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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盐骚-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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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福生卖掉房子,带着妻儿搬到了长江边上。他上山砍了些竹子,阿秀自己编了些竹席,搭了个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个勉强能盖住头上那片天的窝棚而已。里面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搁在石头上的竹凉板,还是自己用竹子扎成的。被子也只剩下了一床,四个人躺在一块儿根本盖不全,好在天气还热,暂时还不要紧。

  常福生很想把房子盖好一点,但实在无能为力。他内疚地看着阿秀,看着采采和虎子。孩子们正为这样的家而感到新奇,在那里东看看西瞧瞧,摸一摸作墙用的透光的竹席,又躺上竹凉板打个滚。

  阿秀是永远不会抱怨的,但常福生知道,她心里会为以后的日子担忧,有了孩子,这种担忧就更重了。是他们把孩子带到这世上的,他们得让孩子们活下去。

  晚上,躺在四处漏风的窝棚里,采采发现顶上的竹席被风吹得掀起了一块,露出一片天空来,惊喜地说:“看,天上有月亮!”

  阿秀哄着她说:“是呀,以后我们躺在床上就可以看月亮了。”

  采采说:“嗯,新家真好玩,我喜欢新家!”

  这话让阿秀一阵心酸,对常福生说:“江边风大,这季节吹着都冷飕飕的,我想再编些竹席多铺几层,到了冬天好歹能多挡一点风。”

  “好的,我明天再上山砍些竹子回来。阿秀,委屈你和孩子了……”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简陋也是我们的家呀。”

  “阿秀,我背首诗给你听吧!”

  “咦,你还会背诗呀?”






九十




  “是呀,你以为我只会唱号子?”常福生得意地说,并背道:月明星色减,夜静犬声多。

  破壁风穿屋,荒田石压禾。阿秀忍不住笑了:“这首诗写的还真像我们现在这样子!”

  “是呀,说明从古至今都有人住破房子,诗人都住得,我们也住得!”

  “就是……”阿秀附和着他,紧一紧怀里搂着的虎子和采采,自己也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家人在惨淡的月光下依偎在一起睡了。远处有船驶过,江水起了波浪,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一下下的哗哗声,在深寂的夜里,显得那么的凄凉。

  过了几天,常福生接到一趟拉纤的活儿,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没走多久,虎子的病就加重了,整天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再也没力气和姐姐玩了。阿秀抱着虎子回了趟宁河镇,大夫照旧开出那些药来,也不知管不管用。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阿秀抱着希望天天熬出一碗碗的苦药来,虎子却拒绝再喝那些药,硬灌下去也立刻吐出来,开始还哭闹一阵,后来连哭闹都没有劲了。

  阿秀不知如何是好,一心只盼着常福生早日回来,男人在家,怎么着也有个主心骨。采采看弟弟病重,也不出去玩了,天天守在他床边陪着他,他睡着了就给他赶赶蚊子,醒了就给他倒水喝,给他唱儿歌。

  一天晚上,虎子好像精神好些了,对阿秀说:“妈妈,我想吃米饭。”

  阿秀以为他好些了,有胃口了,挺高兴。但家里没米了,老王也出去打鱼没回来,附近没有人家,就算有,恐怕也要不到米。她热了热野菜汤,哄着他说:“明天妈妈就去买米给你做米饭,你先吃点菜汤好吗?”

  虎子看了一眼野菜汤,拒绝吃。“这是草,妈妈我不要吃草草。”

  采采说:“弟弟,这不是草草,是菜菜。”

  “就是草草,草草不能吃,菜菜不是这样的。”

  阿秀说:“野菜就是这样的,虎子乖,吃点啊,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看姐姐都要吃的。”

  采采就假装往嘴里划拉,说:“弟弟快吃,不然姐姐吃了就没有了!”

  任凭两人怎么哄,虎子就是不吃,说:“我不吃草草,我要吃米饭,热热的香香的米饭……妈妈我饿呀……”

  整整一晚上,虎子一声声地嚷着饿,嚷着要吃米饭,阿秀守着他,愁得直掉泪。

  不知什么时候,虎子的呻吟没有了,采采蜷在床角睡着了,阿秀也伏在他旁边睡着了。在梦里,阿秀看见虎子对她说:“妈妈,我不要吃米饭了,我走了。”

  她打了个激灵醒来,急忙去看虎子。他安静地睡着,采采的一只小手搭在他身上,要保护他似的。他微微地张着口,好像还在说:我想吃米饭……他的一只小手半举在空中,已经僵硬……

  阿秀疯了似的抱起虎子,号啕大哭,一声声呼唤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划破黎明的寂静。采采被惊醒,看着一动不动的弟弟和疯狂的母亲,吓坏了,也哭了起来……

  常福生回来时,虎子已经下葬几天了。最初几天里阿秀不吃不喝,每天只是发愣,想起来就痛哭。直到有一天采采拉着她衣角怯生生地说:妈妈,我饿……她才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女儿,那是她唯一的孩子了,她不能再失去,才打起精神来做饭。

  虎子葬在阿秀生采采的那个江边的山坡上,小小的坟头上放着采采用野花野草编的花环。常福生跪下来埋头痛哭,粗大的手指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压抑的呜咽声如同一头咆哮的狮子……

  他对虎子说:“儿子,等爸爸挣钱了,天天都在你坟上供一碗米饭!”

  他紧紧地牵着采采的手往回走,已经失去儿子了,这个女儿更加珍贵。阿秀落在后面,恋恋不舍地走几步回头望一眼虎子简陋荒凉的小坟头。






九十一





  采采问道:“爸爸,弟弟上哪里去了?我不敢问妈妈,一问她就哭。”

  “弟弟死了,妈妈很伤心,你不要去问她。”

  “什么叫死?”

  “就是不会再回来,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我不能再和他玩了?”

  “是的。”

  “那他去了哪里了呢?”

  “他去了天上了。”

  采采看看天,觉得有点安慰:“嗯,在天上不错,只有鸟儿才可以在天上的……那我再给他唱歌他会听见吗?”

  “你用心唱,他就会听见。”

  “那好吧,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给他唱歌,这样他一个人在天上就不害怕了……”

  采采天真的话语,稚嫩的声音让常福生和阿秀又心酸又欣慰,他们还有一个这么可爱懂事的女儿,这是他们在这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只要她还在,日子就有盼头。

  阿秀追上他们,三个人牵着手沿着小路慢慢向前走去,丛草和芦苇渐渐掩没了他们的身影。芦花在空中飘扬,草开始枯萎,蚂蚱展开粉红的纱翼飞起来,土黄色的蛾子挣扎着扑扇着翅膀……萧瑟的秋天就要到来了。

  送走夏子谦之后,蒲青莲回到杨家,天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只挂记着她心爱的子谦哥哥的病情。杨延光还在牢里,杨家一边派人到处送钱打点,想早日把他弄出来,一边还得操心修复盐灶的事,上上下下乱成一片。婆婆的心思也不再放在蒲青莲的身上,其他人更顾不上她,因此这倒成为她嫁入杨家以来最自在的一段日子。

  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在窗边看月亮,看到月亮正在渐渐消瘦下去,心想:中秋都过了,子谦哥哥没能回来和家人团聚,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外怎么样了,病好了没有?也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冷月清辉下的杨家大院显得空旷而寂寥,一个家没了男主人,马上就显出衰败来。蒲青莲有时候觉得杨家像个坟墓,有时候又觉得像一片荒野,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父母过世,只剩哥哥一个亲人,但哥哥有了自己的家,把杨家也当家,和自己越来越生疏。在心里,反倒是子谦哥哥越来越像亲人,她越来越离不开他。

  蒲青莲屋子的窗户对着后院,突然她看到后院的墙头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正借着一棵树爬上墙,然后跳进院子里,直朝窗前奔来。她吃了一惊,正想叫人,却发现那人身形十分眼熟,似乎是夏子谦!

  一迟疑间,那人已经来到窗前,果然是夏子谦!她惊喜地说道:“子谦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子谦用手撑着窗台,一跃翻进了屋子。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反身投入他的怀抱,说道:“子谦哥哥,我好想你!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病好了吗?”

  “好了,完全好了!”他紧紧地搂着她,说道:“青莲妹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母亲都告诉我了。”

  “我真高兴你能好起来,能再见到你!可是,你不该到这里来,他们发现了会打死你的。”

  “我不怕,我一清醒过来就开始想你,天天都想,一回到镇上就想马上来见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挂念我,我要来让你看看,我好了,像以前一样强壮!我打听到杨延光还没有从牢里出来,就忍不住来见你了!”

  夏子谦说着,低低地唱起五句子情歌:如有情路我要开,如有情药我要采,

  情妹如在刀山外,脚踏刀山我要来。蒲青莲也低声合道:芍药伴着牡丹开,园中韭菜伴葱栽,

  黄豆伴着苞谷长,小郎与妹分不开。唱罢,蒲青莲叹了口气说:“不过,你还是该先跟我说一声啊,这样突然跑来,我都以为是来了小偷,差点叫起来呢!要真是惊动了别人,那不是害了你吗?”

  “嘿嘿,我一心只想着见你,没想那么多啦!”






九十二





  两人坐在床沿,搂在一起诉说着别后的相思。说着说着,语声渐渐稀落,纱帐滑落了下来,掩住他们的身影,却掩不住他们的喘息声……从窗户缝隙透进的一溜月光,不知何时也悄悄从床头走到了床尾……在荒凉的江边住着有诸多不便,没有地方买粮买米,买油盐酱醋,更没有商店买其他日常生活用品。虽然其他东西买不起暂时也可以不用,但饭总是要吃的,所以阿秀有时候会回到宁河镇买些东西。

  这天阿秀买完东西,在半边街上走着,看到以往繁华的街道萧条了许多,心里很是难过。快到以前的房子时,她闭上眼睛,快步走了过去,她不想看见曾经的家现在住着别人。

  她经过胡铁匠的铺子时,胡铁匠正好出来,碰了个对面。他愣了一下,说道:“这不是阿秀吗?有些日子没见你了,还好吧?”

  “胡大哥,”阿秀叫了一声,勉强应道,“还好……”

  “听说你们搬到江边去了,虎子又……妹子啊,你过不去怎么不来找我呢?”

  提到虎子,阿秀眼睛红了,哽咽不语。

  胡铁匠急忙把话岔开,说道:“你娘家人也真是心狠,眼见你们卖房都不帮一把,逼得你们搬出镇上,那江边啥也没有,能住人吗?”

  阿秀摇摇头说:“我和他们早就断绝了来往,不怪他们……江边也挺好的,我在坡上开了块地,撒了点白菜种子,过些日子菜长出来就好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福生兄弟,对你还好吧?”

  “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胡铁匠说着,看了看她手里挽着的竹篮,见里面只是一些玉米■子,说道:“来趟镇子就只买些玉米■子?咋不买点米回去?”

  阿秀脸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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