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们拉拉扯扯地走进门来了,再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来的人看着袁青山熟睡的脸,说:“袁青山感冒好点了吗?”
“嗯。”袁华说。
他们就进里屋去了。
袁青山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她好像作了一个噩梦,猛然惊醒,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正在叫父亲,就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讲话的声音。
“我看我在这里做不长了,今天魏晓芬的爱人还是找来了。”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他咋闹了嘛?”袁华说。
“也没闹,就坐着哭,真是造孽哦。”
“张俊他们两口子咋说嘛?”
“还说啥子嘛,自己的爸在人家屋头床上中风了,还好意思。”
“这事情真的说不清楚,还好今天陈局长是走了,要是还活着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袁青山知道他们又在说张沛的爷爷,她突然担心起张沛来,她明天还会见到他吗。
过了好久,她又听见父亲说:“那如果你不做了有什么打算呢。”
“还不知道,我今天要早点回去了,事情太多了。”女人口气急促地说。
袁青山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小镇上的那些秘密从漆黑的屋顶上压下来,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这样了。
她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听见里面又传来一些声音,父亲裤子上的钥匙哗啦哗啦响了起来,袁青山已经很清楚,每天听到这个声音,就是父亲起床要出来了。
她把自己又往被子下面藏了些,吞了口口水。
他们果然出来了,袁青山感到他们在看她,她觉得自己的眼皮丝毫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还好并没有人走过来,她听到父亲是要送那个人出门了。临出门时候,袁华把桌子上的栀子花递给了那个人,他说:“你把这个花拿去丢了,今天早上袁青山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吓了我一跳,你心妖作怪地拿啥子花嘛。”
虽然是那么远而模糊,袁青山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悲伤,她忍不住悄悄张开眼睛看了一眼,看见张沛家的保姆小姚正低头拿着那束花,花都开尽了,随时都会枯萎,花茎上还滴着水。
她从门缝里面挤出去了,父亲关了门,踮着脚尖进屋睡了。
袁青山等着父亲关了灯——自从发现了“妈妈”以后,她就不再怕黑暗的黑了,即使这黑死死贴在她脑门上,她也可以把它想象成来自妈妈的一个吻,她就这样睡着了,再没有闻到栀子花的香。
高木匠
高木匠是我爷爷一个最为固定的麻将搭子,不但固定,而且忠实。据竹林茶社里面的人说,只要我爷爷不在的时候,他就绝不打麻将。因此,我爷爷死了以后我常常想起高木匠,想到他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走在我爷爷前面了,现在他们两个就可以在下面打打麻将了。
高木匠是西门上的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很喝过一些墨水的,当年他们修路的时候,自己没少画图纸——还包括一个木结构的大牌坊的设计,但最后并没有落实。
这件事情或许是高木匠的遗憾,每次我回平乐去,看见他的时候,他都会对我们讲起他当年画的那张图纸,属于他的固定开头是:“当年我画的那张图纸,省城里来的大学生都说好……”
每次听他这么说了,我爷爷就不以为然得撇一个嘴巴,回家以后,跟我说:“高木匠这娃,尽是开黄腔!”
平乐镇上的好多人都有十足的证据向我表明高木匠其实大字不识,据说当年连毛主席语录都是倒着看的。但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件事情,不然他肯定扇你蒲扇大一个巴掌。
我刚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我爷爷请了他所有的麻将搭子吃饭,高木匠坐在主位上,高高兴兴地给每个人敬酒,并且说:“我的孙女终于成研究生了!”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逢人就说:“我孙女在省城读研究生!”
大家就纷纷恭喜他:“高老师好福气哦!”高木匠得意得呵呵直笑。
过了一个多月,他终于想起应该给我送一份升学礼,于是再次在茶馆里面遇到我的时候,高木匠说:“走,乖孙女,爷爷带你去选个东西送给你!”
高木匠是那种每次喝茶都自带茶杯茶叶还常常蹭别人茶水钱的铁公鸡,整个茶馆的人听说他要送礼了,争相起哄起来。我爷爷忙着跟人讲他当年跟陈三妹的风流韵事,就挥了挥手说:“跟高爷爷去嘛。”
我就跟高木匠去了,这是我唯一一次和他单独相处。我们走在马路上,从老南门城门口一直走到十字路口去。高木匠一路上给我指点:“这里以前是有条护城河的……这里以前是一个打金章的坝子……”
过十字路口时,高木匠又随手往西门一指:“那里是以前我们高家开棺材铺子的地方,我们的铺子整整有四间铺面!”
他完全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以至于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长安面包撞到,我拉了他一把。他被我拉住松松垮垮的手臂上了人行道,咂了咂嘴巴,说:“老了老了,以前我走在街上,哪个车子敢撞我……现在的黄师傅太多了,总有一天要撞死人摆起他们就高兴了!”
我们一直走到北街上的万家超市,它已经有些破败了,曾经是我们小镇上开起来的第一家超市。果然,高木匠又开始讲了:“超市开门的时候,我遭人家把鞋子都踩烂了一双,结果买了一包酱油,嘿!”
我们走进去,他大方地说:“孙女,快点挑,你喜欢啥子我们就买啥子。”
我们绕着超市走了一圈,不时有营业员过来问我们有什么需要,高木匠大手一挥说:“反正要买东西嘛,不着急!”
最后走过文具专柜的时候,高木匠说:“不然我给你买个文具盒嘛?”
他给我选了一个蓝色的铁皮文具盒,上面是有些比例失调的一个米老鼠——也只有我们平乐镇才有这样的文具盒了。
那时候袁青山已经死了快四年了,高木匠突然说:“你还想得起没有,以前袁青山她们妹妹就在这工作。那个女娃子还长得很漂亮的。”
我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经过敏,袁青山死了以后,我们镇上的人反而常常会提起她来,而且方式都很千奇百怪,就像此刻的高木匠,他说完这句话,就去给钱去了,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我以此相信,我的父老乡亲们常常想起袁青山,并且终于感到了悲伤。时间越久,这悲伤就好像越强烈。
那天我们从大街的另外一边回去,我在一家新开的西饼店给高木匠买了一个蛋塔,他迟疑地咬了一口,惊呼:“好好吃哦!要好多钱?”
我走在他后面,发现他真的很老了,比我爷爷还老,回大学以后几个星期,爷爷打就电话来说高木匠死了:“脑溢血,死了一天半隔壁子的人去看才知道。”
有一件奇事至今也没有得到证实,据说街坊邻居们在高木匠屋子里发现了他做的一尊木像,看过的人都说那是袁青山。
大家就把它烧了,好陪陪孤家寡人的高木匠。
五月女王 第二章
袁青山坐着父亲的自行车,已经快出了北二仓库家属院的大门了还没有看到张沛。刚过冬至,清晨的院子还笼罩着残留下的夜幕。她歪着脑袋透过袁华的胳肢窝往后面看,但却什么也没看到,他们住的筒子楼挡住了一切,她恨不得它马上跳起来逃走。
看门的孙师傅跟袁华热情地袁华打招呼——自从去年胡大爷的痛风发了以后,他们两口子就回乡下了,新来的孙师傅差不多五十岁上下,大家都叫他一声“孙师”。最开始,袁青山想了三天要怎么叫他,叫他“爷爷”好像太老了,但她又觉得叫一个看门人“叔叔”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最终她得出了一个折衷的结论:在看门人对她微笑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孙伯伯。”
今天对袁青山来说是一个大日子,即使张沛已经好几天没跟她说话了,也不能影响她兴奋的心情——并且,她有十足的把握张沛今天一定会跟她说话。她一晚上没睡好,早早起床了,穿上了去年父亲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红色防寒服,胸口上有一个可爱的老鼠。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催着父亲出门,袁华在楼梯上让她把止咳糖浆喝了。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没有怎么说话,袁青山想着密密麻麻的事情,没注意到父亲有些心不在焉,实际上,他从昨天下班回来就是那个样子了。
他们到了北街幼儿园,袁华把袁青山抱下来,说:“袁青山,今天下午爸爸可能有事情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回家啊。”他迟疑地看着女儿,她终于长大了,比同龄的孩子更高大,他看着她的脸——而袁青山根本没来得及体味这份情感,她甚至没听清楚父亲说了什么,胡乱点了个头,就高高兴兴地向幼儿园大门走去了。在大门口,她看见了同班女生陈倩倩的背影,她头发上那个扎眼的粉红色蝴蝶结迫使袁青山握紧了她的右手,去捏住那从指尖升起的羡慕——正在这时孙园长一把把她拉了过去,说:“袁青山,张嘴!”
一天之内那宿命的时刻就这样来了,袁青山看着眼前大人的鼻孔,寒着心,壮着胆,感到孩子们从自己身后涌到幼儿园里面去了,与此同时,孙园长也精确地把醋喷到了袁青山嘴里面。
袁青山用力皱起眉毛,困难地咽下满嘴醋味,孙院长则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对旁边的唐老师说:“袁青山这个娃娃,长得那么高,怎么那么爱生病!”
这句话再次让袁青山陷入了悲凉。一路上,她像一个角斗士那样向大二班的教室走去,那颗银杏树几乎落光了叶子。有两个小男孩追打着跑了过去,又狠狠撞了她一下,袁青山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就惊恐地看着她了,他和自己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俩人一起笑起来,更快地跑走了。
袁青山明白他们的笑是什么意思,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又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的短发藏到衣服里面,躬着背,走进了教室。
张沛果然已经先到了,他坐在第二排,和岑仲伯说说笑笑,袁青山总觉得他笑得特别夸张。她了解张沛,当他不开心的时候,他就会假装笑得很大声,因此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自己。
她向他走过去,叫他:“张沛。”
张沛好像跟她点了个头,好像又没有,继续和岑仲伯说着,袁青山难过极了,她立刻走开了,觉得张沛这个样子肯定是从电视剧上学来的。
她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努力让自己相信张沛并没有生她的气,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在学校不怎么和她说话而已。
无论是怎么样,袁青山还是难过想哭了,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前面陈倩倩那个夸张的蝴蝶结好像快要碰到她的脸了。
就在这时,唐老师走了进来,敲了敲黑板,用一种甜腻腻又有着平舌音的普通话说:“小朋友们,我们今天开始上课了。”
所有的孩子立刻齐刷刷地挺直腰板坐端了,把双手重叠放在课桌上。唐老师满意地看了一眼教室,照例说:“袁青山,坐直了,别在板凳上缩成一团,枉费你长那么高。”
全班的小朋友都笑起来。
袁青山看见张沛从第二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裂开嘴笑的样子像极一只狮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