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马 作者:凌九九-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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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只是个孩子,再怎么刁蛮任性,却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索多珠。她抓紧衣服,小声喊。
没有人回答。
她越发害怕,向前跑几步,提高些声音喊:索多珠—
仍然一片寂静。
人越是害怕,感觉却越是敏锐,她觉得四周一切都在动,树,光,影,风,还有隐藏着的野兽。她紧紧靠在树干上,终于尖叫出来。
居然有声音在回应她。
就在不远处,沉闷的一声呻吟,像人,又像兽,声音太微弱,听不分明。她竖起耳朵,正想细细分辨,声音却没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又传来一声。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是马嘶。
有马的地方,也许就会有人,尤其是在这人人养马的牧场。她喜悦起来,朝着马嘶的地方跑过去。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树林太过寂静,微弱的声响也能传得很远。那声音听着就在不远处,却跑了好一阵也追不到。裙角被刮得残破不堪,手臂也有细小的伤口。她从不曾这样狼狈。
跑着跑着,忽然眼前一亮。
彩虹花!
她几乎笑出声来。
彩虹花只生长在仙湖边,见到彩虹花的地方,便离湖水不远了。
果然,透过树木的缝隙向前看去,隐隐能看到缥缈的薄雾和若隐若现的波光。
她忽然充满了力气,飞快地跑过去。
越来越近,终于眼前骤然开阔—穿过最后几棵古树,仙湖就在眼前。仙雾弥漫,水光碧绿,湖边彩虹花丛生,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入仙境。
于是,她见到了他们。
就在仙湖边,一人,一马。
马是一匹小黑马,毛色漆黑,顺滑光亮,双眼明澈,若没有受伤,不知是怎样的神骏。
可如今它卧在河边,疲惫地喝水,像是刚经历了恶斗,右侧的皮毛蹭掉一大块,隐隐渗出血来。伤口一定极疼,它不时抬起头,痛苦地轻嘶。
她刚才听到的马嘶,原来就在这里。
在它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个孩子。
他就坐在它身旁,赤裸着上身,围了一条小小的兽皮裙,蓬乱着长长的头发。黑而瘦的身体,满身的血痕,小而脏的脸。
见到忧止,他警觉地站起来,护在小黑马身前。他疲倦而狼狈,可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清澈,倔强,并且犀利。他弓着腰,张开手臂挡住它,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他赤着脚站在河边的石头中,石头充满棱角,可他站得那样安稳,一动不动。
他也受了伤。
他的胸前有抓伤的痕迹,深深的几条,流着血,右脚又红又肿,泛着紫色的淤青。他的身上遍布伤痕,擦伤,抓伤,划伤;新的,旧的,再旧的;结了痂的,泛着光的,仍在流血的。
你是谁?她问。
四
声音很轻,却还是惊动了他,脚一动,牵动了伤口,他痛得皱了下眉,仍然稳稳站住。小黑马长嘶一声,想要站起,立了一半却又倒下。他更紧地护住了它。
他看着她,警惕,充满敌意。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孩子。她不再动,也不再说话。她发间天蓝色的缎带轻轻滑落在地,头发披散开来,随风温柔地飞扬,雪白的裙摆在奔跑时被树林里的枯枝与荆条刮得破碎,可它依然在风中轻轻舞动。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已经站得酸麻,这时,他却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站到她面前,伸出手,试探地来碰她。
他的手很凉,并且粗糙,与她认识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她伸出她雪白的手,握住他的手。他颤抖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
她对他笑。
认识她的人都说,水家牧场的忧止小姐,有着全天下最美丽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她,眼神变得友善而柔软起来。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到小黑马身边,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到它的身上。
你要我救它?她轻声问。
他不回答,只抚摩小黑马的脖子,那样深情。不知是不是她看错,她竟看到他的眼睛,缓缓湿润起来。
小黑马轻轻凑过来,蹭他的面颊,一下,再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忽然像下了决心,放开手,转身便跑。小黑马在她身旁哀伤地长嘶起来,声音响亮而绵长,响彻整片树林。
他停下脚步,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终于,继续跑,再没有回头。
在此以后的很长日子里,她始终无法忘记他最后那一眼。纯净,悲伤,而又坚决。这一切都像一场梦,绽开在彩虹花下的梦,美丽,奇幻,而又缥缈。
黄昏的时候,她才走出树林。
小黑马伤得很严重,过了许久才能勉强站起。她将裙摆撕下很大一片,轻轻盖住它的伤口。它疼得不停地摆头,轻轻嘶叫。
她用手轻拍它的头,顺着鬃毛向下抚摩,一下又一下。它终于安静下来,将脖子靠在她的头上,紧紧相依。
在那一刻,她竟然从心底涌出一丝奇妙的感动。她自小在牧场长大,见过的良驹何止千万,可从来没有一匹,能让她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的心与它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即将离开树林的时候,它却忽然停下,任凭忧止怎样拉扯,仍然一动不动。马蹄在地上轻叩,回着头,留恋地向树林深处张望。
她恍然明白,它在想他,那个奇特的孩子。
它在向他告别,向这树林告别,向它同甘共苦的伙伴告别。
终于走出树林。林外夕阳西下,晚霞万丈,将整个牧场染成一望无际的橙红。她走在夕阳里,白裙翻飞,长发飘散,身旁一匹黑马,周身镀一层柔和的红光。这样的景色,像是绝美的一幅画,浑然天成,宁静安详。
将这一切打破的,是一匹马。
一匹上好的马,彪悍,强壮,奔跑如风。
从牧场远远跑来,数百丈的路程,转瞬就到近前。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士,在马背上边追边喊,声音惊惶。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忧止吓得蒙住,怔怔地站在草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风一般向自己奔来,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后面追赶的骑士惊叫出声,可鞭长莫及,眼看那匹马就到了眼前,凶猛地向她撞过来。
尖叫声一片。
忧止心里一凉,紧紧闭上了眼。
五
一声长长的马啸,响彻整片草原。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丝毫力气。她要死了吗,就这么死了,再也见不到外公,见不到茗姨,却要到那冷冰冰的阴间,去陪她的爹娘了吗?
半晌过去,她却依然稳稳站在原地,毫发无伤。睁开眼,却看到那匹马就在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站在她的小黑马身边,温顺地低着头,与刚才的暴戾模样相比,此刻的它,乖巧得像只绵羊。
她惊魂未定,重重喘着粗气。
忽然有声音在上面说:你怎么样?
她这才看到,原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月白袍服,白鹿皮帽,眉眼间尽是温柔尊贵之色,纵使经过刚才的惊险与颠簸,衣衫却依然纤尘不染,神情也看不到丝毫狼狈。
她高高抬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少年跳下马来,站在她身边,轻轻笑着,又问:你怎么样?
她看着他,忽然哇地大哭起来。惊吓之后的委屈,像潮水一样猛然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那少年一怔,过了一会儿,又微笑起来。后面的骑士们陆续追赶上来,少年头也不回,向后摆了摆手,他们便勒住缰绳,在百米之外停下来,静静地等待。
忧止哭得响亮而又长久,那少年就一直微笑着看向她,既不离开,也不打断。最后索性盘膝坐在地上。忧止停下来时,反而吓了一跳。
你干吗不走?她眼泪还没干,好奇心已起。
你怎么样?
他还是这样一句话。一连问了三遍,连语气都是如出一辙,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一次比一次温柔,一次比一次饱含着笑意。
她瞪起眼睛:你骑着马来撞我,还来问我怎么样。
他更是笑,摇头说:我没有撞你,是马自己要撞,它受了惊。
忧止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他真爱笑呢,笑的时候仍然脊背挺直,不弯也不摇晃,他有双细长的眼。茗姨说过,这样的眼睛,是带了贵气的。
她哼一声:你骗人,马受了惊怎么会说停就停下来。她斜睨着他,昂着下巴:你当我不懂马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扬扬眉毛:你是谁?
她骄傲地说:我是凌忧止,这牧场就是我外公的,我从小见过的马,怕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小女童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几分可笑。少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忧止怒道:你笑我?
少年敛了笑,喃喃道:凌忧止。他站起身,笑着说:我记住了,你叫凌忧止,是这水家牧场的小主。
边说边起身跨上马,坐稳了又说:我姓秦,名少陵,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凌忧止,你要让自己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以后会再回来找你。
秦少陵?三皇子?她呆呆地看着他。
天色越发暗了,朦朦胧胧中,已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看见晚霞从他的肩膀斜披下来,他像只火鸟,缓慢而又绚丽地燃烧着。
他骑上马,向着等待着他的骑士们奔去,策马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调转马头,回身望着她说:我没骗你,这匹马真的是受了惊,一路上谁也拦不住,它是见到你身边的小黑马才停下来,至于为什么,你只有去问你的外公。
他仍然笑着,声音平静却又洪亮,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好远。说完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骑士们等他跑在了最前端,这才扬鞭跟上去,一行十几骑,马蹄声隆隆而起,浩浩荡荡地离去。
忧止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远方,这才回过头,靠在小黑马的肚子上,轻轻抚摩它的脖子。
那人说,那匹惊马是见到小黑马才停下来,可小黑马疲惫又憔悴,又带着满身的伤痕,哪来这样的力量?是他看错,还是根本就是在戏耍她?
秦少陵,皇子—他说他是皇子。她又想起外公的话—皇上是天,是真龙,是万民的主。
听外公这样说的时候,她以为皇上定然是有一副肃穆面孔,又凶又严厉,庄重威严,身体该有一丈高,人们看他的时候,要将头高高地扬起,脖子向后仰起来。
就像寺庙里的四大金刚。
六
可是这个少年,长不了她几岁,像茗姨一样温柔,张口便笑,分明就是欢喜菩萨。
想不通,便不去想。她轻轻拍了拍小黑马,柔声说:走,我们回家。
先把小黑马送进马棚,清理了伤口,喂足了饲料,然后她才蹑手蹑脚地溜到房前。她想得明白,现下时间还早,外公忙着招呼贵客,自然没那么早回来,大不了被茗姨逮个正着,可茗姨最是疼她,就算责骂两句,也总不会告状,等吃过了晚饭,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谁知还没进门,已经看见外公端坐在正堂,闭着眼,一动不动。手里捧着一只茶杯,盖子却紧紧盖着,她躲在门外看了半晌,也不见他抬起手送到嘴边去。
她在心里叫了声苦,探头向里望,果然看见茗姨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在为她缝一件中衣。忧止悄悄将腿迈进大门,茗姨一抬头,正好撞见,她忙对茗姨挤一挤眼睛。
茗姨叹口气,摇了摇头,抬眼看一看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