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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未列入名册 [苏] 鮑·瓦西里耶夫-第24章

小说: 未列入名册 [苏] 鮑·瓦西里耶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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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迟疑他说,“指挥部曾下达过命令,所有的妇女都撤退了……”

  “那是因为她们成了你们的包袱,所以才离开了!假若我感到自己是你们的一个累赘,那我也会离开。可是眼下,眼下,孩子,我和米罗奇卡在我们这个洞洞里碍谁的事呢?妨碍不了任何人,你们尽管都去打自己的仗好了!我们既有地方呆着又有吃食,我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包袱,在我们的人打回来以前,我们就呆在这里。”

  普鲁日尼科夫默不作声了。他不想说,德国人每天都在报道他们攻克了一座又一座新城,报道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城下的战斗、红军的溃败。他不相信德国人的话,但他早已听不见我军大炮的轰鸣了。

  “米拉么是个犹太丫头,”费奥多尔楚克突然说,“犹太丫头,还加上是个残废:敌人在给她水喝以前就会杀死她。”

  “不许这样说!”普鲁日尼科夫怒不可遏,“这是敌人使用的字眼,是他们的:这是法西斯使用的字眼!”

  “这里,问题不在于字眼,”准尉叹了口气,“这个字眼,毫无疑问,是不好的,但重要的是费奥多尔楚克说的是实话。他们不喜欢犹太这个民族。”

  “我知道!”普鲁日尼科夫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懂。就这样吧。你们留在这里。也许敌人的部队会从要塞开走,那时你们就离开这儿。只好这么办了。”

  他做出了决定,但对这个决定并不满意。他愈是想到这一点,就愈感到这样做是违心的,可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因此他阴郁地下达了命令,许诺说还回来取弹药,尔后跟在前去侦察的沉静的瓦西亚·沃尔科夫身后往上面爬去。

  沃尔科夫是个办事可靠的小伙予,但是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睡眠,因此他总是利用一切机会睡觉。经受了战争最初几分钟的恐惧——被活活埋在地底下的恐惧——以后,他毕竟学会了克服这种恐惧感,他因此而成为更不引人注意和办事更可靠的人了。他逢事都依赖长者拿主意,因此中尉的意外出现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不大明白,这个衣服又破又脏的瘦削的中尉为什么火气很大,但他坚信,从今以后正是这位指挥员会对他沃尔科夫的生命负责。

  他认真地执行了对他的一切命令:悄悄地爬到上面去,仔细倾听一下,环顾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于是就卖力地从洞口里往外搬枪支弹药。

  而德国的冲锋枪手就从旁边走了过去。他们没有发现沃尔科夫,而沃尔科夫发现他们以后,却并未盯住他们的去向,甚至也没有汇报过,因为这超出他应该完成的任务的范围。德国人对他们的藏身之处并不感兴趣,他们是到什么地方去办自己的事情,而且他们的路是畅通无阻的。当沃尔科夫从狭小的洞孔里把子弹匣和冲锋枪搬到了上面,当他们都爬到地面上的时候,德国人已经走过去了,尽管普鲁日尼科夫一再谛听,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什么可疑之点也没有发现。远处有的地方在射击,有的地方响彻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有的地方亮起了耀眼的照明弹,但是要塞这一片废墟的中心却空旷寂静。

  “沃尔科夫跟我来,准尉和中士——殿后。快速前进。”

  他们猫着腰向远处晦暗的废墟前进。那里,有自己人在坚守;那里,杰尼什克正奄奄一息,那里,中士手中只剩下三盘杰格佳廖夫式机枪子弹。正在这一时刻,废墟上闪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传来爆炸的轰隆声,继而是短促的、暗哑的冲锋枪射击声。

  “炸毁了!”普鲁日尼科夫喊道,“德国人把墙壁炸毁了!”

  机枪朝着说话声这里射来,子弹划破了黑暗的天空。沃尔科夫手中的子弹匣掉落了,他倒了下去,而普鲁日尼科夫却一边喊着什么,一边迎着机枪喷出的色彩斑斓的火力线奔去。准尉追上了他,抱住他的两腿,扑倒在他身上:“安静点,中尉同志,安静点!清醒一下!”

  “放开我!小伙子们在那边,那边没有子弹,那边是受伤的同志们……”

  “放你到哪儿去呢,到哪儿去呢?”

  “放开我!……”

  普鲁日尼科夫拼命挣扎,力图从一个结实有力的人的怀抱里挣脱开来。但是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紧紧地抱住他,只是等普鲁日尼科夫不再挣扎时才松开了他。

  “已经晚啦,中尉同志,”他叹了口气,“晚啦。你听。”

  废墟上的战斗止息了。有的地方依稀响起德国冲锋枪的射击声:不知是往晦暗的掩蔽室里射击还是给受伤的守卫者补上的几枪,但是不论普鲁日尼科夫如何侧耳倾听,他也听不到反击的枪声。就连在黑暗中向他的话声射击的机枪也哑然无声了。这时普鲁日尼科夫意识到,自己没能来得及完成最后的命令。

  他依然趴在地上,依然怀着希望,依然在倾听此时已变得稀疏零落的枪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往哪儿走、到哪儿去找自己人。准尉也默默无语地趴着,趴在他的身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该怎么办。

  “敌人会包抄过来,”费奥多尔楚克扯了扯准尉,“会切断我们的退路的。怎么,他被打死了吗?”

  “帮帮忙。”

  普鲁日尼科夫没有再反抗。他不声不响地回到地底下,默默地躺了下来。人们安慰他,让他躺得舒适些,给他茶喝。他按照人们的要求,顺从地翻转身体、站起来、躺下去,给他喝他就喝,一声不吭。甚至当米拉姑娘给他盖上军大衣时,他也是如此。姑娘说道:“这是您的大衣,中尉同志。您的,记得吗?”

  是的,这是他的军大衣。崭新的、带金光闪闪的纽扣的军官大衣,完全合身。这件大衣曾使他感到多么骄做,而且一次也没有穿过。他马上就认出来了,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已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一声不响,不想也不动地躺了几昼夜,而且也不想去知道。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地底下都笼罩着墓地般的死寂,这里昼夜都点着幽暗的小油灯,而在这冒烟的黄色光焰的后面,凝然不动的、浓重的、死亡般的黑暗昼夜在守卫着。普鲁日尼科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里,注视着由于他的过错而招致的死亡。

  这时他仿佛清晰地看见了他们全体,看见了所有那些掩护着他、冲在前头的人们,那些被某种他所不能理解、不能高攀的东西推动着,毫不动摇、毅然向前冲去的人们。普鲁日尼科夫这时不是想弄明白,所有这些人——所有由于他的过错而牺牲的人们——为什么能这样去行动,他只是想让这些人重新在自己的眼前掠过,再看一看他们,从从容容地、仔仔细细地看看他们。

  那时他在教堂的拱形窗口旁边拖延了许久,敌人的冲锋枪从窗口里往外扫射的火力很猛。不,不是由于惊慌失措,不是由于在积蓄力量:这是他负责的窗口,整个原因就在这里。这是他的窗口,他自己早在发起冲锋之前就选择了它,但是往他的窗口上,迎着他那置人于死的窗口扑上去的却不是他,而是那个手提发烫的机枪的高大的边防战士。之后他以自己僵硬的躯体继续掩护着普鲁日尼科夫,使他免受子弹的袭击。他的粘稠的血浆溅到了普鲁日尼科夫脸上,仿佛是为了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

  可是到了凌晨拂晓,他却从教堂里逃了出来。他逃跑了,把头上缠着绷带的中士撇下不管了。可这个中士却坚守阵地,尽管他当时就在突破口旁边。中士本可以逃走,但是他没有走,没有后退,没有躲藏,而普鲁日尼科夫当时之所以能够逃往地下室,正是由于中士在教堂里坚守。沃洛吉卡·杰尼什克也是如此,那次夜间冲锋时他在桥上用自己的胸膛掩护了他。再如萨里尼科夫,当普鲁日尼科夫束手待擒,已经不想到反抗,已经吓得打嗝、驯顺地举起了双手的时候,他却扑向了德国兵。还有他曾经答应给送去子弹而没能及时给送到的那些同志,也是如此。

  他动也不动地躺在铺板上,盖着自己的军大衣,人们给他吃的,他就吃,人们把缸子送到他的嘴边,他就喝。他不回答人们的问话,只是沉默不语。他甚至什么也不想:只是计算着自己所欠的债。

  别人的牺牲换来了他的生存。他把这视为自己的发现,殊不知这是战争的规律。正如死亡——这是一条普通的、必然的规律。你活了下来是因为别人保护了你,替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普鲁日尼科夫并非抽象地、以推理的方式发现了这条规律:他是以切身的体验而发现它的,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良心问题,而是生命问题。

  “该动一动啦,亲爱的中尉,”费奥多尔楚克说道,他不管普鲁日尼科夫是否听见他的话。“呶,下一步怎么办呢?咱们自己也该想想啦,准尉。”

  准尉没有吱声,但是费奥多尔楚克已经行动起来了。他的第一件事是,不顾疲劳地用砖头把那个通往地面的够缝死死堵上。他想的是活着,而不是战斗。只是活着而已。活着,只要有东西填肚子,有这样一个僻静的、德国人没有发现的地下室就行。

  “他很虚弱,”准尉叹着气。“我们的中尉很虚弱。你一次少给他些吃,雅诺夫娜。”

  赫里斯嘉大婶一面由于怜悯而流着泪,一面喂他吃。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虽然对赫里斯嘉大婶那么建议,但是自己也不大相信那会起什么作用,他知道,中尉并不是躯体虚弱,而是受到精神上的折磨,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只有米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觉得她应当而且必须使这个人回到生活中来,使他讲话、行动和微笑。为了这一点,她给他取来了早已被大家遗忘的那件军大衣。也是为了这一点,她对谁也不解释,独自耐心地把门拱坍塌下来的一堆砖头一块块地搬开。

  “喂,你干吗在那里弄得轰隆隆响?”费奥多尔楚克嘟嚷道,“好久没塌下来什么,你寂寞了吗?应当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干自己的活,终于在第三天满怀喜悦地从一堆破砖头底下拖出一只肮脏的、压扁了的手提箱。她那么顽强和不知疲倦地寻找的正是它。

  “瞧!”她把箱子拖到桌前,高兴他说,“我记得它就放在门的旁边嘛。”

  “原来你是找的这个,”赫里斯嘉大婶舒了口气,“唉,姑娘啊姑娘,你的那颗多情的心动的不是时候啊。”

  “俗话说,心是由不得人的,只是——白搭,”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说,“他最好能及时忘掉一切:就这样脑子里也装得满满的了。”

  “多来一件衬衫是不碍事的,”费奥多尔楚克说,“呶,送去吧,站着干吗?也许,他会笑一笑,尽管我对这一点表示怀疑。”

  普鲁日尼科夫并没有笑。他慢条斯理地仔细看了看离家前妈妈亲自给他放在手提箱里的东西:一条床单、两套单衣和一些照片。然后盖上了压歪了的、塌陷了的箱盖。

  “这是您的东西。您的。”米拉悄声说。

  “我记得。” 接着他把脸转向了墙壁。

  “完了,”费奥多尔楚克叹了口气,“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完了。小伙子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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