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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芙蓉-2003年第2期-第35章

小说: 芙蓉-2003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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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阿灿身边路过的邻舍都狐疑地看他,很显然,他们的印象里阿灿从来都是骑自行车的,他根本就不是这辆小车的主人。再说这大热天的,什么时候不好擦车子,也不怕中暑。阿灿全然没把这些放在眼里,直到一双粉嫩的小腿肚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阿灿才猛然醒转。那个女的惊愕地看着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的阿灿,张着嘴巴子却说不出什么来了。阿灿也一下子憋住了,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全身的汗毛孔突然间全部关闭上了,整个身体紧崩崩地,好像在往小处收缩。那个女的终于说话了,您不是三单元的吗,您这是——阿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打哪说起,憋了好一阵子,总算镇定下来。阿灿说,这么给您说吧,我这个人吧,特别喜欢小汽车,刚才回来看见您的车子很脏,心里总是窝得慌——阿灿身上的汗毛孔又全部打开了,不但打开了,而且这会儿身上的汗毛孔好像比平时多了好几十倍,甚至连五脏六腑都长出了汗毛孔。 
  那个女的扑哧笑了,她眯起眼睛,温柔地看着在汗流成河的水里挣扎的阿灿说,你那么喜欢车,那么较真,早晚会有自己的车子的。那个女的的话让阿灿的鼻子一酸,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子。 
   
  李樯,男,生于197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近年来先后在《钟山》《芙蓉》等刊发表小说、诗歌作品若干。现供职南京某杂志社。 

一张脸,两张脸
李 樯   从南艺后门出来,骑着车子下了一个很陡的坡,然后左拐,便拐上一条偏僻的街道。这是条很脏的街道,虽然车流量小,却尘土飞扬。路边有条河,河岸上有好几处装卸沙子的码头,拉沙子的车辆都从这条街上过,沥沥拉拉地像个小便淋漓不尽的患者,常常弄得一地沙子,太阳一晒风再一吹,整条街就尘沙飞扬。所以在这条街上骑车子得特别小心,否则就很有可能滑倒在地上。种种不幸的事情都是在这种情形下发生的。有天晚上我骑车经过这条街道,正好一辆拉沙子的货车从码头窜了上来,我赶忙来个急刹车,就摔倒了。当时我并没意识到死亡的恐惧,以一种完全空白的心理迎接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幸好拉了一车斗沙子的货车要拐弯,速度并不快,双排黑漆漆的车轮在我脑袋瓜子前三十公分处停了下来。这时我才认识到那一时刻我离死亡的距离并不远,只有三十公分,我才真的有点儿害怕。憎恨或厌恶我的人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说你个狗日的真幸运,怎么就没轧死你呢。是啊,我真够幸运的,否则告诉你这件事情的人就不可能是我了,你也不可能读到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 
  随我来。 
  正午的太阳从正面照耀着我,感觉挺轻松的。就在这时我的眼睛被刺了一下,那是一道炫目的移动着的物体的反光。远景: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现在是近景,白色轿车开得异常缓慢,就像要靠路边停下来的速度。但它并不是要停下来,而是缓缓行驶在马路中央。我看了一眼车标,是本田。车子优美的弧线吸引了我,说明我很喜欢这种造型的物体,比如家具、日常用品和女人。开车的果然是一个女人,应该说是一个女孩。透过暗青的挡风玻璃,你就能看见她,是一个留着齐肩发(发质很好,光滑柔顺,整齐得要命)的女孩。这破敝街道上的缓缓移动的雪,这和两边的人以及景物都不相称的女孩,这垃圾中的玫瑰,我该对她产生怎样的联想呢。她是必然路过此地,还是偶然经过,还是来寻找她丢在这里的东西,来寻找她在这里的经历、回忆,或者她急需的一样东西。 
  我最初的反应是这样的:她可能刚学会开车,所以不敢开快,只敢慢慢地溜——她总不至于是要看这街道两边的风景吧。实在没什么看头。还有一个反应就是,这么年轻的女孩不可能开着自己挣钱买来的车,要么她老爸是富翁,要么是大款包了她,送了她一辆车,十有八九是后者。于是我马上奇怪起来,这是条很脏的街道,偏僻得不行,而且也不通向任何一个高档住宅区,一个时髦的女孩子开着小轿车来这里干什么呢。 
  还没容我想完这些,事情就发生了。女孩打了一下车把,车头冲着我缓缓逼过来,我只好往路边靠,尽量往边靠,可女孩还是不依不饶地向我逼过来。我被她逼得只好停下来,自行车轮子紧挨着她的车轮子。那两个轮子紧挨在一起,看上去是多么的不协调,像一个长相丑陋的女人蹲在花丛里照相。我用一只脚点着地,抬头瞪了她一眼——我的车轮子和她的车轮子比起来是蹩脚的,我也应该蹩脚些。我不能对不起我的车轮子,我的哥们。虽然隔着一道挡风玻璃,其实我们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女孩在车子里甩了一下整齐的头发,捂着嘴笑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狠狠咬了我一下。我神经的通道好像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塞住了,看来我还不能蹩脚下去。女孩打开车窗,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冲我来了一句,哎,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觉得自己的那条通道被塞得更紧了,我张开嘴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你,你说我。怎么,你不认识我了。我一拍脑门,莫非你,你是许红萼。女孩愣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了,对啊对啊,我是许红萼,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我去艺术学院看望一个朋友,没找到,就随便遛达遛达,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们可七八年没见了。是啊,七八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个样子,你没别的事情吧。啊,没什么事情,就随便遛达遛达。那你上来吧。许红萼示意我上她的车,我也是来这儿随便遛达遛达,既然遇到了你,我们不妨一块儿遛达。我笑了,指着她说,你,你也真是,怎么想起来跑到这个鬼地方遛达。我一边说着一边将车子锁到路边上,钻进了许红萼的车子。 
  许红萼重新发动车子,只抿着嘴笑,却不言语。在我看来那笑容有些神秘莫测,有些不怀好意,那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跑到这个鬼地方遛达。 
  许红萼仍然笑,好像还思考了一下,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我说是吧,她果然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到这里,遇见我只是纯属巧合。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秘密,既然她不说,我也就不再追问,任车子向我刚才走过的路开过去。 
  我实习时认识了许红萼。当初的认识和我们七八年后的相遇并没有多大联系,那时的许红萼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高二年级的学生。我想我都还能记起她当初的面容,记起那张脸。何况只过了七八年,弹指一挥间,记住那张脸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更主要的是我忘不了那张脸。带了她所在班级的两个月的语文课后,我就告别了她和她的同学们,以后再也没和她班里的任何一个学生碰过面。刚离开她和她的同学们时,我还经常怀里揣着一点希望,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遇见许红萼。但我也知道这希望是微弱的,我是说我并不十分在乎和她的相遇,所以时间一长,我就忘记了怀里揣着的东西,以至于真的相遇时,也没有多少惊喜──我倒是梦见过两次许红萼,但这两次梦境我都无法复述。梦境并不低劣下流,而是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我可以永远记住那一张脸,却不一定非要记住这两次梦境。何况还有那么多美的或恶的梦覆盖了它们。 
  所以我敢肯定,开车的女孩就是许红萼。即使她不是我也无所谓,因为她承认了她就是许红萼,她承认她是许红萼,我为什么还要怀疑她呢。 
  要说那一个班的学生留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无论怎么排,许红萼也只能排到十几位,在她前面是一些调皮捣蛋的男生和长相出众的女生。我一点一点地发现许红萼,就像游人进入一片风景区那样,最让他动心的风景不一定一进去就看到了。给他们上第一节课时,他们的面孔在我脑海里模糊一片,因为有一半的时间我都是勒着头的,好一字不落地咏读备课,四分之一的时间背对着他们板书,还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就是大而化之地看他们,看坐在最后面听课的老师和教室后墙上的黑板。上了几节课后,我就扔掉了备课簿,板书也相对少了,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看他们了。一对男生和一对女生在下面交头接耳,嘿嘿窃笑,他们的声音并不大,都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嗓门。但在课堂上,教室里是只容许有我的声音的,他们只能在回答我的提问时才可以发出声音。这时候他们想不说话都不行,否则我就会在心里骂句笨蛋,然后宽容和蔼地说出两个字:坐下。我掐断自己的话头,站在讲台上看他们。认真听课的同学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两个男生的反应还算灵敏,快速往我这儿扫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上变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嘴脸看自己的书本(嘿嘿,我讲到哪儿了,我要是让你们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嘿嘿)。两个女生的反应就比较迟钝,两颗小脑袋几乎埋进了抽屉里,唧唧唧唧地说着,不时发出两声又压抑又轻微又尖锐的笑声。我两手支着讲台,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一支粉笔轻轻颠着,眼睛盯在两个女生的座位上。同学们的眼睛都跟着我转,然后正过神来,女生们正儿八经地坐在那儿,一脸无辜的样子,不少男生则拼命地憋住笑,满脸的幸灾乐祸。两个女生大概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坐在她们后排的两个男生一脸的严肃正经,并不去提醒她们。这时候坐在她们前排的一个女生回了一下头,用圆珠笔敲了几下她们的课桌。两个女生像逛公园时看见了狮子冲出笼子那样猛醒过来,从云端落回到教室里。其中一个由于太慌乱,脑袋撞到了桌子上,惹得满堂哄笑,而她只能强忍疼痛。我用眼睛对那个回头敲她们课桌的女生说了声谢谢,那个女生抿然一笑,遂将笔头含进自己红润亮泽的嘴唇。趁让同学看一段课文回答提问的时间,我对照着讲台上的坐次名单知道了她的名字:许红萼。许红萼,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许红萼站了起来,洁白洁白的脸蛋上一片茫然,原来她也在开小差。这次我没在心里说笨蛋,只有男生我才会这样说。 
  事后一次闲聊时,许红萼班上的学习委员告诉我说,余老师,人家许红萼骂你没良心呢,人家替你维持课堂秩序,你却整人家。我和周围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我很想知道许红萼是怎么骂我的,学习委员却没有说。我猜许红萼是真的生气了,心底居然产生一点点愧疚。这样一来,我就加深了对她的印象。她调换了位子,坐在向阳的窗户下,阳光照射进来,打在她身上。她很少抬头看我讲课,总是勒着头,总是衔着笔头,总是静悄悄地不发出一丝声音。一堂课下来,她都安静得像一潭子水,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有我让他们把书本翻到某某页或抄写我的板书时例外。有时候我就玩弄起幽默,并不是要故意逗她,但我很关心她的反应。她的反应不同于任何人,大部分人放松地大声笑出来,只有她,仍然勒着头,又开心又喜悦地偷笑。有时候她也会快速抬头,发现我正似是而非地看她,便以更快的速度勒下头,一种不易察觉的羞怯代替了原先的笑容。这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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