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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当代-2004年第5期-第79章

小说: 当代-2004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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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说:“我会尽心做事的,我什么都可以干。”严肃的女人说:“你到别处找找看吧,我们家没这个打算。”说着关上了门。 
  见梅站在门外,静着身子,不愿意离开。这时正是上班时间,楼上不停地有人下来,疑惑地盯她一眼,从她身旁走过。见梅不自在起来,慢慢下了楼,站到院子里,远远望着楼门,不一会儿,她目光里出现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然后,那个严肃的女人也出现了。她穿戴整齐,背着一只黑包,匆匆往外走去。她没注意到自己被人注意了。她的身影在见梅眼里很快变小,而后一拐,移向院子的出口。 
  见梅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好。她很想再上楼去敲门,但那严肃的女人肯定是何廷业的妻子,她会把刚才的敲门看成是一种打扰,说给何廷业。另外,没准儿现在何廷业正躺在床上养着,起床开门对他还是劳身的事儿。 
  见梅转一下身,在旁边一张石椅上坐下。天有些冷,空气中有寒风窜动,好在阳光很浓,晒久了,身上慢慢起了暖,像盖了一条被子。在暖意中,见梅让自己想点儿什么。她想起教室,想起同学,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和父亲。后来,她迷糊着睡过去,还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个小孩,晃着身子朝一座山走去。走近了,那座山变成父亲。父亲伸出双手,把住她的腰举向空中,于是她的身子比山顶还高。她咯咯笑起来,她的笑声跟着云朵在空中飘来飘去。 
  不知过了多久,见梅醒过来。她觉得肚子有点饿,就起身向一家小卖店走去。她买了一包饼干,又回到石椅,慢慢吃着。这时大约已近中午,回家的人多起来。一些人从她跟前走过,消失在另一幢楼里。另一些人在她前边拐个弯,走向她盯着的那个楼门。他们当中没有那位严肃的女人。见梅想,她怎么回事?她不回家做饭,何廷业在家里吃些什么? 
  中午过去,半个下午过去,见梅还坐在那里。其间过来一位保安模样的人,问她老坐着干吗?见梅说在等人。保安说我注意你半天了,你没什么想不开的事吧。见梅说没有,我就是等人。保安说你这么小,脸上看上去怎么有些复杂。见梅说我不知道,我看不见自己的脸。保安说那你等着吧,我也不问你等谁了。见梅就继续等着。她不抬头,但能感觉到太阳一点点变黄,又一点点向西移去。有一次她伸出手臂,手臂的影子已撇向一边。 
  太阳快收起来时,回家的人又多了。见梅终于看到,那个严肃的女人背着黑包走过来,手里还多出一只塑料袋。见梅盯着她,等她走近时,突然站起来。这个动作吸引了严肃的女人,她扫了见梅一眼,脚步慢下来。她说:“是你……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见梅说:“我没找别人,我一直等着你。”严肃的女人说:“一整天你就呆在这儿?”见梅点点头。严肃的女人说:“我知道眼下找工作难,但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见梅说:“阿姨,我不怕吃苦,我会让你们满意的。”严肃的女人摇摇头,不再想说什么,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住,回身说:“你在外边呆一天了,要不你上楼坐坐吧。”见梅赶紧跑几步,随在她身后。严肃的女人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见梅说:“我叫见梅。”严肃的女人问:“多大了?”见梅说:“十七。”严肃的女人说:“你不像十七岁,你像我们班里的学生。”见梅说:“阿姨你是老师?”严肃的女人点点头:“嗯。” 
  两人上楼。严肃的女人打开门,进屋说一句什么,转头招呼见梅进去。见梅咬一下嘴唇,踏进门去。她看见一位又白又胖的男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冲自己笑了一下。严肃的女人说:“这就是你说的病人。”见梅想,他一点儿也不像我的父亲,一点儿也不像!严肃的女人说:“看见了吧,他现在挺好的,不仅能自理,还可以干家务。”那个叫何廷业的男人站起身说:“她说的家务就是焖饭,炒菜什么的可不算。”严肃的女人说:“其实我们刚打发走一个保姆,我们觉得已经不需要了。我们不能送走一位又接纳一位。” 
  严肃的女人让见梅坐,自己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些肉菜,去了厨房。见梅跟着进去,捋了袖子要帮着洗。严肃的女人说:“你还是坐着吧,喝口水就回去。”见梅不吭声。严肃的女人放下肉菜,将见梅引回客厅,说:“老何,给倒杯水呀。”何廷业泡一杯茶,递到见梅手里。见梅不接,却双膝一松,跪在地板上。夫妻俩吓了一跳,严肃的女人说:“你这是干什么!”何廷业也说:“你这是干什么!”见梅把两汪泪水盈在眼里,闪着亮花,却不流下来。何廷业说:“一份工作能把人难成这样!”严肃的女人犹豫一下说:“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要不你留下来试试。”何廷业点头说:“留下来试试。”见梅泪水一下子滑了出来。 
   
  五 
   
  见梅的工作是从学习称谓开始的。严肃的女人名叫夏冰,见梅管她叫夏阿姨。夏冰是初中数学老师,教着毕业班的课,每天早出晚归,一副忙碌又单调的样子。 
  见梅管何廷业叫何叔。第一天里,何廷业像一位导游,领着见梅在各个房间转悠,这是客厅,这是我们的卧室,这是你的小房间。但他没有介绍儿子或女儿什么的。见梅很快明白,他们家没有孩子。见梅想,原来我碰上了跟别人不一样的家,原来我伺候的是一个没有孩子的男人。 
  见梅还不知道,没有孩子这件事,曾打扰过何廷业的生活。生病以前,他是一家国营五交化公司的党支部书记。公司嘛主要是做生意,弄一个支部书记基本上属于摆设,无非开个闲会学习报纸,或者组织一些集体活动什么的。但何廷业不甘淡泊,经常端着架子找人谈话,有时还对科室的业务工作敲敲打打。大家暗地里说,何廷业爱在单位里端架子,是因为在家里端不起架子。 
  何廷业和夏冰结婚时,在床上也是喜欢意气风发的。他说夏冰夏冰,你让我凉快,我让你化掉。不想意气风发了几年,不仅没把夏冰化掉,还不见劳动成果。开始夏冰有些心乱,暗自到医院检查一回,舒了一口气。回家把检验单往桌上一拍,何廷业的意气顿时散去大半。以后何廷业也吃过一些药,做过一些努力,终归没有把意气找回来。日子一久,夏冰失去了想法。一个女人失去做母亲的想法,脸上一定会慢慢淡漠起来。这种淡漠在家里积攒着,让何廷业感到心闷。 
  有一天何廷业到医院检查心闷,结果查出了扩张性心肌病。何廷业开始自认为是倒霉蛋,后来则暗暗庆幸。他庆幸自己病生得晚,这病要是搁在二十年前,他只能听着丧钟一下一下敲响。这时公司也像患上了病,很不景气,一个支部书记的心疾已引不起大的关注。好在他的公费医疗已转为社保,做一个大手术只需贴少部分钱。何廷业先是漫长的等候,然后是手术,然后是回家休养。夏冰招了一位老保姆照料他。照料了一段时间,他身体感觉好起来,就与夏冰商议,把老保姆辞掉。他说,这样可以省一笔钱。他还说,我在家里没事,干干家务也算锻炼身体。夏冰就说,好吧。 
  老保姆走了没几天,不想见梅来了。见梅一来,何廷业手脚就闲了。见梅虽然身子单薄,可洗衣裳、焖饭、涮碗什么的,一出手便像模像样,就是烧菜得边干边学。何廷业没了家务,就用踱步来活动身体。他从客厅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快碰壁了,一转身又走回来。如此走一会儿,见梅看见了,就说:“何叔,你这样走来走去会累身子的。”何廷业说:“不怕,累了我就洗脚。”他又说:“洗脚真是祛疲劳的好方法。在单位我时常打一盆热水搁在办公桌下面,一边泡脚一边跟人谈话。别人见我脸上舒坦,还以为我爱听他的话呢。” 
  何廷业踱完步,刚坐下来,脚下多出一盆热水。见梅说:“何叔,你泡脚吧。”何廷业点点头,把脚伸进盆里。泡一会儿,刚要起身,见梅走过来说:“何叔,你把脚抬起来。”何廷业就把脚抬起,看着见梅添进热水,重又把脚放下。这样泡了两回,舒坦透了,他才把脚擦干。然后他看着脚趾说:“见梅,你把剪刀拿来。”见梅取了剪刀给他,他弯身修起脚指甲。因为胖,他弓起身子的样子有些难看,也有些吃力。见梅说:“何叔,我给你剪。”她把何廷业的脚搁在凳子上,自己蹲下,握住脚趾挨个儿修过去。其实见梅不喜欢胖,既不喜欢胖的身子,也不喜欢胖的脚掌,但她不允许自己心里生出厌恶的想法。若有一个不好的念头跳出来,她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一声,把念头压下去。 
  第二天,何廷业踱完步,泡过脚,还是觉得不舒服,原来头上起了痒痒。医生说过,要谨防感冒,所以他就少洗澡。少洗澡不等于少洗头,因为身子是躲在衣内,脑袋却露在外头的,不挡脏。他刚一说,见梅便说:“何叔,我帮你洗。”何廷业就叮嘱见梅,洗头虽简单,也有四道工序:一是用香皂打底,去掉污垢;二是用洗发露养发,轻揉五分钟;三是用清水冲去泡沫;四是用清水完全洗净。见梅记住了,进卫生间试了水的冷热,又怕何廷业弯腰吃力,取了凳子让何廷业坐下。何廷业以前一直站着洗头,像是鞠躬,现在坐在洗盆前,正面又有一块镜子,差一点以为自己进了洗头店。见梅按何廷业说的,先洗一遍香皂,又倒上洗发露,轻轻按揉。何廷业脑袋上冒起一堆泡沫。在泡沫里边,何廷业能感觉到一双细手在爬来爬去,很惬意。 
  洗好脑袋,吹干头发,何廷业还想掏耳朵。他找出一根耳掏,看一眼见梅。见梅说:“何叔,想让我帮你掏吗?”何廷业说:“这事儿我自己还真做不了。”见梅走到何廷业跟前,踮起脚尖,看不清耳洞,就坐下来,让他的脑袋摆在自己腿上。她从来没有与一颗男人的脑袋挨得这么近,而且这颗脑袋这么胖,搁在腿上明显的重。但见梅不怕重。她掏了一边,又翻过脑袋掏另一边。 
  翻过脑袋,何廷业看见了见梅很细的腰。他闭上眼睛,呼出的热气扑在见梅身上。何廷业忽然有些明白。他想自己先前打发走老保姆,八成不是要省钱什么的,而是觉得与一个老妇人整天呆在一起,容易败坏心情。 
  接下来的日子,何廷业再也遇不上花力气的事。他要取吊橱里的东西,刚把椅子搬来,见梅已抢先跳上去,踮着脚尖,使劲把手伸向橱柜。他要找溜进桌子底下的东西,还没弯下腰,见梅已把眼睛贴向地面,手里还多出一根扒拉东西的棍子。有一次墙上爬着一只蟑螂,被何廷业盯上了。他拿着拖鞋追打,扑一下没拍住,再扑一下又没拍住,还想扑第三下,被见梅拦下。见梅夺过拖鞋,朝墙上扔去。拖鞋和蟑螂一齐掉了下来。何廷业说:“见梅,你把大小事都做了,我派什么用场呀?”见梅说:“何叔你找些好玩的事。”何廷业说:“我哪有什么好玩的事。以前赶上周末,还可以出去钓钓鱼什么的。现在每天都是周末,我却闲得发霉了。” 
  过一天,见梅去菜市场买回两条活鱼,搁在水桶里,然后让何廷业取出鱼竿。何廷业不明白,问干什么。见梅说在家里也可以钓鱼的。何廷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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