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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收获-2006年第4期-第72章

小说: 收获-2006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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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周末,我的先生终于从德国出差回来了。 
  本来,我是几天来唯一无人探访的病人。别的病人床头都摆着争奇斗艳的鲜花和温馨的卡片,只有我的床头是空空的。我也是唯一日日夜夜穿着医院睡衣的病人。人家都是带着旅行箱来住院,虽然通常是两三个晚上,而住得最久的我反而是什么也没带——我本来就没有准备住院,自己什么也没带,当然也没人给我送东西。医院的睡衣至少每天都可以换洗:我便今天穿红明天穿蓝,天天换衣服。 
  英国的国民医疗是免费的。连餐饮和卫生日用品也是免费提供给病人的。事实上,吃喝费用同昂贵的医疗费用比起来,实在是小小零头了。而我这个国际学生,在英国从来没有交过一便士的税,也同样可以享受与英国纳税人没有两样的医疗福利。当然,一个病人是否需要住院,完全是由医生根据病情决定的。在英国,生病一般先看自己社区诊所的医生(CP)——每个合法居民都有自己的医生,而不是直接到大医院,除非是事故之类的急诊。在CP不能处理的情况下(比如说需要手术或进一步会诊的疑难病症),才由社区医生推荐到大医院。而病人的诊疗结束,医院也有义务给社区医生写信,告知病人的状况,以及是否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CP有自己固定的病人,很了解每个病人的病史,并对病人的健康负有责任。 
  我,无人知晓地呆在医院里,没有花,没有卡片,也没有零食。整天穿着医院的肥大的睡袍,弯着腰,行动迟缓地荡来荡去,望眼欲穿地等每一顿饭。就算后来有条件联系外面,我也不想告诉谁我住院了。我首先大力阻止了我的公公婆婆来探望我,他们年纪很大了,又不住在剑桥,开那么久的车来看我一眼,给我送一束花,在我看来真是没有必要。我并不必需什么。其次,我也不会告诉任何同学。我的朋友大都是学生,没有汽车,骑车太远,我可不想他们从城里打车来回浪费二十英镑。后来,我学院的朋友毅还是不远千里,骑车来看我——他接到了我先生在德国打给他的电话。虽然毅的来访带给我十足的惊喜,但是我还是在电话里把老公的自私行为数落了一顿。他再也没敢自作主张地联系我其他朋友来医院看我了。 
  除了毅,另外一位访客是我在医院走廊邂逅的一个中国人珍妮。她在Addenbrooke's医院工作。我当时在走廊里步履维艰地散步,珍妮看我行动艰难的样子,便主动上前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们由此聊了几句,她认出我是那个主持人——我在剑桥主持了四年中国学联的春节晚会。当天下午,善解人意的珍妮就到病房来看我,还给我带来了小说《SilentDignity》。我向她讨教了不少烹饪技巧,决心出院要给自己恶补一番。珍妮走了以后,我才意外发现她还送给我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粉熊。这只小可爱就一直陪伴着我在医院的时光。我把它放在我的病床上,盖上棉毯,来给我打针的护士看得忍俊不禁。我就说:打她吧,别打我。 
  现在,我好像一下子从被弃的孤儿变成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公主。老公送来整个病房里最灿烂的鲜花,连护工看了也要赞美几句;可爱又可笑的是,老公给我送卡片,送了不止一张,看起来好像有好多人问候我似的;吃的喝的用的更是堆成小山。更重要的是,老公周末所有的时间都拿来陪我,探视时间以外,我就溜出病房,在病区的等候室跟老公约会。善解人意的护士见了,并不阻拦,只是到点会叫我回病房打针。那时候我的症状开始好转,走路容易很多,也不再需要打点滴,先生扶着我慢慢走动,看医院走廊的画展。最遗憾的是,“玉树临风”“金碧辉煌”等病友没有看到我的幸福景象,她们一定还在心里深深地同情着我这个可怜的“雾都孤儿”呢。 
  周一,先生得回德国了。好在周一我的症状基本消失,我感到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我谢绝了公公婆婆要开车来接我出院的好意,决定出院自己打车回家。因为不能负重,我让先生把花草树木、吃喝用度全都拿回家,这样我出院时就什么也不必拿。中午,老公清理了所有的东西,轻轻吻了我,就匆忙赶去机场了。我的床头和窗前也一下子空荡荡了,鲜花、卡片、小熊、书报,都不见了,我又恢复成“雾都孤儿”的状态。本来,先生回来之前,我一直一个人在医院里,看着别人繁花似锦,人来人往,一点都没有自怨自艾,但是盛况之后的冷清却给人难以承受的失落。那些穿着优雅晨袍的我起过名字的女病友们全部都出院了,每张病床都来了新人,但是我周末这两天都和老公厮守,床位相邻的病人的长相我都没看清楚过。 
  我开始不断地问护士我什么时候出院。 
  晚上,护士给我打完针,告诉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可是我实在难以忍受这哪怕是一个晚上。善解人意的护士帮办好我的出院手续,交给我写给我的医生的信,还有出院后继续要打的针——社区护士会上门帮我打针,帮我叫好了出租车。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把电话电脑卡里剩余的一点钱留给病友,还有一大捧花。跟来给我交代出院事项的黑人护士拥抱了一下,道声再见,向病友们轻轻微笑点头,一个人快步走出病房。 
  出租车在门口等我,我一路没有讲话。回望Addenbrooke's医院,我好像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月那样长。我喜欢的晨袍女士们都比我先出院了,我像是一场盛宴后最后离场的宾客。那些和善地照顾我的护士们,护工们,我都没有机会跟她们说再见。我知道在这个病床周转效率极高的名列英国最好之一的大医院,她们每天都极为忙碌,每天都迎送很多新旧病人,她们当然不会为跟病人告别天天伤感,那实在是生命难以承受体力之外的情感负担。我没有人可以隆重地说再见,尽管我有这么多的感激和不舍。 
  到家里,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一眼看见的是老公把卡片摆了满满一床。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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