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女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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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清江来了以后,袁家的事情就变了,袁华终于戒了烟,从乡下找了一个姓白的保姆,好像比起袁青山,袁华更愿意面对袁清江,她还那么小,长得那么可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面都是他的影子,没有别的人存在。
袁青山看不到这一切,她坐在平乐一小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面,看到满屋子崭新漂亮的孩子,觉得自己身上的灰色永远都难以去掉了。她想到家里妹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饭的时候父亲永远在看妹妹到底吃了没有,会不会咽着的样子,还有他哄她睡觉的手掌。
有一天,张沛到他们家来玩,连他也很喜欢这个小娃娃,围着白婆婆跑,用一个玩具铃逗她。他玩了一会,玩累了,就过来看袁青山,袁青山坐在写字台前面,一本正经地在看一本书。
张沛说:“你在看什么书?你又不认识字。”
袁青山说:“我怎么不认识。”
“那你读给我听听。”张沛说。
袁青山就开始念,她的确不认识字,就乱七八糟地自己编了内容念出来,她讲的是一个公主和十二个王子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小时候父亲给她讲过的,但她把很多都忘了。
张沛听了一会,就知道她在骗他。他说:“你骗我,你根本不认识。”
袁青山就哭了起来,她哭得连白婆婆都抱着袁清江出来看了,白婆婆把袁清江递到袁青山面前,一边拍着袁清江,一边念:“清江,清江,你看姐姐哭了,你问问姐姐,她为什么哭啊?”
袁青山看着妹妹的脸,她是那么纯洁,可爱,又那样狡猾地看着她。她猛地推开了她,跑出门去在过道上哭,父亲正在过道上和隔壁的刘承军下棋,他们每敲一下,桌子就快裂开了一样响。“袁青山,怎么哭了呀?”刘承军漫不经心地问了她一句。袁华看了她一眼,问她:“你怎么了?清江呢?”
——他马上就站起来进屋去看袁清江,过了一会他就出来了,说:“袁青山,你刚才怎么推妹妹呀?你这个孩子真是的。”
他继续坐下来下棋,袁青山走进屋去,坐在自己的床边,脑子里面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
这个时候张沛靠过来笑嘻嘻地说:“袁青山,你爸对你妹也太好了,到底你们俩谁是捡的啊?”
而她想的,也就是这一句话。
很快就下课了,隔壁的男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袁青山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想动又不敢动。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桌那个胖胖的男孩子走过来友善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何斌。”
“袁青山。”袁青山又惊又喜。
“你吃不?”何斌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一毛钱的那种无花果丝,递了几条给袁青山。
袁青山愣了一下,才把那个接过来,很用力地对何斌笑了一下,她说:“谢谢。”
两个孩子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吃无花果丝,何斌还是吱吱嘎嘎摇着凳子——他的同桌正在严肃地玩一只铅笔。
“那个,袁青山,”何斌开口说,“我们把凳子换一下好不好?我们的凳子有点坏了。”
“好啊。”袁青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站起来,在另外那个瘦高的男孩的注视下把凳子换过了,她坐在有点摇的凳子上面,心里面暖烘烘的。
她还想跟何斌说什么,上课铃就响起来了,他们两个看着对方,笑了一下,彼此都觉得很愉快。
袁青山高高兴兴地坐在座位上,就看见自己的同桌从外面踩着铃声跑进来,他一屁股坐下来,坐得板凳战栗地摇晃了一下,于是他马上就发现不对了,他看着袁青山,说:“我们的凳子怎么了?”
他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是平乐镇上的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看起来杀气十足。
“我换给他们了,他们的凳子是坏的。”袁青山指着隔壁桌说。
“你脑子有毛病啊!”男孩立刻说,他马上就想站起来把凳子换回来,这个时候老师走进了教室。
刚刚当上值日生的同学大喊了一声:“起立!”
全班同学兴奋地站起来,教室顿时响成一片,他们两个也站起来,袁青山比她的同桌高一点,但他依然瞪着她。
“敬礼!”值日生用普通话喊着。
“老师好。”全班同学大喊。
——他们坐下来开始上课,这节是数学课,教数学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老师,她让同学们先把课本拿出来。
大家都拿出了课本,袁青山惊讶地发现她的同桌用牛皮纸把课本包得十分漂亮,上面用潇洒的字体写着数学,还有他的名字,那两个字很简单,袁青山马上看懂了,是:余飞。
老师上面跟大家讲数学课要怎么学好的时候,袁青山就看见这个叫做余飞的人用铅笔把尺子慢慢涂成了黑色,他涂了一面又涂另外一面,左手上面全是黑黑的,他又用那只手去擦鼻子,于是鼻子也黑了,他恨恨地坐在板凳上,板凳一动,他就瞪袁青山一眼,袁青山于是僵硬着身体,不敢挪动一寸。
她完全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坏学生。而且是一个很坏的学生。她下定决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这是上学的第一天,也是刚刚毕业的杨老师第一次正式地自己当班主任的第一天,她偷偷地到教室门口看着每一个孩子,观察着他们以后的样子。在今天,所有的孩子都十分听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像被凝固住的样子,在上课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是一个样子,只有最调皮的孩子才会被看出来,而一下课,所有的孩子都活过来了,在这里你可以看见内向的孩子,胆小的孩子,有点调皮的孩子,爱学习的孩子,还有那种一看就喜欢跟老师告状的孩子。杨老师细细地看着,并且一个个背着他们的名字,她准备过五分钟就让孩子们在走廊上排好队,准备参加开学典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教室后面起了小小的骚动,那个从山区来的男孩推着陈主任的外甥,两个人抢着一张凳子。
“怎么了?”杨老师走过去。
“他抢我的凳子。”何斌马上可怜兮兮地说。
杨老师看着这四个孩子,袁青山和马一鸣站在旁边几乎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余飞拉着凳子不肯放手。“你怎么抢同学的凳子呢?”杨老师问余飞。
“凳子本来就是我们的,是她换给他们的。”余飞怒气腾腾地指着袁青山。
“是这样吗?”杨老师放软了声音问袁青山。
“嗯。”袁青山只好点了点头,“因为他们的凳子坏了。”她补充说。
“余飞,”杨老师叫着那个孩子的名字,她有些怕他,他的眼神赤裸裸的,而且眼睛发红。“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你应该向袁青山学习啊。”
“我不要坐烂凳子。”余飞看着她,说。
“这样吧,”杨老师走过去,从两个孩子手中拿过那个烂的凳子,“老师去给你们换一个好的凳子,今天上午你们就暂时坐这个,好吗?”
孩子们都还没有回答,杨老师就突然从后门看见隔壁一班的孩子已经在站队了,他们的班主任是年级组长秦老师,她像个牧羊人那样赶着孩子们,大声的喊着:“对齐了!对齐了!不要说话!”
顿时,杨老师来不及跟他们再多说什么,她两步走到讲台上面去,喊着:“同学们,快到走廊上去排好队,男生两排女生两排,按高矮顺序!马上要参加开学典礼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学校的喇叭里面响起了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这个曲子是袁青山以前没有听过的,这一刻,她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余飞恶狠狠地不知道在跟何斌说什么,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她的小学生活了。
这还没完,开学典礼的时候她又一直和余飞站在一起,他们是班上最高的女生和男生。她远远地在队伍里面看见张沛——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校长在上面用政治家的语气指点江山,袁青山突然觉得想上厕所了。
平乐一小只有一个操场,三面围着教学楼,一面是有着小卖部的平房。全校的孩子用一个厕所,在小卖部前面的桉树边独独起了一座楼,男生厕所在一楼,侧面一个直直的楼梯通上去就是女生厕所了。现在,全校的孩子站满了整整三分之二个操场,正对着旗台,袁青山只觉得身后的厕所如此遥远。
她用了一个小时来忘记又不得不想起这件事情,终于结束了整个开学典礼。
她上了一个漫长的厕所,把身体里面所有的水分都排出了,还觉得小腹在痛。等到出来的时候,全校的孩子都差不多走光了,她背着书包走在空荡荡的学校里面,感到之前那种充满着尖叫的吵闹声只是她的幻觉,她走到校门口,那里只有几个小贩在卖零食了,有大头菜,豆腐皮,春春卷,果丹皮和无花果丝。她走过这些琳琅满目的推车,往十字口走去,过了十字口,马上就看见医院最高的楼上那个红十字闪在西街头上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天的开始,天气还没有完全凉下来,但是天空已经呈现出某种透明的色彩,袁青山走进医院的时候,看见医院门口的槐树风铃一样垂下了叶子,它们随风飘动着一种伤感的形状。
袁青山看着那棵树,她眼花一样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树下一闪而过了。
她没有多想什么,就绕过注射科,往住院部走过去。
突然有个声音叫她:“袁青山!袁青山!”
袁青山回头去看,发现一个陌生的护士坐在走廊上面叫她,她看起来三十岁样子,不像是个坏人,但是袁青山还是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要走过去,还好她走了过来。
她惊讶地说:“你真的是袁青山!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还穿着这件衣服,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袁青山谨慎地看着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她说:“你忘啦,你小时候经常来打针,那个时候你长得好可爱,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么漂亮的小孩,你爸爸老是喜欢给你穿红色的衣服,一件件全是红的,特别好看。”——她指了指袁青山身上的运动服。
袁青山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运动服,想到她更多的红色衣服。
“那个时候你爸多辛苦啊,又要看你,又要上班,你又爱生病。他现在好吗?”护士问。
“好。”袁青山终于吐出一个字。
“不过,”护士上下打量着袁青山,“你长得好快啊,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爸真不容易!”——她温柔地看着她。
袁青山并不懂得这个陌生的女人眼中的表情,她忘记了那些事情,对于她来说,它们就根本没有发生过了。她紧张地站在那里,听她唠叨,直到终于有人叫她:“小谢,过来一下。”
她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
袁青山没有回头地去住院部找父亲了,昨天他们说好中午来这里吃饭,她一边爬楼梯,一边感觉到运动裤的裤腿像温柔的耳朵一样在她的腿上扑闪,她真的把那些事情都忘了,父亲真的觉得她穿红色好看吗,他也曾经像现在对妹妹这样抱着她去医院看病吗。
她觉得好过了一点,对面楼上的爬山虎在阳光下面闪耀出白色的光。
但是病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袁青山看了又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和父亲或者妹妹甚至是白婆婆有关的东西,她无助地站在走廊上,来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