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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之罪 作者:[美]劳伦斯.布洛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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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娶了温迪的母亲。打从开始我就待她和亲生女儿一样。等我发现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以后,对她更是加倍疼爱。就是这样,说不说有关系吗? ”
  “不知道,”我说,“也许没关系。”但知道总是好的,现在我明白汉尼福德为什么自觉罪孽深重。
  “斯卡德? 你还没结婚吧? ”
  “离了。”
  “有孩子吗? ”
  我点点头。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我开始祷告上苍他早点离开。
  他说:“你当警察一定表现出众。”
  “还不赖。我有警察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采取行动。这样就已经掌握了九成本领。”
  “你在警界待了多久? ”
  “十五年,将近十六年。”
  “如果做满二十年,不是能领退休金什么的吗? ”
  “没错。”
  他没问下去。奇怪的是,这比他问了还叫我难堪。
  我说:“我失去了信念。”
  “跟牧师一样? ”
  “差不多吧。不过也不完全一样。因为警察失去信念还继续干的,大有人在。有些人打从进这行开始就只是想混。总之我辞掉,是因为我发现我已经不想再当警察。”或者当丈夫,或者当父亲。或者当社会中坚分子。
  “看够了局里的贪污腐败? ”
  “不,不。”腐败从来没有干扰我。没有腐败我哪来足够的钱养家。“不,另有原因。”
  “噢,我懂。”
  “是吗? 也罢,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年夏天晚上我下了班,跑到华盛顿海茨山庄一处酒吧,那儿警察喝酒免费。有两个孩子来打劫,出门前一枪打中酒保心脏。我追到街上,打死其中一个,打中另一个的大腿。他这辈子别想再好好走路。”
  “我明白。”
  “不,我看你不明白。那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很高兴死掉了一个,也很遗憾另一个活了下来。”
  “那——”
  “有一枪失误,反弹出去,击中一个七岁小女孩的眼睛。子弹反弹后,力道削掉了一大半。再高一英寸的话,也许只会划过她前额。有可能留下个疤痕破相,但没有大碍。可是射进眼里,都是软绵绵的东西,自然就捣进脑子里。他们告诉我她当场毙命。”我看着我两只手。抖得不厉害——肉眼难以察觉。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说:“不可能把我定罪。事实上,我还得到局里嘉奖。然后我递上辞呈。我不想再当警察。”
  他离开后,我多坐了几分钟。我迎上特里娜的视线,她为我端来另一杯搀酒的咖啡。“你的朋友没啥酒量。”她说。
  我同意她的说法。我的声调八成泄漏了我的心情,因为她二话不说就坐在汉尼福德的椅子上,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然后挪开。
  “有麻烦吗,马修? ”
  “也不算。有事要办,但我宁可不办。”
  “你宁可坐在这儿,把自己灌醉。”
  我龇牙一笑,“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 ”
  “从来没有。不过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喝酒。”
  “喝而不醉,功夫到家。”
  “这样对你不太好吧? ”
  我希望她能再碰碰我的手。她的手指纤长,摸着舒服凉爽。“天下有什么事是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的? ”我说。
  “咖啡跟酒。奇怪的组合。”
  “是吗? ”
  “酒叫你醉,咖啡叫你清醒。”
  我摇摇头,“咖啡从来没法叫人清醒,它只能撑着你不睡。
  拿壶咖啡给酒鬼,两样加到一起只是个睁眼酒鬼。”
  “这就是你的写照吗,宝贝? 睁眼酒鬼? ”
  “我眼睛睁不开,但也没醉倒,”我告诉她,“所以才得喝下去。”
  四点过后不久,我到存钱的银行。汉尼福德给的钱我存了五百,剩下的全提出现金。这是我今年元旦后第一次来,所以他们在我的存款簿上加算利息。有台机器一眨眼功夫就算了出来,但数字小得实在不该劳驾机器浪费时间。
  我从五十七街上踅回第九大道,然后往上城走去,一路经过阿姆斯特朗酒吧和罗斯福医院,抵达圣保罗教堂。弥撒已近尾声。我等在外头,只见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走出教堂。大多是中年妇女。然后我走进去,把四张五十元钞票塞进捐助箱里。
  我照圣经所说,把所得的十分之一奉献给神。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养成习惯,就像我上教堂也已成了习惯。我是搬进旅馆“定居”后不久就开始这样。
  我喜欢教堂。我喜欢坐在那里思考。我坐在中间靠走道的位子。我想我在那里大概待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两千块钱从凯尔·汉尼福德那儿转到我手上,两百块钱从我这儿转到圣保罗的捐助箱里。我不知道这钱他们会怎么花。
  也许买食物和衣服分送穷人,也许买林肯轿车给牧师代步。我其实并不在乎他们怎么花。
  天主教堂从我这儿拿到的钱此别人要多。不是我偏心,只是因为他们开门的时间较长。非周末的时间,基督教堂大部分都关着门。
  天主教堂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点蜡烛。我出门时点了三根。
  一根给永远活不到二十五的温迪… 汉尼福德,一根给永远活不到二十一的理查德·范德普尔。还有,当然,一根给永远活不到八岁的埃斯特利塔… 里韦拉。
                 2
  第六分局在西区十街。我到那儿时,艾迪·凯勒正在他的办公室审阅报告。他看到我一点也不吃惊。他把文件推到一旁,朝桌边一张椅子点了点头。我一屁股坐下,伸手跟他握了握。
  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钞票从我手上转到他手上。
  “我看你得添顶帽子。”我告诉他。
  “这话不假。帽子再多,我也觉得永远少了一顶。你看汉尼福德怎么样? ”
  “可怜的家伙。”
  “是啊,也只能这么说。事情发生太快,他只有张着嘴巴傻在那里。击垮他的就是这个,你知道。时间因素。如果我们逮凶手花个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的,或者说开庭审讯,拖个一年左右。那样一来他就好过多了,他可以有机会跟着案情发展慢慢适应。但照现在这样子,砰一下,事情接二连三赶着来,他连女儿死掉都不知道我们就已经拿住凶手,等他好不容易他妈的回过神,坐飞机赶来,男孩已经吊死了。汉尼福德适应不了,因为他时间不够。”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所以我想到该找个老伙计,让他趁机捞一笔。”
  “是啊,为什么不呢? ”
  他从烟灰缸里拿出一支熄灭的雪茄重新点上。换支新的抽,他绝对负担得起。第六分局炙手可热,而他的职位又有不少油水可捞。他大可三言两语打发了汉尼福德,犯不着为了抽二十五块蝇头小利引荐给我。积习难改。
  “拿本便条纸,到现场附近散个步,找人问问话。花几个小时就可以收了。到时候报上一个礼拜的工作量,狠狠敲他个一天一百块,花费另算。全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我说:“我想瞧瞧这案子的档案。”
  “干嘛多此一举? 你啥也找不到的,马修。案子还没开审就已经结案了。我们连那狗娘养的干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已经把他上了铐。”
  “只是例行公事。”
  他眯了眯眼睛。我们年龄差不多,但我比他要早进入警界,他还在警校受训时,我就已经做了退休打算。凯勒现在看起来老了很多,下巴松垮垮的,长期的办公桌生涯坐得他臀部全是赘肉。他眼里有些东西是我不喜欢的。
  “浪费时间,马修。何必自找麻烦? ”
  “就当这是我的办案方式好了。”
  “档案不对外人公开,这点你该清楚。”
  我说:“让我看看,就再给你添顶帽子。另外我也想跟抓住犯人的警官谈谈。”
  “这个我可以帮你问问,安排碰面。不过答不答应在他。”
  “当然。”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只剩我一人。我钱包里少了二十五块,我面前的桌上多了个牛皮档案袋。钱花得有点冤枉,纸夹没多提供什么新的资料。
  巡警刘易斯… 潘科夫,抓住罪犯的警官,写了一份报告。我有一阵子没读这种东西,它让我重温旧梦:从“例行的徒步巡逻任务,目标往西的方向行进”一直到“在此时刻,肇事罪犯被移往男囚狱责行监禁。”他的警察术语真特别。
  潘科夫的报告我读了两遍,记了些笔记。报告如果用白话来说,其实还算是挺清楚的事实陈述。四点过十八分,他在银行街往西走。他听到一阵嘈杂,没多久便碰到一些人告诉他说,贝顿街有个浑身是血的疯子在那儿手舞足蹈。潘科夫立刻跑过街角到贝顿街,发现“被举报的刑事犯人,其后查证出是贝顿街一九四号的理查德·范德普尔,他衣衫不整,浑身看似血液之物,嘴里高喊猥亵之语,并对路人展露他的私处。”
  潘科夫头脑清醒地把他上铐,好不容易才问出他的住处。
  他领着嫌犯上了两层楼梯,进入范德普尔和温迪·汉尼福德同住的公寓。他在那儿看到温迪·汉尼福德,“显然已经身亡,身无蔽体之物,戳刺致死,显然是利器造成。”
  潘科夫马上电话报告警局,其后便是例行公事。验尸人员看过后,证实潘科夫的判断正确——温迪的确已死。摄影小组拍下照片:几张血迹四溅的公寓照片,多张温迪尸身的特写。
  无从得知她生前的长相。她因失血过多死亡,这点麦克白夫人。颇有体会。实在难以想像,人体在死亡过程流失的血液可以多到什么地步。要是拿根冰钻刺人心脏,衬衫前襟有可能连一滴血也看不到。但范德普尔割了她的乳房、大腿、肚子,以及喉咙,整张床如同血海。
  他们拍下尸体以后,移尸解剖检验。由验尸官简吉尔验尸。
  他表示受害者是二十多岁的白种女性,最近有过性交,包括口交及性器接触;遭利器割了二十三下,很可能是剃须刀,但没有戳刺伤口( 他判断是剃须刀或许原因在此) ;许多动脉、静脉( 名称他全一一指出) 在这非人道过程中,或遭全部,或遭局部割开;死亡时间大约是当天下午四点,误差是二十分钟;而且他推断,伤口不可能是自行造成的。
  最后这点他的立场如此坚定,实在叫我佩服万分。档案夹其余部分全是零星记载,日后都得由司法机器的其他部门发出正式报告加以补充说明。有条附注指出,犯人在第二天就被带到法官面前,正式以杀人罪名被控。另一条则注明法庭指派的律师名字。还有一条指出,理查德·范德普尔在礼拜六早上六①莎剧Ⅸ麦克白》中的女主角,鼓动其夫弑君篡位。
  点前不久,经人发现死于牢中。
  档案夹往后必定日益茁壮。案子已经宣告侦破,但第六分局的档案会像尸体上的头发和指甲一样不断生长。查牢房时发现理查德’范德普尔吊死在蒸汽管上的监狱管理人员得交份报告。同样得交报告的还有宣布他死亡的医官,以及斩钉截铁判定他死因的那位。他撕开床单绑成绳,系住自己的脖子吊死了。
  最终法医的检验报告会总结说:温迪·汉尼福德遭理查德.范德普尔谋害,而理查德·范德普尔则畏罪自杀。第六分局,以及其他与此案有关的人员,已经定下这个结论。而这个结论的前半部分,他们早在范德普尔入狱之前就已定下。
  我回头重看某些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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