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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当代-2004年第5期-第71章

小说: 当代-2004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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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小舅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说月月你先给它洗洗吧,你看罗蒂都成啥样了?月月这才发现罗蒂形容枯槁,满身污垢,毛发黏合,后胯上还带着一片血迹。月月说罗蒂你先吃饭吧,吃了饭我再给你洗。可是,罗蒂已经瘫在那儿起不来了,嘴角流着白沫,一条腿不住地抽搐。再一细看,有一根小腿骨露在了皮毛外边,已经发黑了。 
  月月一边流着泪一边给罗蒂擦洗,一边擦洗还一边让罗蒂喝牛奶,一边喝牛奶还一边给它上药、包扎、捆夹板。月月说,罗蒂呀罗蒂呀我对不起你呀,以后我俩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带你去看腿好不好?罗蒂吃了喝了来精神了,爬起来打个激灵,然后又汪地叫一声表示同意。 
  月月说,罗蒂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买好吃的。罗蒂不动。月月拍它的头说,罗蒂乖罗蒂听话罗蒂你先去睡吧。可罗蒂就是不动。在以前,月月只要发出指令,罗蒂就回它的小窝,她不让罗蒂进她的房间。月月奇怪,四下里看看,院子里也没有别人。月月问,你是不是想到我屋里去?罗蒂不吭,但喘息分明粗重起来,目光变得警觉而且凶狠。 
  月月不知道,罗蒂一声叫唤,把小舅叫醒了。小舅看见了罗蒂。于是小舅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有了发泄口,而且全部集中在罗蒂身上。于是小舅发了疯一样满屋乱窜,后来他抓到了一把榔头。舅妈本来想拦他的,可见到小舅两眼血红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也吓呆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等月月明白这一切,小舅已经冲到了院子里,罗蒂在月月身后狂吠不已。 
  小舅骂个不停:你妈了个?菖,看我不砸死你!骂着就撵着罗蒂要砸。 
  罗蒂开头是要躲闪的,它在月月身后钻来钻去地躲。后来月月喊,爸呀爸呀,你干什么呀?我求求你呀! 
  但突然地罗蒂就不躲了,嗷地吼叫一声就站住了,吐出了血红的舌头和尖牙,喉咙里呼噜呼噜喷出热气。小舅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月月知道不好,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想抱住罗蒂,可罗蒂闪开了。她想抱住小舅的腿,小舅也跳开了。她只好对着地面一下一下撞脑袋。她说爸呀爸呀你千万不要砸呀,又说罗蒂罗蒂他是我爸呀你不能咬他呀。 
  这时小舅妈也冲出来了,对着小舅就一头撞过去,说妈个?菖朱卫国,你把我们娘俩都砸死吧,我们都死了你就省心了。小舅这才清醒了一点。 
  当时夜已深了,这一家人的喊杀喊打和罗蒂的大嗓门惊动了不少人。也有邻居过来劝架的,劝小舅息怒,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动肝火。也有说月月的,说月月不懂事,说这条狗的确不能再留了,留在家迟早是个祸害。 
  后来有人把丁师傅也叫来了,丁师傅答应这次一定把罗蒂送到江北,他保证是放生,绝不把它卖给任何人。而可怜的罗蒂并不清楚这些,不清楚人们和颜悦色的表面,不过是掩盖谋杀。它只是缩在月月怀里一下一下舔着月月的手。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人们把塑料编织袋交给了月月。月月想留罗蒂到天亮他们都不能答应。在父亲和罗蒂之间她最终选择了父亲。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出现在这一刻:罗蒂一看见那个编织袋就警醒起来,它狂叫不已,后退着躲闪着。月月拢不住它,就流着泪说,罗蒂乖罗蒂听话,罗蒂我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可是罗蒂再一次看见编织袋要罩过来的时候,它一口就咬住月月的袖子,月月一抖,被它挣脱了口袋,跑了。月月撵出去喊,罗蒂罗蒂,你听我说!罗蒂就停下来听她说,它腿瘸着跑得也不快。可是月月一追上,它就看见那只可恶的口袋,然后它就再跑。这样她们从东村一路喊着追着,罗蒂一路听着停着,一直跑到了厂区。在月月身后跟着好几十人,看着这样的奇观,听着这样凄厉的呼喊,他们谁也不觉悟。后来月月再喊它也不听了,它一瘸一瘸地爬上了龙门吊。后来月月实在跑不动了,就趴在铁梯上哭,说罗蒂罗蒂我错了,我跟你走行不行?我不要咱爸了行不行?可是月月忘记了,她手里始终抓着那只编织袋,这种形象她说什么罗蒂都不信。这样,罗蒂最后回过头看了月月一眼,放开嗓门长长地吼了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罗蒂是自杀身亡的,这点确凿无疑。当时在场的有好几十人,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罗蒂跳下来时是屈着腿,伸着头,而且准确无误,一头扎进道岔铁轨的结合部。当时人们费好大劲才把它的脑袋从道岔里完整地扒出来。它把自己的天灵盖撞得粉碎。 
  当时虽是深夜,可月正圆,光正亮,在场的人都看见罗蒂划出了一条几十米长的高空弧线,发出了沉闷的钝响。虽是冬夜,清冷,可那条黑色弧线就像一把刀子,劈空一下就把人的胸膛豁开了,热辣辣地喊疼。虽是人多势众,热闹无比,可那一刻竟都齐齐铆在地下动弹不得,接着就是坟墓一样的长时间的荒寒寂静。 
  我是第二天中午才得到消息的。月月打电话说,你来看罗蒂一眼吧。我赶到时,月月嗓子已经哭哑了,里外都透着冷漠。后山上聚集了很多人,都是来送罗蒂的。罗蒂躺在月月的五斗柜里。坑已经挖好了,旁边有一块木牌子,写着:义狗罗蒂。我看见月月的毛毯盖在罗蒂身上,它闭着眼,只有额头的两撮白毛还支楞着,像鲜亮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冷峻,高傲,威风不减。 
  山上风挺大,也冷。人们都是来看这条义狗的,并没有什么话要说。看过了,心事了了,就有人用铁锨铲土。然后那些土就一点一点把罗蒂固定在睡女山上,然后就三三两两地下山。有人轻轻叹息。 
  而好汉罗蒂已经听不见这些了。它奔跑不止几千几百里,在荒原,在山岭,在冰冷的城市间四处寻觅,不知经历了多少痛苦,不知忍耐了多少残害和阴谋,它遍体鳞伤,还被打断一条腿。它终于回到了家,可是家里人不但不收留它,不可怜它,反而二话没有又要把它撵走。还用一条花里胡哨的编织袋!这些人说尽了好听话最后还是要抛弃它。任何一条有志气有感情有尊严的狗都受不了,何况是罗蒂?它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侮辱?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与其再度被冷酷的人类抛弃,它还不如自寻了断,在这个世界里寻求彻底解脱。 
  那天小舅没有来。他发起了高烧,一个人在家躺着。我猜他心里也不会好受,他的暴行直接伤害了罗蒂,他不会没有一点震动。如果说当时是发酒疯,还有情可原,可现在罗蒂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可怨的?小舅是一头犟驴,这是外婆和母亲的一致评价,我小时候常听她们这么骂他。但小舅的悲剧很难用一个犟字来说明。小舅不小了,出事的这一年整五十了。五十岁不是五十斤,怎一个犟字了得?写到这里我已经很难表达我对小舅的看法,我说过他那一代人的情感我理解不了。 
  下山时我们碰见了杜月梅。她拿着一束梅花,看样子也是去祭罗蒂的。可迎面碰上了,总还是有点尴尬。杜月梅轻轻喊了一声月月,说我对不起你。小舅妈哼一声就走过去,但月月却很大方,叫了声杜姨。后来这两个人凝视了一会儿,就慢慢走近,还搂在了一起。我觉得月月这一点就很不简单,比老一代强。 
   
  七 
   
  月月从家里搬出去了,搬到集贤街她那个小鞋铺里住去了。她说她受不了了,在家她眼一闭就能看见罗蒂的目光,那种最后回头看她时的目光。她说那就像烧红的烙铁直插进脑袋里一样,眼一闭就痛。 
  舅妈也受不了家里的冷淡凄清,也回娘家去了,说要过了年才能回来。这样就苦了我们,我妈不能不去照顾外婆,还有躺在床上的小舅,我和父亲只好两头蹭饭吃。 
  元旦之后,市里突然下文要求所有的国营企业限期改制,先是3号文件,后来又是5号9号文件。我们报纸也公布了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实施细则,好像是突然之间,领导都睡醒了。我们主编说,这次是休克疗法铁腕推进!而且靓女先嫁,把靓女都嫁完了,看你那些丑女还动不动? 
  三九天,人人都热得不行。先是几家股份有限公司相继宣告成立,走到哪都能闻到鞭炮的硝烟味。广播电视里也都是喜庆气氛,歌词是: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从头再来。它们从原来的国有独资,一下就变成了国有资本不控股或相对控股。这是几家效益好的企业,通常被认为是市里旱涝保收的铁杆庄稼。此举的引人注目之处还在于通过一次性补偿,置换掉职工的身份。而且来势凶猛动作干脆,要求在十天内走完全部关键程序:员工购股、身份置换、召开首届股东会、员工重新招聘、把企业资产一次性量化分配到人。给人的感觉是,在产权明晰、国退民进的大气候下,无论怎样化公为私都可以,可以,也可以。鬼子就要进村了,能捞一点就捞一点,赶紧把家给分了。 
  那天小舅是出来晒太阳的。他对外面的事情已经完全麻木,也不再感兴趣了。众叛亲离和我妈的强大思想攻势,使他彻底投降认输。他现在惟一的想头就是让月月赶紧回家来叫他一声爸。可月月就是绷着不理他,连我妈也说不动。月月对我解释,这个伤痛是她的永远,看来三五天是不可能修复的。小舅没法子只有求外婆,但外婆是个彻底的好好主义者,拿着电话说了半天好,好。那头月月早挂线了。 
  几天的高烧让小舅有点飘,明晃晃的日头也让他有点飘,后来他找到一只小板凳,才顺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坐下来才发现,竹篱笆外头围了一圈人,而且人越来越多。这些全都是厂里的老师傅、他的老兄弟,还有职代会的代表,他们居然不敢进家来,只是隔着篱笆墙跟他笑,想讨他的好:好点啦老朱?你起来啦朱师傅?厂里宣布啦,出大事啦,朱……朱主席? 
  小舅把眼翻翻,不吭。 
  那帮人就七嘴八舌说,港龙公司已经进来啦,布告都贴出来啦! 
  小舅把眼翻翻,还是不吭, 
  他们问:你不管了? 
  小舅说:我不管。 
  他们说,你真不管? 
  小舅说,我真不管。 
  他们说,你真不管我们就走了。 
  小舅说,走吧,走远远的。我要再管我就是你孙子。 
  后来他们急了,说,那总得有人领个头啊?我们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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