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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月女王-第56章

小说: 五月女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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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说了一些别的,袁华说:“要好好谢谢张家人啊。”袁清江说:“知道了知道了。”他们挂了电话,袁青山脸上还是挂着那笑容,她继续念普通话:“红凤凰,黄凤凰,粉红墙上飞凤凰。”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雪白美丽的胸口,纤细的腰肢,小巧的脸上一对灵动的大眼睛,比起袁清江,比起乔梦皎,她就是一只要飞起来的凤凰了,她给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吻。
    张沛在吃晚饭之前回来了,他给母亲买了药,换了包装,恭恭敬敬送给了她。谁知道陈琼芬打开一看,说:“你给我买更年期的药?”
    张沛吃了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陈琼芬卷进自己的房间去,把那药给他甩了出来,她说:“我自己多的是!”
    张沛发现他拿着的那个瓶子就是药本来的,里面的药已经吃了大半。
    他看着母亲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陈琼芬说:“沛沛,你这一年简直变了!以前你都觉得是你爸在外面找人不对,护着我,现在你护着他了,你还说我更年期!”
    她看着儿子,恨恨地说:“不知道是哪个把你教坏的!”
    张沛无奈地看着母亲,他想安慰她两句,但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他无从下手,他和她斡旋了一会,终于上楼了,他打开门,看见袁清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梦,嘴角含着笑,那笑容真是可爱极了。
    高歧
    在平乐镇南街上,高歧是年轻一代里面响当当的人物,大家都说:“他等于是被我们南街上的街坊邻居一起养大的。”
    这也并不是说高歧的奶奶张仙姑就真的完全不管他了,偶尔他从外面玩得脏衣裳烂裤儿地回了家,张仙姑就说:“高歧!你咋又搞成个叫花子样哦?一天到黑不落屋!”——紧接着,生死巷里面的人就能看见张仙姑举着鸡毛掸子撵着高歧跑,两婆孙一直跑到巷子门口,张仙姑挥着掸子骂:“你跑啥子跑!高歧!我给你说,好汉不怕挨刀子!”
    高歧在前面甩着个烂运动鞋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奶奶啊!好婆娘不得打汉子!”
    张仙姑就气得几乎要骂脏话了,她站在生死巷门口跳着脚:“哪个教你的?死娃娃从小不学好,大了坐班房!”
    ——但是高歧已经跑远了。
    我们南门上的人大多数都练拳,他们的祖师傅就是铁砂拳张七哥,高歧据说是他的关门弟子。而我们平乐镇有很多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晃来晃去,不正经说个话,也不正经做个事,我们就叫这些人散眼子——高歧也是一个著名的小散眼子。
    总之,南门从头数到尾,街面上两百二十多户人家,没有哪家的门高歧没进过,当家的两百二十多口锅,没有哪口锅头的饭高歧没吃过,小时候的高歧长得很瘦,一个脑袋格外地大,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他在南门上流起清鼻子晃,大家就说:“来,高歧,来我们屋头吃饭嘛。”
    高歧就问:“吃啥子嘛?”
    人家说有肉他就去,没肉的话,他就继续在街上晃。
    等高歧成了我的同学以后,他给我讲这些事情,我说:“我小时候也在南门上嘛,怎么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呢?”
    高歧说:“你们这些院子头的娃娃跟我们这些街上的娃娃一样啊?”
    他说他倒是见过我,每天我都坐在我爸爸的自行车前杠上回我爷爷那,扎两个高高的小辫子,还和我爸爸一路唱着歌,有时候还会搬出个小板凳在爷爷家门口端端正正做作业。
    他还曾经带我去猪市坝口子上看过,那里有个小小的三角花台,里面早就荒了,瓷砖也掉得差不多了,他说:“那个时候我就每天在这看到你坐在车子上回去。”
    但是我依然一点也记不得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高歧在我们平乐镇的确非常吃得开,无论是东西南门那一门,街头巷尾哪一个人物,见了高歧都要笑一笑,亲亲热热叫他一声:“小高,哪天耍嘛!”——对此我一直很不解,我说:“你怎么跟他们混得那么熟啊?”高歧说:“你读书的时候我都在街上耍嘛。”
    回了平乐镇的第二天,我就听说了高歧生病的事情,我去医院看他,除却最初的惊讶,他一直朗朗地和我讲话,最后他居然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我说:“我在想我们平乐镇的这些事情,可能要写个小说。”
    “你还真是敬业哦,现在都还写小说。”高歧笑了起来。
    “无聊嘛。”我轻描淡写地说过去了。
    “不过我们镇上人你认得到几个哦,就写小说。”高歧笑我。
    我有些恼火,的确,我对平乐镇的了解比起高歧是少之又少的。
    “你给老子点钱,老子帮你写算了。”高歧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懒得跟他说话,一直用纸揩着鼻涕,高歧扭着手又扯了一张纸给我,说:“你从小就是,人家都是哭就哭嘛,你一哭居然鼻涕流得比眼泪多!而且其他人哭我还可以理解,你哭啥子嘛,难道你还想不通?”——他把那个“你”字说得特别重。
    我还是说不出话。
    “你写了啥子嘛?”他就主动问我。
    我就跟他说我写的我们镇上的那些人,那些事,听得他不时地笑起来,这些人现在都不在了,这些人是我们都认识的人。那个时候,我和高歧都还小,我的梦想是能够和他一样在平乐镇街上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散眼子,我经常抱着英语参考书跟他在街上晃,学他打电子游戏,学他喝啤酒,学他一口气吃三元钱的炸洋芋,学他在晚上的足球场一圈一圈跑步,学他那样和我们镇上的其他散眼子说话。
    那个时候,我总是有一个梦想,梦想有一天高歧能够真的像一个散眼子那样把我狠狠抱在怀里,给我一个深深的吻——但是这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每次我们在街上碰见别人,人家开玩笑说:“高歧,你女朋友啊?”
    高歧就说:“爬哦!你们这些人不要跟人家乱开玩笑!”
    ——那天我们最终说到了叶瞎子被烧了的书,说到他写了陈三妹。
    我说:“不晓得这些人都那么喜欢陈三妹啥子?她看起来也不好看的嘛?”
    高歧说:“你又没过陈三妹!”
    我说:“不是就是南门城门口摆烟摊摊的陈婆婆的嘛!”
    高歧笑了起来,他说:“你说其他的我就不说你了,你居然跟我说陈家的事情,他们家跟我们家关系多好你知道不?那个哪是陈三妹,那个是陈四妹嘛!”
    “啊?”我愣了。
    “陈三妹早就死了,我都没看过,你还能看过?”高歧看着我的傻样摇头。
    “死了?怎么死的?”我问。
    高歧看着我,他说,“我不相信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我低低地说:“我要等你们告诉我。”
    他就说了:“陈三妹是被沉到清溪河里头死的。”
    “因为她吃了‘那个’了。”高歧定定地说。
    “她吃了,然后被大家知道了,他们就把她淹到河头死了。”他说完了。
    “‘那个’是什么?”我问。
    “‘那个’就是‘那个’嘛!那是以前的东西,现在的话说不清楚了。”高歧解释了等于没解释。
    “他们说陈三妹偷偷把‘那个’自己吃了,就把她沉死了,我奶奶跟我说其实是因为陈三妹跟城头来的那个大学生好了,他们气不过,说她坏了平乐镇的规矩,才把她沉了,就是沉在回龙弯。”
    “‘他们’又是哪个嘛?”我其实已经想到了。
    “就是以前那些修路的人嘛!”果然,他说。
    就是那些修路的人。
    “我奶奶说,当时很惨,陈三妹一路哭着求他们放她一条生路,但是他们还是把她沉了。”高歧陷入的不知是谁的回忆。
    一瞬间,我看见了我们镇上的好多人,我的爷爷,高木匠,叶瞎子,张仙姑,朱驼背,还有贾和尚……这些老的人不然死了,不然消失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一句话。
    “那‘那个’是哪来的嘛?”我继续问。
    “那些修路的人说是他们挖出来的,要分来吃了,我奶奶说那明明是他们家以前的东西,她爷爷在被抄家的时候把‘那个’拿出去埋了的。”高歧说,“她就从那些人那偷偷拿回来给陈三妹和四妹了,她们两个瘦兮兮的身体都弱,我奶奶又和她们像亲姐妹一样。”
    “那‘那个’到底是什么嘛?”我们的话题又给绕回来了。
    “我奶奶也不知道,反正是好东西就对了,菩萨留下来的吧。”高歧总结了一句,他说了太多的话,有些累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累了。
    我愣了又愣,看着高歧,和小时候一样,他依然喜欢跟我说这些鬼鬼怪怪的事,平乐镇在他的口中完全是另一种样子的,以前我总是说他:“你们这些封建迷信的人啊!”——只要这一句话,高歧的平乐镇就不见了,我就能回到我的平乐镇,天圆地方,太阳从东边升起。
    但是现在,我再也说不出这句话了。
    高歧懒懒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面透出一种灰白的颜色,我只能这样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他能看见我。
    我看着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想到以前有一次暑假我在家生病了,我爸妈工作都忙,高歧就每天中午端着一碗八宝粥来看我,他坐在那里,一直守着我把粥喝了才会离开,有一天中午,他又要走了,我送他出去,到了门口,我说:“高歧。”
    他转过头来,低着看我,说:“嗯?”
    他站得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的那一声是那样温柔而低沉。
    但我终于什么也没说。高歧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一会,又站了一会,我忽然就大喊起来:“高歧!高歧!”
    ——但是他已经走远了。
    那个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回来,我就一定可以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喜欢你,高歧。”
    我们镇上的人都说,高歧是个苦命的娃娃,从小没爹没娘,有个奶奶又神叨叨的,好不容易工作赚两个钱了,又偏偏要在南街上装大哥,经常请一堆像他小时候那样喜欢耍得帽儿偏的小散眼子吃吃喝喝。
    所以,高歧得了尿毒症,死了的时候,我们南门上的街坊邻居去给他送行,大家都说:“不要哭,高歧这娃娃走了是享福了,享福了。”
    和我们镇上其他的没钱去山里选个上风上水的好坟的人一样,高歧也被埋在了清溪河边的坟场里面,比起我爷爷死的时候,这里又添了好多新坟,高歧的坟在最后一个,孤零零的,我站在那里,看见其他人拼命给他烧纸钱,烧元宝,烧房子,烧汽车,烧媳妇,烧丫鬟。
    他们一边烧,一边说:“高歧,去了那边想要啥子就给我们说,我们生死巷啥子都缺就是冥货不缺,这下你该享福了。”
    我站在那里送高歧走了,看那些纸钱被风吹得高高得飞起来了,以前高歧告诉我:“我奶奶说,那些纸钱飞得多高,魂就有多高兴。”
    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五月女王 第十八章
    袁清江一从她和张沛开着空调的卧室走出来,就觉得要热得断了气了,她走下楼去,看见陈琼芬把四面八方的窗户都打开了,在厨房做早饭。
    “什么天气啊?一大早就这么热!”袁清江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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