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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未列入名册 [苏] 鮑·瓦西里耶夫-第21章

小说: 未列入名册 [苏] 鮑·瓦西里耶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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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里亚,”杰尼什克扯住他的衣袖,“我什么也不要求:子弹十分珍贵。只求你带我离开这儿,柯里亚。你不要犹豫,我自己能够走得到,我掂量着,能走得到。我明天才会死去,力气还够。只是稍微帮帮我,好吗?我想见见阳光,柯里亚。”

  “不行。外面不停地轰炸。再说你也走不到那里。”

  “能够走到,”边防战士细声说,“你应该帮帮我,柯里亚。有件事本不想说,可现在我对你说了吧,那一回敌人的子弹是向你射击的,中尉,是朝你射的,柯里亚,这颗子弹曾是瞄准了你的。因此我请求你把我领到外面去。仅此而已。连水也不要求喝。我的力气够的。力气够的,你别犹豫。我一定能走到那里。我想见见阳光,你明白吗?想看看自己最后的日子。”

  普鲁日尼科夫艰辛地扶起了边防战士。杰尼什克勉强抑制住呻吟,两手抓住他,全身倾伏在他身上,透过咬紧的牙缝呼味呼味地喘着气。但是他终于站起来了,自己向出口走去:普鲁日尼科夫只是在他需要从躺卧着的战士们身上迈过去时才扶他一下。

  军医还是象原先那样坐着,依然在机械地、有条不素地把死者的衣服撕成布条。蜡烛仍是那么冒着烟亮着,仿佛在这充满了腐烂与死亡的恶臭空气里行将窒息似的,它的旁边还是那么放着一块部队发的红褐色的面包干,动也没有动过。

  他们一步一拖地走着,常常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杰尼什克不住地大口喘着气,他那被子弹射穿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咯咯作响,不时发出咕咚的声音,因此他时不时用发抖的手迟疑地擦去嘴唇上粉红色的泡沫。中途休息时,普鲁日尼科夫扶他坐下。杰尼什克靠倒在墙上,双眼微闭,一声不吭,为的是保存力气。只是有一次他问道:

  “萨里尼科夫活着吗?”

  “活着。”

  “他是个幸运的人,”边防战士说这句话,并没有忌妒之意:只是指出事实。

  “他还是经常去弄水吗?”

  “是的,”普鲁日尼科夫停顿了一下,考虑着下面的话该不该说,“你听着,沃洛佳,给我们大家下了命令:分头突围。各自想办法。”

  “怎么?”

  “分成小股撤出要塞。到森林里去。”

  “明白啦,”杰尼什克缓缓地舒了口气,“就是说,别了,老妈妈。呶,这样做是对的:呆在这儿,象是在口袋里。”

  “你认为这样是对的吗?”

  杰尼什克沉默了许久。一滴细小的泪珠儿徐徐从睫毛底下滚了出来,消失在胡子拉碴的面颊的的一个深坑里。

  “跟萨里尼科夫一起走吧,柯里亚。”

  普鲁日尼科夫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本想说,如果没有桥上那几挺机枪,那么他一定会跟他,跟沃洛佳·杰尼什克一起走,但想了想,什么也没有说。

  他把杰尼什克扶到一个空旷的掩蔽室里,把他安置在砖地上,让他的脸朝着一个狭小的射击孔,通过它可以望见那灰蒙蒙的、烟雾弥漫的天空。

  “我们没抓件大衣来。军医那里搁着一件,我看到过。”

  “不必啦。”

  “我到上面去弄一件来。眼下没有什么动静。”

  “那好吧,拿一件来。”

  普鲁日尼科夫最后看了看边防战士那已经变得陌生的、呆滞的眼睛,走出了掩蔽室。他拐过角,顺着堆满了乱七八糟碎片的破损的梯级攀上了一层楼。一些尚能射击的人们仍在那里坚守着。他们是在夜间进攻之后被一个炮兵大尉召集起来的,这个炮兵大尉,普鲁日尼科夫并不认识。

  普鲁日尼科夫还没有走到拐角的地方,上面,头顶上就轰隆一声。灰泥纷纷掉落到他的肩上和钢盔上,冲到墙角上的强烈气浪所卷起的尘土和德国炸药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向他迎面扑来。

  尽管砖头还在不停地掉落、顶盖发出轧轧的响声坍塌,普鲁日尼科夫还是钻进了散发着臭气和混杂着尘土的浓烟里,东撞西碰,穿越各种障碍物。某处已响起了冲锋枪声,在爆炸的团团浓烟里闪烁着刺眼的射击火光。黑暗中谁的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佩带,把他拖到窗龛跟前,普鲁日尼科夫这才离得很近地看见了萨里尼科夫那肮脏的、由于愤怒而扭歪了的脸孔:“炸毁了,这些坏蛋!把墙炸毁了!”

  “大尉在哪儿?”普鲁日尼科夫信口问道,“没见到大尉吗?”

  萨里尼科夫一面费力地喊,一面向破烂不堪的窗洞恶狠狠地打了短促的几梭子。那里,在浓烟和灰尘里,隐约出现了一些灰色的人影,时而闪烁着机枪扫射的火光。普鲁日尼科夫在乌烟瘴气的一层楼里东奔西突,脚绊在一个呼息尚存、还在爬动的人身上,那人拖着被打断的两腿,散开了的裹腿血糊糊一片。普鲁日尼科夫由于这些裹腿布缠住了脚而摔倒,当他爬起来的时候,定睛瞧见了大尉。大尉坐在墙根那里,使劲眯着眼睛,泪水顺着他那烧伤的血红的脸颊直淌。

  “我看不见!”他严厉而委屈地喊道,“我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中尉在哪儿?”

  “我在这里,”普鲁日尼科夫跪在双目失明的指挥员面前:烧伤的脸看起来肿得厉害,烧焦的胡须蜷曲成一个个卷儿。“在这里,大尉同志,在您面前。”

  “子弹,中尉!弄子弹来,随便到哪儿去弄都行!我看不见,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我一定弄到,”普鲁日尼科夫说。

  “等一下!把我放在机枪跟前。放在机枪跟前!……”

  他在周围乱摸,寻找普鲁日尼科夫。普鲁日尼科夫抓住这双抖动而慌乱不己的手,不知为什么把它紧紧贴向了自己的胸口。

  “你瞧,这就是我。这就是我。”

  “完了,”大尉摸着他,突然平心静气他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子弹。你想到哪儿去弄都行。我命令你弄到子弹。”

  他把手抽了回去,指头触到了自己那泪水淋淋的光光的脸。随后他的右手习惯地滑向手枪皮套。

  “你还在这里吗,中尉?”

  “还在这里。”

  “把我的身分证藏起来吧,”大尉取出了手枪,摸索着打开了保险,这时他的手已不抖了。“手枪你拿去吧:剩下七粒子弹。”

  大尉拿起手枪,胡乱往自己的脑袋上斜着敲打了几下。

  “大尉同志!”普鲁日尼科夫喊了一声。

  “不许你管!……”

  大尉把枪筒伸进嘴里,接着扳动了一下枪机。普鲁日尼科夫觉得枪声沉闷地响了一下,被子弹打穿了的脑袋迟缓地:碰到了墙上,大尉痛楚地蟋曲起身子,渐渐滑到了地板上。

  “准备听从您的命令,中尉同志。”

  普鲁日尼科夫回头看了一下:一个中士站在旁边。

  “打退了敌人,”中士说,“但没有来得及汇报。真遗憾。”

  只是在这个时候普鲁日尼科夫才注意到,枪声已经停息了。尘埃徐徐下落,残破的窗口、墙壁上的裂洞以及裂洞旁边的战士们也都清晰可见。

  “只剩下三盘子弹了,”中士说,“再冲过来——也就完蛋了。”

  “我能弄到子弹。”

  普鲁日尼科夫从大尉那余温尚存的手中抽出沉甸甸的图拉托卡列夫手枪,放进了衣兜里。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把他的证件收藏起来,他要求这样做。而子弹——我会弄来。今天就能弄来。”

  说罢他便向窗龛走去——他与幸运的萨里尼科夫就是在那里分开的。

  窗龛里一个人也没有,普鲁日尼科夫疲惫不堪地在砖头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挨过炸,没有反击过德国人的进攻,但他感到自己已被击溃。而且,这种感觉许久以来就没有离开过他:他多次被震聋,被埋在砖石底下,被硝烟窒息,甚至还有那不值一提的脚上的创伤在这年轻人身上所引起的意料不到的、直通到膝盖的疼痛也常常使他感到不安。被砖头砸伤的腰不时地作痛,长时间的饿、渴、睡眠不足和他每一个衣褶都渗透着粘糊糊的尸体的气味使他头昏眼花、恶心欲吐。他早就习惯于只想到危险,只想到如何击退敌人的进攻,如何弄到水、子弹、吃的东西,而且不会去想别的什么事情了。就连现在,在这短暂的沉静时刻,他想的也不是自己,不是那个在他眼前开枪自杀的大尉,不是在掩蔽室的光秃秃的地板上缓慢死去的杰尼什克,他想的是,到哪儿去弄子弹。没有子弹和手榴弹就不可能从要塞突围。

  萨里尼科夫从窗口那里返口:从德国人那里返回。他把三梭子冲锋枪子弹扔在地上,说道: “瞧,这些德国佬:水壶也不带就进攻。”

  “喂,萨里尼科夫,你还记得那头一天吗?那时你好象忙着去取弹药,好象有个什么弹药库……”

  “康达科夫知道那个弹药库。我同你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我们那时真傻。”

  “现在变聪明了吗?”萨里尼科夫叹了口气,“我们去找一找,好吗?”

  “走吧,”普鲁日尼科夫说,“中士的机枪只剩下三盘子弹了。”

  “大白天就去?”

  “夜里怕找不着。”

  “先把遗书写好,”萨里尼科夫冷笑了一下,“表示我祝福您了。”

  普鲁日尼科夫没有吱声。萨里尼科夫翻找自己的衣兜,摸出了一小把肮脏的硬面包碎块。他俩,宛如老态龙钟的老翁,久久地嚼着这些碎面包块:粗糙的舌头在干涸的嘴里费力地翻转着。

  “有点水就好了……”萨里尼科夫习惯地叹了口气。

  “去找件军大衣来,”普鲁日尼科夫说,“沃洛吉卡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我们去看看他,然后就出发。白天就去。”

  “往魔鬼的牙上碰,往恶狼的嘴里送,”萨里尼科夫一边走一边嘟嚷说。

  他很快就拖回来一件大衣——破得不象样子、背部有褐色的血渍斑点。他们默默地分了分冲锋枪予弹就沿着不停地掉落砖头的通道下到地下室的黑洞里去。

  杰尼什克还活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渐渐模糊的眼睛望着一方灰色的天空。红褐色的瘀血挂在他那茨冈人的黑色的胡须上。他神志不清地望了他们一眼,接着又凝视着洞孔。

  “他认不出我们了。”萨里尼科夫说。

  “幸运的人,”边防战士费力他说,“你是个幸运的人。好啊。”

  “现在洗个澡该多好,”萨里尼科夫笑吟吟他说,“既暖和又有水。”

  “别去弄水了。不必去。没有意义。明天早晨我就会死去。”

  他说这话是那么坦然,以致普鲁日尼科夫和萨里尼科夫没有去劝说他。他的确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死,没有感到绝望,只是希望瞧瞧天空。而他们也知道,最大的同情是让杰尼什克独自呆在那里。让他单独同自己、同天空相处。他们把大衣垫在他身下,握了握他那软弱无力、已变得冰冷的手而离去。为活着的人们弄子弹去了。

  德国人已经冲进了要塞,把红军战士的防守割裂成孤立的抵抗点。白天他们在环形兵营的迷宫里顽固地向前推进,力图摆脱脚下的废墟,然而夜里,这些废墟——工兵爆破、飞机对准目标狂轰滥炸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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