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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芙蓉-2003年第2期-第2章

小说: 芙蓉-2003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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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种场合,他的专注、诚恳、认真,使尽青春解数,令我感动深思,留给我一个至今难忘的磨破衣衫、手捏铁镐、屹立于坝上、满头大汗的年轻形象。他在洪流中,我在洪流边浅滩处,我远远地对他好感,怀着落后于时代的同情。 
  像他一样年轻的艺术家这时候应该精研学术,锻炼本领,坝上炉边浪费了珍贵年月……这话当时我敢讲吗? 
  除了“文革”这个劫数难逃之外,以前的“运动”中只是顺手挨着的洗、刷、锉、磨,陈与义所谓的“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差约近似。元气虽伤,性命还在,算是可以了。 
  不过,在这狗屁唠嘈的混账时代我捡到一个宝贵朋友,就是杨先让。“社教运动”开始,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忽然系里的声势里似乎我是个靶子。什么资产阶级教学方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养狗、打猎、听唱片、推广封建帝国主义文化……一位教授控诉我毒害他欣赏贝多芬音乐。真弄得我把这几个月提神醒脑场面当做是覆巢危机了,每天上午、下午、夜晚回家的路上有时会碰到杨先让,轻轻地从后面下了车,陪我走了一段路:“……只是教育,轮不到谁、谁的头上,沉着点。有的人幸灾乐祸,以为机会到了,让他去失望吧(我知道他指谁)。”说完,上车一溜烟走了。又一回仍是在路上,我们刚开完会出来,主题是批判我养狗和交游朋友关系问题,又是从我后面擦身而过,这回不下车,只说了一句:“哈哈,黄先生,你他妈以后得收敛一点了吧!” 
  他有正义的判断,只是碍于关系,不能不只在路上抒发。 
  “文革”期间,他忙他的,我们没有个人接触。 
  “文革”末期,把美院全体教职员工送到河北磁县军垦农场劳动,交给解放军训导管理,版画系是其中的一个班,有连长排长管着,我和先让才真的生活在一起。唉!狠狠地度过三年。 
  那一场浅薄幼稚的管理之下的三年劳动,无可聊赖之外只能留下幽默的余响。劳动地点在十六里外,天刚亮起床吃早饭后捡拾农具排队往南走向目的地,黄昏再排队扛着该扛的东西走回来,麦子、水稻、西红柿、萝卜、白菜、大葱,管种管收,来回每天三十二里地。老的有刘开渠、李桦、李苦禅、王曼硕、胡蛮、常任侠……都卷在队伍里跟着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都七十多了,高一脚低一脚蹒跚地、伸着脖子用心配合步伐,看着坑坑洼洼,这种哀哀欲绝的教育,真解程途之困。 
  间或在农闲之余抓“五一六”。什么是“五一六”,我今天问人,还没有人说得清楚。那时候却是言之凿凿,张三李四受到隔离……其中一个人牙痛,因为问题严重不可能让他进城去医院挂号,便求诸我的医牙偏方,以便缓解疼痛,继续接受审查。所以我能确切知道在这里是关了人的。 
  我曾光荣地担任养鸡的神圣职务,从小雏鸡喂养成能生蛋的大鸡;又曾担任过草药组长,为师部的制药厂采集各种新鲜草药,统率过近三十人的草药大军。 
  剩下的时间经常与先让一起,交换点对“连”领导或其他班上的新闻趣事。他喜欢的人也是我喜欢的人,比如说研究所组的朱丹、吴甲丰、王树村和雕塑系组的钱绍武,在生活与劳动的夹缝中,我们找机会聚一聚,交流、分享家里寄来的糖食点心和好茶叶,嘲笑嘲笑某某人在班上不是东西。(还记得先让没有我们几个老家伙贪吃。) 
  有一天,听说钱绍武在班上受了委屈了,我和先让便到钱的班上去看他。(我至今不明白咱们哪来这份胆而居然又有这个空间?)远远见钱绍武趴在窗口表独立兮,便呼他出来,三个人来到三两里外的收割了庄稼的空地上,然后三个人对着苍穹呼号要跟连指导员,跟排长的娘亲做亲密的朋友……(更正:钱绍武胆小蕴藉,他大概没有参加这些呼号行动,笑得前仰后合,红光满面确有其事。)只是安慰钱绍武,散散心,这个好人不该受委屈。 
  到三年中的最后一年,管理松了,部队那些领导首先失去新鲜感,也出了一点超乎常规的胆大的事,不太让人欣赏敬佩了,但还是勉强熬着时日。先让和我胆子也大了,居然时常爬到屋子平顶上唱歌。原来他唱得那么多那么好的歌!在我心目中一下把他从爱好者提升到专业水平,他把陕北民歌表达得那么细腻,那么通透,是我万万想不到的。对音乐,我的口味很刁,我不太轻易夸奖赞美一个人。 
  在房顶欣赏杨先让的陕北民歌,终生难忘。因为那段时空,那难解的哀愁得以排遣…… 
   
  忘一件大事,连部派我和先让去拉萝卜,大约来回要一天时间,回来的路上,四顾无人,我说,告诉你一件大事,你要保密!他说好。我说:这事全国全世界都知道,如果你现在先说出去,我俩都玩完!他不笑了,他说甚么一件大事有这么严重?我说:你发誓保证,我就告诉你,要不然,只当我没提起。他好奇心切:我保证!你说吧!我告诉他林彪叛逃全家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他扔下车子,靠着路边青杨树,眼看着天,三两分钟才说,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一路上他再也没有说话,交了差,回到宿舍,他也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怎么会先知道呢?前天北京家里来了一封信,写着“阿林想走鸡,全家瓜直!”我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阿林是谁?“走鸡”是溜,是懂得的,“瓜直”是死,是完蛋?我也是懂得的,用广东话写的这两句话,那个阿林走鸡和我有何相干?姓林的朋友不能说没有,倒是熟人中实在想不出是谁。纳闷了两三天,正巧李可染的小儿子李庚来探亲,偷偷告诉我林彪叛逃的全部过程,那个所谓的阿林原来就是林彪。消息公布是迟早的事,消息没公布的那几天,难为了杨先让几天的好受,他关心国家的情分比我深刻细致得多。 
  “批黑画”事件,我又出事了,又是在路上:“哼,你看你!有个完没有?” 
  又不是我惹的事,硬扣到我头上有什么办法? 
  幸好事情很快过去了。 
  “四人帮”伏法,我和先让能痛痛快快地交谈,来往了。几十年的郁闷一下都倒了出来。 
  我们回忆起农场和“批黑画”那段生活时简直是痛快淋漓,一个人一件件提出来嘲笑挞伐,那几个小丑,几粒可怜虫…… 
  以后这些年我们又各干各的事去。他搞了个民间美术系之类的工作,我并不在意他那个什么民间美术系的工作,只相信杨先让这个人得有些事别让他闲着。至于民间美术,一解放多少有激情有修养的前辈们都前仆后继地奋斗过,结果都没有闹个好,杨先让能闹个什么大苹果、大鸭梨来呢? 
   
  不过我们都自信能把浪费掉的时光捞一点回来,我浪费在原罪中,他浪费在激情里,理性的觉醒之后,失落的性质是一样的。 
  后来听说先让走了,上朝鲜,还是去了美国,我也东奔西赴,一晃就是十几年,待到在北京重新安顿下来之后,忽然接到他要到万荷堂看我的电话,鬼才知道他打哪儿来?不定窝在北京哪儿都没去,说是马上就到,开了大门一路嚷到客厅,精神和气派,像是刚从延安井冈山观光回来一样。原来这十几二十年他真的混在外头。 
  我记得“文革”时美院两派互斗时,有人找来一张又大又老的八字须的老头照片,硬说是先让朝鲜的爹,气得先让要死,也笑得我要死。爹不爹,先不管,和朝鲜(韩国?)有家庭关系一定不伪。倒是佩服这老小子藏而不露的修养道行。也可能组织早就晓得,我至今才晓得,算不了鸟事! 
  给我看一些他在外活动的报章杂志,多少年来他既画画又写文章,开了不少画展,靠画吃饭,瞧阵势想必能行! 
  接着送了一大函画册给我,名叫: 
  《黄河十四走》 
  一翻开,这内容把我震傻了! 
  杨先让呀杨先让,你可真邪了!那么大的志气、雄心,那么坚韧的毅力,那么精密的印刷!那么丰硕的成绩! 
  所谓成绩是什么?是对千秋万载后人深远益处影响的东西。 
  《黄河十四走》点明了研究民间艺术的一个方向、一个方法。是一个铁打的、无限远大的可能性。 
  不是你杨先让自己说,是我说,你把近百年来张光宇、张正宇、张仃、郁风、廖冰兄这些前辈老大哥为中国民间美术实践、奋斗、呼号,由于力薄势单成不了气候的凄楚处境,变成无限广阔的灿烂局面。你真正像一句人们常挂在口头的套话: 
  “开辟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在你头顶上,是一个荣耀的光环。 
  文化的发明,往往原始于一颗智慧的火花。只是火花毕竟只是火花,你看准它,捕捉住它,给予它现实的设想,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的实验……所以,任何时期任何文化成果,从历史的角度看,都只是一个过渡,从前人到后人的过渡。居理夫人、爱因斯坦是这样,贝多芬、马勒、巴托克是这样,毕加索、米罗是这样。——甚至是后人的踏板! 
  “黄河十四走”这一走,就好像当年梁思成、林徽因为了传统建筑的那一走,罗振玉甲骨文的那一走,叶恭绰龙门的那一走……理出文化行当一条新的脉胳,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无可估量。 
  湮没的文化有待发掘,沉睡的文化有待唤醒。民间美术至今给莫名其妙的朦胧力量毁蚀得差不多了,有的先生觉得它落后需要改造,有的先生任其柴烧墙毁,如此如彼,真正有切肤之痛的贤达人士又力不可及,现代科学文化冲击使创制者本身也渐失信心,所以保护、推广拓展的工作还很艰难。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贫者曰:吾一瓶一钵足矣。越明年,贫者自南海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贫者至之,人之立志,固不如蜀鄙之僧哉!” 
  这是小时候,彭端叔《为学》篇记下来的,可能有错漏,书于卷末,代表向去了南海的穷和尚杨先让的祝贺。我当然不是那个富和尚,我是个没杨和尚那么气宇恢宏的快乐的穷和尚罢了。 
   
   
  2001年11月2日 
  湘西黄永玉书于北京徐辛庄万荷堂 
   
  火里凤凰 
   
  这是五十年前刚解放的时候,为香港《大公报》写的家乡凤凰的“特写”。 
  文章不单幼稚,还有点自以为懂事的“左”。给谢蔚明老兄看到了,他说可以印出来,我不好意思;如果当时他说“嗯,的确不怎么样”的话,我就有勇气不印了;但他说了相反的话:“历史嘛!有用的……”而且催促得很紧。 
  五十多年了,留下这个带着儿时尿臊的纪念罢! 
   
  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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