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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周国平自选集-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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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南极景物素描    
    


第五篇 散文(1999~2001)第135节:南极素描(2)

    冰盖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在南极洲和冰盖之间划等号。南极洲整个就是一块千古不化的巨冰,剩 余的陆地少得可怜,可以忽略不计。正是冰盖使得南极洲成了地球上惟一没有土著居民的大 陆。    
    冰盖无疑是南极最奇丽的景观。它横在海面上,边缘如刀切的截面,奶油般洁白,看去像一 只冰淇淋蛋糕盛在蓝色的托盘上。而当日出或日落时分,太阳在冰盖顶上燃烧,恰似点燃了 一支生日蜡烛。    
    可是,最美的往往也是最危险的。面对这只美丽的蛋糕,你会变成一个贪嘴的孩子,跃跃欲 试要去品尝它的美味。一旦你受了诱惑与它亲近,它就立刻露出可怕的真相,显身为一个布 满杀人陷阱的迷阵了。迄今为止,已有许多英雄葬身它的腹中,变成了永久的冰冻标本。    
    冰山    
    伴随着一阵闷雷似的轰隆声,它从冰盖的边缘挣脱出来,犹如一艘巨轮从码头挣脱出来,开 始了自己的航行。它的造型常常是富丽堂皇的,像一座漂移的海上宫殿,一艘豪华的游轮。 不过,它的乘客不是人类中的达官贵人,而是海洋的宠儿。时而可以看见一只或两只海豹安 卧在某一间宽敞的头等舱里,悠然自得,一副帝王气派。与人类的游轮不同,这种游轮不会 返航,也无意返航。在无目的的航行中,它不断地减小自己的吨位,卸下一些构件扔进大海 。最后,伴随着又一阵轰隆声,它爆裂成一堆碎块,渐渐消失在波涛里了。它的结束与它的 开始一样精彩,可称善始善终,而这正是造化的一切优秀作品的共同特点。    
    石头    
    在南极的大陆和岛屿上,若要论数量之多,除了冰,就是石头了,它们几乎覆盖了冰盖之外 的全部剩余陆地。若要论年龄,南极的石头也比冰年轻得多。冰盖深入到地下一百米至数千 米,在许多万年里累积而成,其深埋的部分几乎永远不变,成了研究地球历史的考古资料库 。相反,处在地表的石头却始终在风化之中,你在这里可以看到风化的各个环节,从完整的 石峰,到或大或小的石块,到锋利的石片,到越来越细小的石屑,最后到亦石亦土的粉末, 组成了一个展示风化过程的博物馆。    
    人们来这里,如果留心寻找色泽美丽的石头,多半会有一点儿收获。但是,我觉得漫山遍野 的灰黑色石头更具南极的特征,它们或粗砺,或呈卵形,表面往往有浅色的苔斑,沉甸甸地 躺在海滩上或山谷里,诉说着千古荒凉。    
    苔藓    
    在有水的地方,必定有它们。在没有水的地方,往往也有它们。它们比人类更善于判断,何 处藏着珍贵的水。它们给这块干旱的土地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色彩。    
    南极短暂的夏天,气温相当于别处的早春。在最暖和的日子里,积雪融化成许多条水声潺潺 的小溪流,把五线谱画满了大地。在这些小溪流之间,一簇簇苔藓迅速滋生,给五线谱填上 绿色的音符,谱成了一支南极的春之歌。    
    在有些幽暗潮湿的山谷里,苔藓的生长极其茂盛。它们成簇或成片,看上去厚实、柔软、有 弹性,令人不由得想俯下身去,把脸蛋贴在这丰乳一般的美丽生命上。    
    地衣    
    这些外形像绿铁丝的植物,生命力也像铁丝一样顽强。当然啦,铁丝是没有生命的。我的意 思是说,它们几乎像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活着,维持生命几乎不需要什么条件。在干旱的大 石头和小石片上,没有水分和土壤,却到处有它们的踪影。它们与铁丝还有一个相似之处: 据说它们一百年才长高一毫米,因此,你根本看不出它们在生长。    
    海    
    不算最小的北冰洋,世界其余三大洋都在一个地方交汇,就是南极。但是,对于南极的海, 我就不要妄加猜度了吧。我所见到的只是隶属于南极洲的一个小岛旁边的一小片海域,而且 只见到它夏天的样子。在世界任何地方,大海都同样丰富而又单调,美丽而又凶暴。使这里 的海的戏剧显得独特的是它的道具,那些冰盖、冰山和雪峰,以及它的演员,那些海豹、海 狗和企鹅。    
    


第五篇 散文(1999~2001)第136节:南极素描(3)

    三 南极气象素描    
    日出    
    再也没有比极地的太阳脾气更加奇怪的国王了。夏季,他勤勉得几乎不睡觉,回到寝宫匆匆 打一个瞌睡,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上朝。冬季,他又懒惰得索性不起床,接连数月不理朝政, 把文武百官撂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现在是南极的夏季,如果想看日出,你也必须像这个季节的极地太阳一样勤勉,半夜就到海 边一个合适的地点等候。所谓半夜,只是习惯的说法,其实天始终是亮的。你会发现,和你 一起等候的往往还有最忠实的岛民企鹅,它们早已站在海边翘首盼望着了。    
    日出前那一刻的天空是最美的,仿佛一位美女预感到情郎的到来,脸颊上透出越来越鲜亮的 红晕。可是,她的情郎那极昼的太阳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刚刚从大海后或者冰盖 后跃起,他的光亮已经强烈得使你不能直视了。那么,你就赶快掉转头去看海面上的壮观吧 ,礁石和波浪的一侧边缘都被旭日照亮,大海点燃了千万支蜡烛,在向早朝的国王致敬。而 岸上的企鹅,这时都面向朝阳,胸脯的白羽毛镀了金一般鲜亮,一个个仿佛都穿上了金围裙 。    
    月亮    
    因为夜晚的短暂和晴天的稀少,月亮不能不是稀客。因为是稀客,一旦光临,就给人们带来 了意外的惊喜。    
    她是害羞的,来时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如同婢女一样不引人注意。直到太阳把余晖收尽, 天色暗了下来,她才显身为光彩照人的美丽的公主。    
    可是,她是一个多么孤单的公主啊,我在夜空未尝找到过一颗星星,那众多曾经向她挤眉弄 眼的追求者都上哪里去了?    
    云    
    天空是一张大画布,南极多变的天气是一个才气横溢但缺乏耐心的画家,一边在这画布上涂 抹着,一边不停地改变主意。于是,我们一会儿看到淡彩的白云,一会儿看到浓彩的锦霞, 一会儿看到大泼墨的黑云。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涂抹得不留空白的漫天乌云。而有的 时候,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了,天空已经消失在雨雪之雾里,这个烦躁的画家把整块画布都浸 在洗笔的浑水里了。    
    风    
    风是南极洲的真正主宰,它在巨大冰盖中央的制高点上扎下大本营,频频从那里出动,到各 处领地巡视。它所到之处,真个是地动山摇,石颤天哭。它的意志不可违抗,大海遵照它的 命令掀起巨浪,雨雪依仗它的威势横扫大地。    
    不过,我幸灾乐祸地想,这个暴君毕竟是寂寞的,它的领地太荒凉了,连一棵小草也不长, 更没有擎天大树可以让它连根拔起,一展雄风。    
    在南极,不管来自东南西北什么方向,都只是这一种风。春风、和风、暖风等等是南极所不 知道的概念。    
    雪    
    风从冰盖中央的白色帐幕出动时,常常携带着雪。它把雪揉成雪沙,雪尘,雪粉,雪雾,朝 水平方向劲吹,像是它喷出的白色气息。在风停歇的晴朗日子里,偶尔也飘扬过贺年卡上的 那种美丽的雪花,你会觉得那是外邦的神偷偷送来的一件意外的礼物。    
    不错,现在是南极的夏季,气候转暖,你分明看见山峰和陆地上的积雪融化了。可是,不久 你就会知道,融化始终是短暂的,山峰和陆地一次又一次重新变白,雪才是南极的本色。    
    暴风雪    
    一头巨大的白色猛兽突然醒来了,在屋外不停地咆哮着和奔突着。一开始,出于好奇,我们 跑到屋外,对着它举起了摄影器材,而它立刻就朝镜头猛扑过来。现在,我们宁愿紧闭门窗 ,等待着它重新入睡。    
    天气    
    一个身怀绝技的魔术师,它真的能在片刻之间把万里晴空变成满天乌云,把灿烂阳光变成弥 漫风雪。    
    极昼    
    在一个慢性子的白昼后面,紧跟着一个急性子的白昼,就把留给黑夜的位置挤掉了。于是, 我们不得不分别截取这两个白昼的一尾一首,拼接出一段睡眠的时间来。    
    极夜    
    我对极夜没有体验。不过,我相信,在那样的日子里,每个人的心里一定都回响着上帝在创 世第一天发出的命令:〃要有光!〃    
    200012~20011    
    


第五篇 散文(1999~2001)第137节:在维纳斯脚下哭泣

    一八四八年五月,海涅五十一岁,当时他流亡巴黎,贫病交加,久患的脊髓病已经 开始迅速恶化。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拖着艰难的步履,到罗浮宫去和他所崇拜的爱情女 神告别。一踏进那间巍峨的大厅,看见屹立在台座上的维纳斯雕像,他就禁不住号啕痛哭起 来。他躺在雕像脚下,仰望着这个无臂的女神,哭泣良久。这是他最后一次走出户外,此后 瘫痪在床八年,于五十九岁溘然长逝。    
    海涅是我十八岁时最喜爱的诗人,当时我正读大学二年级,对于规定的课程十分厌烦,却把 这位德国诗人的几本诗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吟咏,自己也写了许多海涅式的爱情小诗。可 是,在那以后,我便与他阔别了,三十多年里几乎没有再去探望过他。最近几天,因为一种 非常偶然的机缘,我又翻开了他的诗集。现在我已经超过了海涅最后一次踏进罗浮宫的年龄 ,这个时候读他,就比较懂得他在维纳斯脚下哀哭的心情了。    
    海涅一生写得最多的是爱情诗,但是他的爱情经历说得上悲惨。他的恋爱史从他爱上两个堂 妹开始,这场恋爱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两姐妹因为他的贫寒而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先后与 凡夫俗子成婚。然而,正是这场单相思成了他的诗才的触媒,使他的灵感一发而不可收拾, 写出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歌,奠定了他在德国的爱情诗之王的地位。可是,虽然在艺术上得 到了丰收,屈辱的经历却似乎在他的心中刻下了永久的伤痛。在他诗名业已大振的壮年,他 早年热恋的两姐妹之一苔莱丝特意来访他,向他献殷勤。对于这位苔莱丝,当年他曾献上许 多美丽的诗,最有名的一首据说先后被音乐家们谱成了二百五十种乐曲,我把它引在这里… …    
    你好像一朵花,    
    这样温情,美丽,纯洁;    
    我凝视着你,我的心中    
    不由涌起一阵悲切。    
    我觉得,我仿佛应该    
    用手按住你的头顶,    
    祷告天主永远保你    
    这样纯洁,美丽,温情。    
    真是太美了。然而,在后来的那次会面之后,他写了一首题为《老蔷薇》的诗,大意是说: 她曾是最美的蔷薇,那时她用刺狠毒地刺我,现在她枯萎了,刺我的是她下巴上那颗带硬毛 的黑痣。结语是:〃请往修道院去,或者去用剃刀刮一刮光。〃把两首诗放在一起,其间的 对比十分残忍,无法相信它们是写同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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