把字读出可笑的意思时,小白蜡不仅撇嘴角,还会发出几声嘲笑。 
  来喜欢天喜地地来喂牲口了。他从家里搬来了行李,剃了头,刮了脸,还穿上了唯一一条不打补丁的裤子。他来的头三天,有事没事总爱在走廊转悠。晚上烧了水后,他会敲小白蜡的门,说:“有开水,给你灌上一暖壶吧?”小白蜡从不打开门闩,总是隔着门跟他说话。第一天说了声:“谢谢,我有。”第二天说:“我的暖壶满满的,不用。”第三天则毫不客气地说:“我晚上读书呢,不要敲我的门!” 
  招魂婆在第三天的晚上来看来喜,正赶上来喜灰头土脸地提着水壶站在小白蜡门前。看他一脸的尴尬,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从这天开始,她就陪来喜睡在了队里。徐队长知道后,非常恼火,她说来喜来了没几天,牲口天天掉膘,看来他只知道睡,没有给它们喂夜草。“马不吃夜草怎么能肥呢!”徐队长急赤白脸地嚷着,要把来喜开回家。然而还没等她物色好新的马夫,又一声爆炸降临在西街。 
  那段日子里,天的性子异常暴烈,每天都是烈日当空,不见一片云彩。庄稼被晒蔫了,刚出苗的秋白菜也都枯黄了。徐队长不得不带着社员挑水抗旱。他们组成了挑水大军,每天往返于水井和农田之间。那段日子,粪池上空常颤动着缕缕白光,见了的人都说:“粪肥也热得快熬不住了,要着火了!” 
  每到正午,小白蜡仍是全副武装地站在粪池旁打耙。这一天打着打着,粪池忽然打雷似的“轰——”的一声巨响,淤积在池子中的粪肥像礼花一样飞旋而出,四溅开来。小白蜡就像一本薄薄的书,被这巨响给掀翻了,弹到五米外的地方,摔在地上。在场院另一侧给马饮水的来喜,真切地目睹了这一幕情景。他哪里经过这种事情,以为粪池里出了妖怪,吓得瘫软在地。 
  西街的人都以为北红工程队又回来了。为了让泽花嫂快些好,徐队长把她从家里拽出来,跟社员们一起在农田里抗旱。响声传来时,她吓白了脸,水舀子从手中掉到地上,她用手捋着无精打采的禾苗,连连叨咕:“宝墩不吓,宝墩不吓啊——” “他们还嫌坑咱西街坑得不够,怎么又回来了?”社员们纷纷说。 
  “这响声可不是从青石山那儿传来的,是从咱们二队那里来的。”徐队长说,“不是北红的工程队回来了,是咱二队出事了!” 
  二队的场院里满是粪肥,臭气熏天,半空中盘旋着一群黑云似的乌鸦。小白蜡躺在地上,已没了气息。她的额头伤痕累累,伤口渗出的鲜血和脸上星星点点的粪肥混合在一起,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就像一块淤积了朱红和土黄两种颜料的调色板。来喜说小白蜡飞起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粪耙。她落地后,那只粪耙也落在她身边,像是一支粗笔,陪伴着她。 
  小白蜡的死,震动了西街。谁也没听说过粪池是可以爆炸的。北红农管站的技术员来到西街,勘察了事故现场后,说是这个粪池太深,而且年头久了,里面沤的粪肥在夏日产生了大量沼气,积聚到一定程度时,才发生了爆炸。但西街人才不认可科学的解释呢,他们一致认为是宝墩的冤魂藏进了粪池,索了小白蜡的命。 
  由于天气太热,小白蜡第二天就被葬在青石山下。她的丈夫闻讯赶来时,距事情发生已经有一周了。那个男人在去坟上的时候,顺路采了一束白色的野菊花,插在了小白蜡的坟头。由于他并没有号啕大哭,陪同他的西街人都很为小白蜡难过。这个男人从青石山下来后,由徐队长陪同着,去清点遗物。在小白蜡的书桌旁的抽屉里,他翻出一沓用黄丝带捆扎着的信。他解开丝带,把信摊开在书桌上。徐队长惊异地发现,这些信的右上角贴邮票的地方,无一例外地残破着,好像谁给信开了一扇扇小窗。从破损的痕迹看得出,那是被老鼠啃啮过的。看来西街的老鼠喜欢吃来自关内的邮票背后的糨糊,这才把邮票通通糟蹋了!难怪小白蜡要说那些邮票都不能用了呢。 
  徐队长瘫软在地上,带着哭音叫了一声:“西街的老鼠啊——” 
  小白蜡的男人走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雷厉风行的徐队长变得寡言少语了。她在领着社员们秋收的时候,常常在歇息的时候呆呆地望着青石山。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到了年终分红时,她那曾经磨盘似的屁股,已经瘪得像霉烂了的倭瓜。 
  2006年4月 哈尔滨 
软 肋
王 手 
  大概是八二年秋天的时候,我母亲再也忍受不了我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她决定退休让我顶替。我当时已经有二十五六岁了,这样的年纪才有了一份工作,应该算很迟了,但我顶的是国营单位,名称和内容都不错,我还是很高兴。 
  我清楚地记得,我母亲退休时头发已经全白了,她五十都还差许多,怎么会有那么多白头发?有人说,她是为我愁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不肖,母亲她怎能安心?也有人说,她是在厂里被人打的,打中了什么穴道,头发就早早的白了。我母亲在厂里当厂长兼管人事,人事多是非,我相信她会被人打的,过去的年代,打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有没有把头发打白了的穴道?我到现在也没有听说过。 
  我们那个厂是做牛奶的,就是把新鲜的牛奶浓缩了,做成一定稠度的炼乳。我母亲一贯思想比较好,她对新厂长说,不能给我有什么特权,要把我放到最差的工种上。比如锅炉房,又脏又累;比如收奶站,专门做下夜班。但母亲毕竟当过领导,她的话下面的人都会认真领会,我就被安排进了“听间”,就是把铁皮做成装炼乳的容器的车间。听间重,听间脏,听间容易受伤,但听间有营养费。我后来知道,那个重、脏、受伤是下面人敷衍我母亲的,营养费则是特地照顾我的。 
  作为学徒,听间所有的工种我都要锻炼锻炼。运铁皮,老司就关照我要注意腰,腰是男人的半条命,一辈子的事情;剪铁皮,老司就提醒我别把衣服割了,说半年才发一套;冲铁皮,老司就教我如何保护手指,别弄成了九个半,我们没法向你母亲交代。这些老司都是好人,他们买我母亲的账,同时也把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我。 
  有一个老司也一直想“指点”我,他叫龙海生,比我有那么十几岁大,人长得粗黑,像他的名字有一股凶相。他不知是哪个工种的,印象里他什么都做,要做什么全凭他自己的兴致,踢一下别人的凳子,别人就得站起来,不敢不让他。车间主任和工友都拿白眼看他。我母亲离厂的时候嘱咐过我,这个人你别惹他。母亲还说,他在厂里有盟兄弟。意思是他有势力。母亲的教导我铭记在心,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惹是生非的。有一天,龙海生把我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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