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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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什么东西?”岑仲伯直着眼睛问。
“吃都吃了,谁知道呢!后来岑奇还去问过那个女学生,那个女学生吓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那家人也是孤儿寡母的,又不可能害他,就算了。”——袁清江听着听着就觉得小腹痛了起来,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候。
“后来呢?”岑仲伯定定地接着问,他说出来的声音就像不是他说的。
“后来?后来啊你还是给袁青山他妈喂了好长一阵的,后来你们就知道了嘛,后来她就跟岑奇走了,袁青山被他爸爸抱走了,你在这又饿了几天才被你奶奶接回去,你们两个可怜的娃娃啊。”谢梨花感叹地看着岑仲伯,好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她又叹了一口气,说,“还好,你们两个都长大了,还都长得那么高。”——她说完这个,立刻觉得这样说袁青山不太适当,她有些尴尬,还好袁清江和岑仲伯谁也没有发现。
三个人一个坐着,另外两个人蹲在那里,坐在地上的人没想着要站起来,蹲的人也不觉得累。
还是有个护士跑过来,说:“哎呀!护士长!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好多人等到你在哦!”
谢梨花才回过神来,她猛地想站起来,然后发现腿有些麻了,岑仲伯连忙站起来扶他,他也把袁清江拉了起来。
谢梨花站在两个孩子面前,她在平乐镇不知道看过多少孩子,她都记得他们小的时候的样子,每一个都那么清楚,他们是那么可爱,那么在她怀里哭过,但他们都不记得她了,他们都大了。
她说:“今天说多了,你们就当我没说过。”
“没事,我知道。”岑仲伯说。
袁清江站在那里,看着谢梨花,她想到她最后见她那次她是怎么骂她的。
她的心里面很难过,她伸手出去,摸了摸她的手臂,发现她是那么瘦,她不知道怎么说,但还是迟疑地说出来了:“谢阿姨,以前,真的对不起。”
谢梨花惊讶地看着袁清江,她还是那么漂亮,就像小时候漂亮得有些骄纵,她惊讶地看着她的眼睛。
“谢阿姨,”袁清江终于说,“其实你和我爸爸……”
“唉,”谢梨花打断她,“过了的事就不说了,你以后想得起,就过来看下我。没事。”
她拿起针药,匆匆忙忙走了。
岑仲伯站在那里,想起以前袁青山跟他说过父亲谈了个对象的事,他说:“你爸以前谈的就是她?”
“嗯。”袁清江低低地应了。
“唉。”岑仲伯叹着气。
两个人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能怎么办,终于被黄元军叫着走了,黄元军像赶鸭子一样赶着这两个人,他觉得无论如何要让他们先离开这个阴飕飕的地方。
他们站在门口,黄元军打电话给他老婆:“喂,今天不回来吃了。你管我咋不回来呢!朋友些喝酒!娃娃哭嘛哭她的嘛!我又没不准你打麻将!知道知道,喝了就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来笑着拍岑仲伯的肩膀,说:“没事!今天我陪你喝!不醉不归!”
“好。喝!”岑仲伯恶狠狠地说,他的眼睛始终不知道在看哪里。
“喊不喊张英琪?”黄元军问。
“我们男人喝酒,找婆娘干啥!”岑仲伯摆摆手,结果他这边才说了,转过头来又问袁清江:“袁清江,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们吃饭?”
“不了,”袁清江说,“我要回去了,没跟爸爸说一声就出来了,爸爸要担心了。”
“嗯,好。”岑仲伯说,“我帮你喊个三轮。”
“不了,不了,我自己走回去,又没好远。”袁清江说。
“不行不行!”岑仲伯坚持给她叫了三轮,他把钱给了,扶着三轮车的棚子,跟袁清江说:“袁清江,别多想了,个人有个人的命,过去的事就过了,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嗯。”袁清江让自己点点头。
“还有,”岑仲伯说,“今天的事情不要给你爸说,更不要给你姐说。”
“我知道。”袁清江说。
他们告别了,身后,平乐医院还像个大剧场那样,呼啦啦地吵个不停,在未来的一个月里面,整个平乐都会不停地谈论这个话题了。
他们从这走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岑仲伯又站了一会,忽然转头又栽进去了,黄元军慌了,他拉岑仲伯,说:“你干啥子!”
“我不能不去把我弟弟的后事办了嘛,不能喊他就在那睡起嘛。”岑仲伯说。
“你疯啦!”黄元军骂他,“他自己在他家头没的家人啊!你管人家那么多事!”
“万一他没呢!”岑仲伯说。
“那也是按规矩办,你不要忘了,他户口上不是你弟弟,也不是我们平乐的人!你是不是要搞得全平乐的人都知道嘛!”黄元军恶声恶气地。
岑仲伯明白他说的全对,他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他的拳头一向很硬,他把它们握得紧紧的,他终于再次转身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说:“走!喝酒!把兄弟些都喊起!我请客!今天不吃脱个八百一千的哪个都不准回去!”
“好好好,”黄元军说,“我打电话喊人,炒大虾嘛。”——他想起来他们一共就是骗了岑青江八百元。
袁清江一打开家门,就看见袁华从里面扑出来了,他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你们超市也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不去上班!”
袁清江这才想起下午还是要上班的,她木木地转身说:“那我去上班了。”
“哎!”袁华赶紧拉住她,女儿灰黄的脸色让他担心,他说,“算了嘛,反正都现在了,你休息一下,脸色不太好呢。”
两个人就进里屋坐了下来,袁清江发现父亲正在看电视上的新闻,新闻就在报今天平乐出车祸的事情。
袁清江头痛得要死,她哀求父亲说:“爸爸,不要看这个嘛,换台嘛。”
袁华看着女儿的表情,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他什么也没问,强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说:“好好好,不看不看。”——就换了台。
就算这样,他还是意犹未尽地回想着刚才的节目,他说:“给你说这次车祸这下交通局那些人肯定挨凶了!好惨哦!而且你知道最扯的是啥子?有个人居然带了个一盒骨灰,打得稀烂!也不晓得是哪个的了,哪个会带起骨灰赶公共汽车哦!”
袁清江愣住了,她想起昨天岑青江在袁青山那说到王曼珊时候的神情,她的手一下子冰凉了,所有的事情都明白了,她现在全都明白了。
她坐在那里,笑了起来。
袁华被她弄得毛骨悚然,他说:“你笑什么?”
她看着父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是那么老了,袁青山进了仓库,她又高考发挥失常,他就一头又一头地老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一条又一条的。
她说:“没什么,爸爸。”
袁华担心地看着她,他说:“你是不是跟张沛吵架了?张沛是个好娃娃,对你好,你不要跟他吵架,他下午还打了几个电话来问你。他还怕你担心他,一个劲说他没事。”
袁清江就想起早上张沛给她打的那个电话,她迷迷糊糊地,他在电话里说:“今天我爸爸要去城里办事,他送我走。”
他说:“今天我爸要去城里办事,他送我走。”
直到此刻,袁清江才明白这句话是多么温柔,多么美好,多么意味深长,多么谢天谢地。没有那个可以带她离开平乐的人了,没有那个完美的男人了,但至少她还有张沛,总算还有个张沛。
她坐在那里,看父亲看电视,忽然电话就又响起来了,她站起来说:“我去接。”
袁华就笑她了:“真的还是个小娃娃,刚才脸还黑起,听到你们张沛的电话来了,一下就高兴了!”
朱驼背
我们镇的人说到一个女人长得很丑,或者非常懒散,进而疯疯癫癫,反正就是根本嫁不出去的样子,就会说:“连朱驼背都不得要她!”
我小时候我爸也这样教育过我,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吃糖,我爸就说:“吃嘛!以后吃得又胖,牙齿又烂!只有把你嫁给朱驼背!”——我就彻底被吓到了,再也不乱吃糖了。
朱驼背一天到晚都坐在十字路口的那棵泡桐树下面,夏天他拿个扇子扇风,冬天他就穿得多一点,他坐在那里,等人来问他:“朱驼背,帮我抬一下我们屋头的衣柜嘛。”或者是:“朱驼背,来刷下墙嘛。”或者说“我们家头的电路给我们装一下。”——反正只要你想得出来的事情,他都可以做,他只求吃个饱饭,喝点小酒,你要给点钱给他,他也就收下了——平心而论,朱驼背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力气大得不可思议,两个人抬不动的石头桌子他一个人扛着健步如飞,刷墙补瓦,乃至修电视,杀猪杀鸡,他都给做得干净利落,所以,我们镇的人一有什么事,就都去十字路口找朱驼背帮忙,一到办喜事或者吃谢师宴的旺季,朱驼背甚至是忙不过来的。
本来我们大家都觉得,他完全可以靠这些手艺过上踏实的日子,甚至去讨个丑一点的老婆,但他什么也不做,他在北门上有个烂房子,孤家寡人睡个烂床,平时就在我们镇上晃晃悠悠地过了。
朱驼背走路的样子让我格外印象深刻。他本来是个驼背,走路当然是躬着的,但他的躬里面还时时刻刻透露出一种恐惧和卑微来,那种小心谨慎的步子简直让我看了都不忍心,一旦他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什么或者他怎么碰到了路过的人一下,他就马上把头埋得更低,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绝对是朱驼背的一句口头禅,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甚至是他一个人喃喃自语的时候,他都会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些二流子就去逗他耍,他们专门选朱驼背走路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然后忽然冲过去狠狠得把他撞倒在地,自己也顺势倒在地上,呲牙咧嘴假兮兮地叫唤,朱驼背就连忙爬起来过去扶他,扶起来然后着急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老子好痛哦!你要赔钱哦!”二流子说。
朱驼背真的就会翻肠掏肚地把身上的钱摸给他们,嘴里还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于是二流子们都很喜欢他,亲切地称呼他为“自动取款机”。
朱驼背唯一让人有点怕他的时候就是他喝醉了的时候,他经常都喜欢喝点小酒,一旦喝高了,就跑到十字口去唱歌了,让人惊讶的是,他唱的都是当年最流行的流行歌曲,就是那些只有小青年才唱的歌,也就是十字路口那家音像店一天到晚都在放的歌。
——一旦我们听到朱驼背开始唱歌了,就知道他喝醉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要去惹他。曾经有个瓜兮兮的二流子,在朱驼背喝醉的时候去撞他了,结果朱驼背看到他倒在地上,不但没拉他起来,还骂他:“你干啥子?撞我干啥子?”他把这个二流子提起来就打了一顿,这个二流子的哭声一条街都能听见,没有人敢去劝他。
但是过了一会,朱驼背酒醒了,他就跑去找到那个去了半条命的二流子,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把以后整整两个多月赚的钱都补给了那个二流子当医药费。
到我长到了对我们镇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人感兴趣的年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