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5期-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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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个字:见梅。字上湿淋淋的,好像被使劲浇过。
见梅生气了,转一圈身子,想在院子里找到小武们,可周围什么人影儿也没有。见梅走回屋里,将书包扔到桌上,身子坐在桌前不愿意动弹。身子不动弹,鼻子却喷着粗气,像刚干过重活似的。
过了半晌,气慢慢小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取了菜刀,出门走向桑树。喜出还站在那里,见姐姐握着刀走来,好奇地看着她。见梅把刀伸向自己的名字,未及动手,先闻到一股尿臊味儿。见梅心里说,我得先洗干净我的名字。于是她又返回屋里取出木桶和水瓢,去河边打了水提到树旁。喜出见着水桶,说:“水水水。”见梅不理他,径自用水瓢舀水泼那字痕,泼过几次,便把尿臊味儿杀了下去。然后她拿刀刮字,只三四下,两个字不见了。
见梅抬起身,见喜出双手伸入水桶,费力地去捉水瓢。水瓢在水中蹦来蹦去。见梅叹口气,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引着喜出走到院墙边,那里种着一溜儿花草。见梅说:“喜出,这是菊花,这是山茶,这是冬兰,浇水得往这些花草上浇。”一边说着,一边舀水挨个儿浇过来。喜出在旁边看高兴了,摆着身子,说:“水水水。”
晚上父亲回来,见梅将下午的事说了。见梅说:“我要找小武算账!我要告诉他这是流氓干的事,我要他爸妈他老师骂他一顿,我要他跟我说声对不起……”父亲说:“那么小的人儿,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见梅说:“可他懂得欺负喜出了。”父亲说:“不要把喜出与小武说在一起。喜出跟小武比,喜出是个屁!”见梅说:“爸,你怎么能这样说!”
见梅跟父亲说话,是在饭桌上。母亲把喜出领开了,剩下见梅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抿酒。父亲喜欢晚饭时捏着酒杯,把自己的脸慢慢喝红。现在,父亲的脸准备红了,话也跟着多起来。
父亲说:“我不是胡说,喜出真的连小武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他生下来就是个让别人糟蹋的东西。你找小武发几句火,算是解了气,可他马上会在喜出身上找回去。”父亲说:“为喜出的事找人家说理,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也不是不愿意,我他妈是没脸跟别人说话!喜出的事能找出个什么理来,说到底是向别人求情,求别人放过他。可是,这种事能求得尽吗?”父亲说:“我知道,我的苦日子才刚刚起个头呢。往后呀,什么高兴的事搁在我身上就得打折。我不敢高兴,我一高兴喜出就会跟我过不去。往后呀咱们没事做了就等着,等着喜出给你找出事来。”
两天后,父亲的话兑了现。这天天下起细雨,喜出一个人呆在家里。他不知道怎么打发那么多的时间,就晃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时他看到床上铺着被子,被面上长着许多花草。这些花草让他开了窍,他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了。他走到厨房找着水瓢,取了水运到床边,浇在花草上。花草很口渴,一下子喝了下去。这情形使他高兴。他来回走了几趟,似乎还不尽兴。后来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又找到了目标,这床被子上的花草虽然少些,但可以让他的劳动继续下去。
此日下午,喜出是在愉快的忙碌中度过的。
见梅第一个回家。她先看到兴高采烈的喜出,然后看到样子有些夸张的被子——被子下面爬出细细的水流。她“呀”了一声,一把夺下喜出手中的水瓢,将水瓢和喜出一起带到厨房。她瞅着水瓢,心想喜出竟然会使用这东西。接着她想到应该呵斥喜出,怔了片刻,一时找不到可以让他听懂的话语。
正不安着,父母回来了。他们一瞧见梅的脸,就明白有不好的事。他们进了屋,半天出不来。后来父亲一人低头走出来,挥挥手,让见梅将喜出领开。然后他一声不吭取了酒瓶,又取了酒杯,也没有下酒菜,就坐到桌前慢慢喝起来。不一会儿,他的脸变得又涩又红。
这天晚上,见梅帮着母亲从仓房搬出待卖的毛线,堆在床铺上。一家人就睡在毛线下面。
二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早出晚归,在家的时候除了吃饭,就懒得干其他事情了。晚饭后,他坐着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站起身,很累的样子,一头扎到床上呼呼睡去。有时他又不嫌累,在外头呆到很晚才回家。半夜里,见梅躺在床上,能听见外门有力地打开,父亲气壮地踏进来,一阵磕磕碰碰。见梅想,父亲在外边一定喝了很久的酒。
父母在家照面的时间少了,可两个人的争吵多了起来。一件很小的事儿,譬如菜烧咸了,衣裳找不着了,都会成为父亲发火的由头。他发火的时候,声音不高,口气却狠狠的。他会用一些很脏的话,又夹进“一窍不通”“文过饰非”一类的雅词。父亲年轻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初中生,肚子里藏着一些母亲不太明白的词语。这时母亲便招架不住,一边抖着嘴唇一边使劲搓着发肿的手指。
到了白天,两人又得配合着做事。母亲看着摊子,父亲干些进货送货的活儿。只是生意已有些淡。越过冬,天气渐渐变暖,逛羊毛市场的人就少了。紧接着几场大雨,把街上的路面弄得很湿滑,人们出门购物的心劲也弱了。但父母还是每天去,市场上的摊子总要守着的。
连日的大雨却给喜出添了新鲜。趁着雨的间隙,他摇摆步子走到河边石阶上,一边把手指放在嘴里一边瞪着眼睛。在他眼里,河水不仅变胖了,河水里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的身旁,有一些人握着竹竿,伸出胳膊去挑河里的杂物。
杂物是从上游一个叫汇水镇的地方漂下来的。据说那个镇子所有的厨房都建在二楼,每年雨季,人们就放弃一楼躲到楼上,一楼来不及收拾的东西便被洪水卷走并顺流而下。这些东西包括木头、淹死的牲畜和一些小家什。有一次有人还捞到一口棺材,里边装着一些不错的衣物。
现在,喜出看到旁边的人忙碌着手脚,接二连三从河水里捞上一些东西。东西一部分留在了岸上,更多的被抛回河里。他们抛东西的时候并不用劲,却能砸出“咕咚”的声音,还让河面腾起白色的花朵。喜出挺想帮忙的,可插不上手。他们不给他东西,说:“喜出,去去去。”
喜出只好去了。他回到家里,找了一些东西拿在手里,然后高兴地走回河边。他定定神,用力将手中东西扔到河里。可这些东西似乎太轻,既没砸出声音,也没砸起水花。喜出有些失望。
昨天晚上,父亲看过电视后没有马上去睡觉。他想一下,打开衣橱的抽屉,取出一个纸卷。这纸卷用红绸带系着,解开来,是旧色的毕业照片和毕业证书,再加上几张花花绿绿的奖状。下午,他在摊子前遇到一位女买主,说是他的初中同学,还叫出他的名字。当时他有些高兴,把价格放得很低。临走时她还主动握了他的手,弄得他挺不好意思。事后他想了半天,仍记不起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现在,他铺开照片,要在众多的脸蛋中找到那个女同学。他挨个儿看过去,中途在一张脸蛋上停下。他觉得有点像,细比一下,又不很像。后来他撇下这个女同学,让目光在所有脸蛋上走一趟。这些脸蛋有的已经陌生,有的还算熟悉,而每张熟悉的脸蛋都能在他脑子里勾出一两件有关的事情。他想,那时候真小呀,差不多是见梅的年龄。看完照片,父亲又把毕业证书和奖状看一遍。奖状提醒他,他曾经是校级三好学生,有两次是学习积极分子。奖状有些发暗,但四边是金黄的麦穗儿,透着一股久违了的气息。
这天晚上,父亲看看想想,把自己弄得很温情。临睡前,他把那卷东西搁在床柜上,很踏实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起床,他忘了那卷东西。傍晚回来,他记起来了,可没有找着。他问母亲:“你见到我的毕业证书了吗?”母亲摇摇头说:“没有。”他问见梅:“你呢?你见到了吗?”见梅也摇摇头:“没有。”父亲再次猫下身子,钻进几个可能的角落。有一回他的脑袋碰到了蜘蛛网,抬起身时脸上沾着几条网丝。
后来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拽过喜出,问:“你有没有见到毕业证书?”喜出不明白地瞧着父亲。父亲取了几张纸,卷成卷儿搁在床柜上,说:“有没有见到这个?”喜出双手拿起纸卷儿,高兴地说:“河河河。”父亲想问什么河河河,喜出已转身向门外走去。父亲跟着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喜出的哭声,父亲阴着脸回到屋里。见梅想,父亲又生气了。
晚饭时,父亲没有喝酒,扒了几口饭便打住。见梅和母亲都不敢吭声,怕哪句话引起父亲的恼怒。后来父亲站起身,说我还是出去吧。见梅知道,父亲是要到外头喝酒。她侧过头,看着父亲打开门,把背影投入外面的暗色中。
当晚上床睡觉,见梅躺了许久不敢睡熟。她想,父亲要消掉气得喝许多酒,酒喝多了脚步就会乱,脚步乱了就走不好回家的路。又想,喜出的身子越长越大,脑子却长不大,日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呢。一边想着一边撑着倦意。不知过去多少时间,外门“砰”地甩开,父亲终于回来了。见梅恍惚中醒了一醒,心里一下子松掉,才沉沉睡去。
见梅没有想到,这件事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第二天下午,见梅放学回来找不到喜出。她找了各个房间,找了院子,找了河边,不见他的影子。喜出平时睡在仓房隔出的小间里,眼下屋子的门虚掩着,床上斜着被子,没什么不对。见梅想,喜出大了,有力气走远了,可别跑到街上去。又记起,喜出近来爱睡懒觉了,早上自己出门前也没见上他。
不多时,父母收摊回来。见梅说喜出不见了。母亲说:“到处找了?”见梅说:“找了。”父亲说:“他还能跑到哪里去!你去问问小武他们。”见梅就去找小武。小武几个正在院子外面的巷子里玩。见梅说:“你们见到喜出没有?”小武摇头说:“没有。”小武一摇头,其他男孩也跟着摇头。见梅说:“你们没有逗他玩,让他躲起来吧?”“让他躲起来?”小武笑嘻嘻对其他男孩说:“她是说我们跟喜出捉迷藏呢。”其他男孩嘿嘿笑了。见梅说:“你们别笑!我在问你们呢。”小武说:“我们放学回来就没见到他。”见梅想一想说:“你们能不能帮着找找?”小武仰起脑袋问:“找到了有什么好处?”见梅说:“找到了我就把你们上次刻我名字的事忘了。”一听是这个奖赏,小武没兴趣了,说:“现在没空,我们正忙着呢。”大家纷纷点头,说现在真的没空。
见梅正要生气,院子里嚷起来,有人大声说着什么。小武们一阵风似地刮进院子。见梅跟着进去,见宅堂上站着邻居阿三。他在宣布一个消息,说前边西门桥头捞上来一具尸首。宅院里住着八九户人家,这时每家门口都走出人来,见梅父母也走出门来,听阿三说事儿。阿三说:“那些捞河的人今天运气不好。他们见上游漂来东西,顾不上高兴,个个抢着伸出竹竿。开始大家以为是只大包裹,一戳不太像,再一戳,那东西翻滚过来,原来是个身子,脸上还睁着眼儿。”阿三说:“一见是这种东西,那些竹竿都收了回来,谁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