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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离马 作者:凌九九-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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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靠衣装,果然不假。
  她看着铜镜,自己也忍不住惊艳。镜中那人,极美,眉眼弯弯,唇红若滴,满脸都是明艳,满目都是春光。可这样的一张脸,有三分的熟悉,却有七分的陌生。那不是她,是一张被胭脂香粉遮盖了的容颜,没有表情,没有悲喜。
  她良久良久地凝望,终于站起身来,打开房门。
  门外是午后温暖的阳光,外公和程大人夫妇站在门外,看着她踩着阳光一步步走来,全身难以逼视的光华,竟让人失去了言语。
  程大人,我们走吧。她轻声说。
  身后,是无尽的孤绝。
二十六
  这就是皇宫,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处处是宛转的回廊,荡漾的碧波。走在白玉拱桥上,身边是夕落池间盛开的大朵睡莲,一朵紧挨一朵,连成好大一片,沉静清丽,雅致大气。都是忧止从不曾见过的美景。
  皇上召见他们的地方,名叫安阳阁,从御花园远远望去,完全湮没在百花丛中,只隐隐露出精致的琉璃飞檐,七转八转之后,这才现了真身。与宫里四处林立的华丽宫殿不同,这安阳阁小巧而灵秀,虽然偏僻,却别致恬静,四周开满鲜花,入口入鼻均是浓郁花香。一路走到这里,骤然心神安宁,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她忍不住问。
  程大人笑说:这安阳阁,是皇上做太子时的旧书房,后来皇上登了基,书房挪到了景秀殿,这里也就空了下来,虽然如此,却仍未荒废,皇上对这里感情极深,经常故地重游,只是不曾见客,今日在此召见于你,却又不知是何用意了。
  原来如此,皇上竟也是个念旧之人。外公曾说,念旧之人必重情,看来却是错了。皇上哪怕有一丝情意,当初又怎能对她忠心耿耿的父亲如此绝情?
  这样想着,已经有小太监宣她进去。
  跪在地上,低低垂了头,上方有温和的声音说:平身吧,抬起头来。
  她却忽然犹豫。
  这一抬头,面前便是皇上,直视自己的杀父仇人,却还要卑躬屈膝,那将是怎样的痛苦?
  程大人轻咳一声:凌姑娘……
  皇上却笑起来,柔声说:马上便成了一家人,不必拘谨。
  这声音,沉稳柔和,极慈祥,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这不是一个暴君该有的声音。她一怔,抬起头来。
  面前那人,穿着金黄的龙袍,半倚半靠地坐在椅子上,虽有几分懒散,却不失威严。毕竟流着皇族的血,举手投足都有着与众不同的贵族之气。他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已经爬了些细细的皱纹,脸上也写满了沧桑,可整张脸都充满了睿智的光华,凝视着她的那双眼,微微含着笑,像个和蔼的父亲,面对着他最宠爱的女儿。
  她该恨他,可是她竟感觉到了温暖。像安阳阁外的阳光,轻柔地流泻在她肩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皇上笑着:起来吧。
  她这才站起来。
  你叫凌忧止?
  她怔怔地,点点头。
  程大人又咳一声:凌姑娘,皇上问话,不可只是点头的。
  皇上摆摆手:她还是个孩子,初入皇宫,自然诸多不适,不必苛刻。说完仔细看看她,笑道:难怪太子非你不娶,果然是丽质天生,楚楚动人,太子口中那理由,如今在朕看来,倒像是成了借口。
  她不解,也不敢问,倒是程大人接过来说:皇上,太子年纪虽轻,却不是贪恋美色之徒。况且那法净大师盛名在外,在民间人尽皆知,虽然是个僧人,却是涉猎极广,医卜星相无所不通,是个知古预今的奇人。
  皇上站起来,背着手,边走边笑:程卿家啊,你学问大得很,国事也帮朕处理得好,可这书读得多了,人就容易迂,朕不过是开了句玩笑,又何必那么认真?
  程大人一愣,最后却也忍不住垂首笑起来。忧止依然怔怔地望着,说不出话,眼前这位一国之君,和蔼诙谐,可敬可亲,万万不像是残暴奸恶之徒,这样的一个皇上,与她五年来想象中的形象完全无法重叠,她原本带着满腔的恨,如今却软软梗在胸口,提不起,又咽不下,只能不动不语地站在那,手足无措。
  忽听门外有人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她匆忙地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来。脚步声,衣衫的窸窣声,一切慢慢停止了。她眼前出现了暗红色滚黑边的宫袍裙摆,从下向上看去,走动间隐隐露一双深蓝绣了金丝花的鞋子,一个温婉的声音在平静地给皇上问安,接着那双鞋移到了眼前,声音再响起时,已然到了头顶。
  你就是凌忧止?
二十七
  不冷不热,不喜不怒,这声音又细又圆润,极动听,却又带了分若有若无的疏离,她情不自禁抬起头,想看看有着这样声音的女人,该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果然是美,凤眼柳眉,樱桃秀口,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点瑕疵,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悲喜。这样的一张脸,似幻似真,倒像是一笔一笔细心描绘出来的,美虽美,却不知为何觉得单调,就像一百个画师笔下的绝世美女,虽然一样美得无可挑剔,却也多少总有些相似。
  正想着,忽然有人说:皇后娘娘问你话,为何不答?
  这声音竟然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把头重新低下去,低低说:民女凌忧止,给皇后娘娘请安。
  把头抬起来,给哀家看看。
  她抬起头,皇后仔细端详了良久,竟然笑了,回头对皇上说:陛下,我说咱们少陵怎么铁了心要娶个平民女子,原来是这么个标致的人儿,我要是男人,恐怕也忍不住几年相思,什么僧人说的话,我看咱们八成是被他给骗了。
  皇后这么一笑,皇上也哈哈笑起来,边笑边说:皇后竟与朕想到一处了。
  笑声里,有一双手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向上牵引着,竟然是皇后亲自扶她起来。她急忙站起来,弯着腰说:怎么敢劳皇后娘娘搀扶?
  什么话?皇后轻笑着,虽说这是皇宫,可你说到底也是我的儿媳,那些规矩都是给外人用的,一家人之间,哪用得着这些礼数?
  这话听在耳中,像阵暖风拂过来,全身都变得舒展起来。她不知说什么,便对着皇后笑,皇后见了这笑容,更是喜欢,拉过她的手问长问短,在牧场的生活如何,今年多大,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听她一一做了答,最后笑着说:背井离乡,难免有些孤单,以后皇宫便是你的家,若是大婚之后太子欺负了你,尽管来找哀家。
  忧止垂首听着,越发感到亲切,一边低低地应着,一边用余光悄悄去看皇上。谁知刚才还在开怀大笑的皇上,此时却不发一言,静静地站在窗边,凝神地去看窗外的百花,眼神留连处,竟然有几许落寞。
  她微微有些诧异,这时皇后扬声唤道:陈喜!
  有人朗声应着:老奴在。
  声音传自皇后身后,忧止向后看去,这才看见原来房中还有一人,只是一直垂首站在后面,所以不曾注意,如今他应着皇后的召唤走出来,忧止这才看清,原来那人便是到牧场传达圣旨的喜公公。想来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必然也就是他了。
  皇后说:你一会儿去我房里,挑几样像样的首饰给凌姑娘送到学士府,还有前天昆仑进贡的那些冰蚕丝,也拣些成色好的送过去。
  吩咐完了,又柔声对她说:咱们朝的规矩,未过门的妃子不可入宫,离大婚之期还有几日,你就安心在程大人家里住下,程家夫人是个周到的人,定然是亏不着你的。
  她心里感动,低低说了声是。
  皇上一直看着窗外,良久没有说话,直到皇后让忧止和程大人回去休息,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却仍然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他的,又能有什么心事?
  回去的路上,程大人笑着问她:皇宫是不是也没有这么可怕?
  她想想,问道:皇后娘娘这般的爱屋及乌,想来必是与太子母子情深吧。
  程大人却摇头:皇后虽然生了两个皇子,太子却并不是皇后所出,而是出自祯丽宫的陈贵妃。
  她一怔。方才皇后对她如此亲昵,口口声声唤着儿媳,原来竟不是太子的亲生母亲。难怪是后宫之首,确有着非比常人的度量与宽厚。她笑笑说:皇后贵为国母,对人却这般和蔼可亲,真是没有想到。
  程大人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已经接近黄昏,从御花园走出来,再回头望去,整个安阳阁笼罩在夕阳之中,柔和、温馨,将她心里搅得无比混乱。如果这皇宫里,没有冰冷和残酷,那么,又是谁的过错,带给她这许多年的悲苦和孤独?
  又来到那座白玉拱桥,夕落池的水面已经微微泛起了金光,映衬得满池睡莲更加宁静梦幻,她痴痴看着他,不忍离去。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身旁的程大人喊了声:太子殿下!
二十八
  太子殿下?
  她微怔,抬头看去,只见拱桥的另一头,安静地站着一名男子,颀长的身材,棕黑的发,面对着满池莲花,一动不动。风轻轻吹着,掀起他月白色的衣摆,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就像已经有数百年那样久远,在夕阳的映照下,站立成一尊美丽而高贵的雕像。
  听到程大人的话,他缓缓地转过头来,见到她,微微地笑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低而沙哑,他的眼明亮而温柔。那么一瞬间,忧止终于记起他来。
  五年前,依然是这样天边布满红霞的黄昏,依然是这身月白色的衣裳,有一个少年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沐浴在夕阳里,对她说,凌忧止,我叫秦少陵,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
  是了,他就是秦少陵,当朝太子,她即将完婚的丈夫。
  她看着他,忘记了言语。程大人道:殿下,为什么不进去,在这等了很久吗?
  他笑着,依然注视着她,轻声说:是,很久。
  这样说完,他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她本能地后退,他却已走到她面前,微笑着,低头寻找着她的眼睛,柔声说:丫头,还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轻轻点点头。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伸出手,抚摩她的头发,手指小心地卷起,又缓慢地释开,很轻,很轻,像呵护一只易碎的瓷瓶。
  她抬起头,仔细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五年过去,他身上的那份尊贵之气越发地浓郁,皇子与太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少年,如今,却担负起整个天下的前途与命运。这样的使命让他更成熟,也让他更自信,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地,微微地迷醉。
  为什么娶我?她终于开口。
  他笑:因为命。命中注定,你会是大东朝的妃子,是我秦少陵的妻。
  黄昏的风轻而柔,池中的睡莲纯净绝伦地盛放,他们周身都是迷人的昏黄。她有无数个问题,可是此情此景,轻易将她眩惑,面对着眼前这个温柔却孤独的男子,她再也说不出话。
  晚上,怎样也睡不着。白天的很多片段,不断地在脑中闪现。皇上的温和,皇后的体贴,还有那夕落池边谜一般的太子。披了衣服去敲茗姨的门,才看到她也一样不能成眠。她钻进茗姨的被子里,像儿时一样将头枕在她的腿上,不知怎么,心里一下便安稳下来。
  躺了良久,她才低声说:茗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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