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6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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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它去换草药吧,如果用不上,你就留下吧。我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小孩又多摸了两下豹子皮,点点头。他将缎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在腰里,然后上路了。
小孩从没有跑得这样快。那些在街上巡逻的殖民者看到他都有点儿奇怪,可是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当地小孩,再没什么特别。
小孩一边跑还一边不放心地摸一摸腰上那块缎子是否还在。因为跑得太快,那块缎子从腰间滑落出来,有一半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奔跑,飞舞起来。小孩并没有察觉,直到那些红毛粉脸的士兵将他拦住。
他们朝小孩的腰间指了一下。
小孩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腰间的缎子掉出来了,他连忙捂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士兵拉开他的手臂,一把扯走缎子。他将缎子拎在手中,放在阳光底下打量了一番。
“倭缎。你从哪儿来的倭缎?”
他说罢,双手一拽,就将缎子撕成了两片。上好的缎子,碎得很齐,也没有落下一丝线末。小孩哇的一声哭了。
那人立刻回身用手里的刀挑了一下小孩的喉咙,鲜血就溅出来,他的哭声断了。小孩倒下了。
士兵们仔细将撕成两半的缎子折叠,收好,要将它献给他们的首领。这块缎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在它之后,整座马尼拉城里,再也无法找到中国制造的纺织品了。
2
淙淙被关进一间幽暗的小房间里等待首领的召见。这里的房子都是用竹子建造,用草盖屋顶。夜晚一到来,就会格外凄冷。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屋顶跳来跳去,总令人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她忽然想起在难民营住的那间房子,静谧的夜晚,她和春迟抵足相拥,小鸟和野猫从房顶踢踢踏踏地走过。她觉得她们都变得很小很小,像躲在一片落叶下面的两只蚂蚁,世界的旷阔和热闹于她们都是无关的。渺小令她们可以充分地靠近,心无杂念,了无牵挂。
与春迟再度分别后,淙淙不断地想起那段原本已经渐渐淡忘的时光。原来它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没有丝毫减损,只是走向了更深的地方。等到再度出现时,她感到每个瞬间都是那样宝贵,一点也舍不得丢弃,纵然它们带给她那么多痛苦。 骆驼正与一位将军赌牌,喝酒,便遣人将这位绝色美人带过去。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糯米酒的气味,酒太烈了,使整个屋子都在摇晃。
淙淙坐到他的身边。他只是斜睨一眼,便又专心打牌了。她在他的背后,仔细审视着他。他看起来昏聩而臃肿,脑后的脖颈上,堆了一圈圈的赘肉。他比她想象的要老,她以为首领总应当是魁梧的,可他的确不能算是。她有些失望,不知春迟看上他哪一点好。
他们专注地赌酒,仿佛淙淙是不存在的。能这样忽略她的人,并不多见。为了引起骆驼的注意,她伸手拿起他的酒杯,说:
“我想尝一口,可以吗?”
骆驼回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
淙淙啜了一口,半含着酒,轻轻咬合。好的酒,是要用牙齿去嚼的,这是她从船上的西洋使者那里学来的。但这种酒,实在算不得好,浓烈有余,醇香不足。岛上有那么多的棕榈树和椰子树,难道他们不懂得酿制棕榈酒或者椰子酒吗?在她生活的船上,人们早已不用糯米酿酒。她撇了撇嘴,说:
“我酿的酒要比这个好喝得多。”
“是吗?”
那位将军抬起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微笑着问。淙淙听到饵在水中颤动的声音,她的鱼儿要上钩了。可是骆驼看起来似乎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淙淙的脸上移开,对将军说:
“我们继续吧。”
骆驼的酒量非常好,输了牌就爽快地连喝三杯酒,三杯又三杯,然而脸色却一丝不改。坐在他对面的将军,酒量也不坏。喝了一两个时辰,二人才有了几分醉意。
将军迷蒙的目光落在淙淙身上。她像一颗夜明珠,夜色愈深,她的光焰越盛。他们再去看她时,她已经明艳得令人惊叹。将军不由得沉醉了,说:
“只赌酒未免太寡味,属下斗胆,想与大王赌一下您背后这位美人。”
骆驼回身看了她一眼,说:
“这女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不知道。也许她是我们的敌人派来的也说不定。”
“如果我把她赢回去,一定格外当心。”将军微微一笑。
“好吧。”骆驼点点头。
淙淙感到一阵悲凉。这两个男人的嘴脸与她在船上接待的客人并无分别。她的命运注定是如此的,到哪里都如物品般被送来赠去。这样一个冷漠的男人,对女人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真感情,春迟为了他受那么多苦,值得吗?
他们掷色子,胜者计一分,谁先到五十分,便赢得美女。将军不时向淙淙那里望过去,每一次看她,便又多了几分力气。
最终骆驼输了,将军向着淙淙走过来。淙淙一把抓住骆驼:
“大王您真的忍心将妾身送给他吗?”
“我既然输了,当然要遵守承诺。”
她失望地看着骆驼。骆驼眼神与她相撞,迅速移开。就是在走的这一刻,淙淙可以感觉到,骆驼不再对她毫无感觉,他动了心。但在他的心里,她终究没有重过他的承诺。
淙淙被将军带走时,最后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对他,有了几分依恋。那是很奇怪的感觉,也许因为曾听过春迟那一番深情的倾诉,竞好像已经认识骆驼很久了。
淙淙存将军的府上住了一阵子。将军的府邸是新造的,整整齐齐一排木屋,厨子、随从、园丁……许多人围着这位将军团团转。而这位将军,也绝非寻常的人,他英武傈悍,却也不乏智慧。难得的是,他待淙淙格外地好,不仅一点也没有防备淙淙,还将她安置在最大的一座房子里面,不用与他的侍妾和子女碰面。他送给淙淙许多珠宝首饰,从其他岛上带回的珍稀的花草。倘足其他女子,被这样一个男人宠爱着,恐怕早就动了心。偏偏淙淙对珠宝首饰毫不感兴趣,移种花草的事情她从前只做过一次,曼陀罗花。为了春迟。那次失望之后,什么花草在她的眼中都是一样。
淙淙一心只想快些回到骆驼那里。所有的逸乐都可以忽略,她的内心藏着强大的使命,不容许将军对她有丝毫的冒犯。起初,将军对她很尊重,表示愿意给她一些时间去适应,这大概是出于他的自信,他相信不用太久,淙淙就会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他等着。
但一次又一次被拒绝,将军渐渐失去了耐心,淙淙知道,他那张看起来很和蔼的面目随时有可能阴沉下来,变得凶狠。她可以拖延的时日,已经不多。还好她在岛上找到了曼陀罗花丛,令她又看到了希望。
淙淙说,她要专门为将军酿酒,将军听后很开心。这种酒将是他们爱情的结品,——是的,他认为她早已对自己萌生了爱意,是少女的矜持与羞怯,使她还没能接受他。可是淙淙又说,最醇美的酒要用最虔诚的心去酿造,为了对酒表示尊敬,在酿酒的一个月中,必须禁欲,甚至不许将军前来探望。这令将军非常痛苦,但他已经等了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月。
他的美人儿收集了许多椰果树的花瓣,将它们发酵,再加入新鲜的曼陀罗花,一同倒入罐子里,严严实实地封起来。将军每次从淙淙的窗前经过,闻着那令人迷醉的酒香,几乎都要晕了。他绝对相信,这是无与伦比的好酒。
一个月过去了。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淙淙用曼陀罗花酒灌醉了将军。酒果真没有令将军失望,他一生也没有喝过这么多。他请侍卫同饮,所有的人都醉倒了。
于是,淙淙成功地逃出他的宅院。离开之前,她带上了一罐醉人的好酒。摸黑赶路,她四处寻找骆驼的府邸。
她找到的时候,已经被下了一夜的雨淋透了。侍卫前去向骆驼通报,她缩在屋檐下躲雨等待召见,怀里还紧紧搂着那罐曼陀罗花酒。
这是她仅有的机会,如果失去了,便不可能再与他靠近。她仿佛看到春迟站在她的对面,对着她幽幽地笑,讥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要春迟好好地看着,她一定能行。
骆驼看见她的时候,成串的水珠从她身上滴下来,她浑身都在发抖,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骆驼派人点起几把篝火,待身子稍暖,淙淙才慢慢可以说话。她向骆驼坦白,自己是从将军府里逃出来的。骆驼听后勃然大怒,勒令她马上回到将军府去。
淙淙虚弱地微笑:
“我连夜逃出来,只是希望您可以尝一尝我酿的酒。”
她跪在他的脚下,将酒塞打开,双手举过头顶,献于他。
不知是因为窗外恰有闪电经过,还是这酒的确神奇,在酒塞打开的瞬间,骆驼看到房间里划过一道白光,载着酒香,在屋子的上空氤氲开来。诱惑也一点点被勾引出来。
外面雨声响亮,房间里一色黑暗。雨水从竹舍的罅隙里飘进来,淋湿了坚硬的目光。骆驼俯身,从她颤抖的双手间取下那罐酒。
他举起瓷罐,仰头喝了一大口。他果然从未喝过这样好的酒。更令他惊奇的是,她一路淋着雨赶来,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可是酒却还是热的。他想起看到她时,她缩成一团紧紧抱住酒的样子,心中一动。
“将军待你不薄,为何你一定要回到这里?”骆驼问。
“我来龙目岛,本就是为了你,而不是什么将军。”
“为什么?”
“你带着你的军队攻占班达岛时,我曾在那儿见过你。我躲在一棵树后面,一直看着你,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的样貌和声音。可是你一点也不知道。你当然也不会知道,那时我就想跟你走。”
骆驼沉默,缓缓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这女孩略含沙质的声音有一种摄人的魔力。
“我自幼年时起,便想跟随一个强大的人走,我可以变得很微不足道,哪怕只是他腰间的一只配饰。这是我一直的梦想,——请你不要赶我走。”她跪着移到他的脚边,抬起她那张尖俏的小脸,仰望着他。
多蹩脚和甜蜜的言语,不知道和多少个男人说过了。骆驼轻蔑地看着她。她是一个婊子,有一双绿色的眼仁,碧绿。骆驼直直地看着,不知不觉又端起酒罐,喝了两口。
“将军也是很威武的人,在战场上杀敌勇猛,对朋友也非常豪爽。”骆驼语气柔和了许多,他将手指插入淙淙满头金发之中,抚摸了两下。
“我要一个真正强大的人,像你这样。”淙淙说着,将头枕在骆驼的腿上。骆驼的腿震颤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3
骆驼留下了淙淙,这是他此生因为女人犯下的唯一错误。也许是将近晚年,他的头脑已经昏聩。这是唯一的解释,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得罪将军。将军与他的友谊,三十年有余,远远超过了这个女孩的年龄。
将军没有立刻与骆驼反目,他暂且忍下了这口气。暗地里,他却更加勤密地练兵。而骆驼正陷于缠绵的情爱中,他那件挂在墙上的盔甲,已经变冷。
不久之后,将军起兵造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