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四辑)-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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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陈亮现在都快要死了,自己却在计较如何还那一万块钱,这不是太冷酷了吗?
那天如果不是她,陈亮会冲上去吗?如果他不冲上去,那个女孩就得在大庭广众下
遭污辱,陈亮的出现,救的不仅是那个女孩,而且救了所有围观的群众,同时也救
了陈亮自己,使他们没有彻底坠入到无耻的深渊中去。但得救的众生呢?那个被救
的女孩呢?他们去了哪里?郑潇知道自己这样想问题太学生味儿了,但又忍不住要
这样想。
下午4 点40分,郑潇来到中山路派出所。但派出所拒绝了她的要求。他们说那
起斗殴事件,在没有抓获凶手之前,不能被确认是见义勇为行为。因为见义勇为必
须具备三个要素:1 、被救护者;2 、见义勇为者;3 、歹徒。三者缺一不可。而
从这次斗殴现场的情况来看,应属于一般性质的流氓斗殴,伤者费用将来应由伤人
的另一方支付。
你们这样说不公平。郑潇说,他是见义勇为,那天是我给你们打的电话。
派出所的人笑了,说谁知道你和伤者是什么关系?有些情况本来应该保密,现
在告诉你,据我们对现场的了解,被害者肯定认识歹徒,等他清醒过来他肯定会讲。
郑潇愤怒地说,他怎么会认识歹徒?照你们这样说,他如果死了,歹徒就不抓
了?
派出所的人板起了面孔,说你说话注意点儿,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不过我可
以告诉你,定成见义勇为是不可以的。郑潇愤然离开了派出所。她觉得他们真是一
群蛮不讲理的人。可是走着走着,又觉得他们未尝没有道理。那个被救的女孩为什
么当时跟歹徒一起消失了?她为什么不来报案呢?
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郑潇开始寻找一个外号叫野玫瑰的女人。她是从路边一个
卖烤肉的小贩那里得知这个名字的。事发那天,他恰好在附近卖烤肉,因为当时现
场流了血,影响了他的生意,一提起那天的情景,他就十分生气。不过他还是告诉
了郑潇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那个女人是做那一行的,只要挣钱,她什么都干。她
卖起肉来可比我卖烤肉还能宰人。
郑潇后来在一个叫帝豪的酒店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野玫瑰。她当时穿得很少,可
以看出她并非不冷。郑潇想,有个男人为她都要死了,她却平静地站在这里勾引别
的男人。这是多么的不公平!郑潇说明了来意。
但对方睁大眼睛,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她说大姐,我不认识你。
郑潇抓住她的手,说你认不认识我没关系,重要的是那天为了救你的那个男人
需要你的帮助。
对不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野玫瑰说。
郑潇说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做人要有良心,人家为了救你,都快要死了,
你还说这种话。
野玫瑰说请你放开我,你把我捏疼了。郑潇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郑潇说,我来只想让你说句公道话,他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他不是流氓斗殴。就
这样,就已经把他救了,你明白吗?
野玫瑰沉默了。他真的要死了吗?郑潇松开她。真的,他没有钱治病,需要一
个基金会的帮助,但必须由你来说明,他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我不同情这种男人,野玫瑰说,他没有能力帮别人的忙,实际上他只能给人添
乱。
郑潇真恨不得揪住她的头发往地上撞,她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女人。你出不出
面是你的事,我还会找你的,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事。我会把公安局的、报
社的都找来,你自己看着办吧!郑潇威胁对方,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请来那
些人。
野玫瑰变得柔软了,她冲郑潇笑了一下说,大姐,让我考虑一下,能把你的地
址和电话号码留给我吗?我会尽快跟你联系的。
郑潇把名片给了她。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正欢快地朝一个中年男人
走去。一阵清脆的笑声使郑潇禁不住泪流满面,她感到一种铭心刻骨的绝望。她想
自己此刻是多么孤独,所有的人都在寻欢作乐,只有她一个人背着沉重的道义在黑
暗里前行。她凭感觉知道野玫瑰是不会跟她联系的,她们久堕风尘,早已练就了一
副铁石心肠,对这样的人,你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那天夜里,郑潇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街上转到很晚,然后又去了医院。在医
院的走廊里,她看见王沂东正坐在长条椅上默默地抽着烟,看上去,他像是在等她。
我想和你谈一谈。我想我们之间应该真诚。
改天吧!我累了。
我非常想和你谈一谈,就说几句话,累不着的。
可不可以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
王沂东不再说话了。他默默地看着她,表情显得异常难看。郑潇在长条椅上坐
下来,此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疲惫。
隔着那道玻璃窗,她看见陈亮躺在黑漆漆的病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谁来证
明你?郑潇突然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她眼前恍若星光一样黯淡的那点光芒,渐
渐地在她心头熄灭了……
海婆
徐京儒
夜里,跪在姨家阁楼的地铺上,花枝往壁上的镜子呆呆地瞧,镜里的自己,小
小的眼睛,短短的眉毛,鼻尖向上翘,嘴唇往外翻。与姨家门口来来往往的那些黄
头发,黑眼圈的女孩比,自己是那么的难看。她叹了一口气,眼泪掉下来,茫然四
顾时,发现旮旯里有一只蒙满灰尘的化妆匣子。她扑过去,把匣子捧在胸口,随即
打开匣子往泪水流淌的脸上涂抹起来。一会镜中出现一张花花的脸。这张脸,好看
难看暂且不说,好歹有了街头女人的那种模样。
她松了一口气。
如意饭店的老板娘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她对新来的花枝说,来这打工,做
事要勤快,手脚要干净。关系到治安方面的事,决不能在店里搞,带到外面去搞不
关我的事。
低头洗碗的花枝从老板娘的话里得到一个信息:这里确实是一个赚钱的地方。
她赶紧抬头回答。是的,咱花枝做事保准不拖累老板娘。回答这句话后,她想,这
里的人怎么把这个行当看成不正经的事呢。
可是,老板娘后面的话又让花枝失望起来,老板娘说,不过,你不太会闯祸的,
你是洗菜洗碗的。老板娘看着花枝那张笑脸。觉得很像花鱼的嘴脸在翕动着。
“这么说来,老板娘不会让我到前堂去干招待客人的活了。自己真的见不得人
吗?”花枝伤心地想。中饭吃得很少。
厨房里的活儿很苦很累。很苦很累对花枝来说算不了什么。花枝很想去街上逛,
但厨房里的活需要她从早到晚地干,所以她现在只能在这里看外面的世界。花枝的
地铺也同在她姨家一样,在阁楼上。繁忙工作的间隙里,她总要在阁楼的窗口边跪
一会。别人不愿睡靠窗口的铺,风雨天,夹着腥味的雨总从那碎裂的玻璃缝里直射
到铺上。可是花枝很乐意。即便在她日后发迹后,她还是坚守这张地铺。那点点水
算什么。重要的是这窗口能给她很大的想象空间。如意饭店坐落在渔码头上来不远
处一座矮山的斜坡上,所以只要花枝把头探出窗外,窗外的一切便直撞她的眼眶。
那热闹的街头,那繁忙的港口,那满天的桅,那满地的人,人群中那些满头黄发,
露着肚脐,用手抓着吃鱼片的女人多福气哪,她们趿着高跟拖鞋,慢慢地在街上荡。
花枝尤其爱看她们的脚趾头,涂了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像山上的小红果,多逗人
哪。花枝总这么联想。在家乡,粮食接不上时,花枝就同村里的女孩一道上山,去
采摘野生的红果子充饥。现在她手臂上的那些密密的疤痕,都是在采摘红果时,被
那密密荆棘划下的。
姨说这里是遍地淌金的地方。所以在花枝的眼眶里,那数不清的船儿上载着钱,
那些理不完的网袋里兜着钱,那些黄头发超短裙的女人身上贴满了金,就连在她的
眼眶里进进出出的海鸥,肚皮上也镀了一层雪亮的银子。可是这么多的钱财金银,
怎样才能流到咱裤兜里呢。想到这个重大的问题,花枝总把自己的面孔移到沾满了
蝇屎的破镜上,对自己的脸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嗳,酱油里怎么不放蒜头!”大声喊话的是阿红,她是如意饭店里的坐台小
姐,阿红与如意饭店不存在雇佣关系。但她白吃白喝外,还能每月领老板娘给她的
100 元安心费。
“嗳,花枝,聋了吗!”阿红对正蹲在地上剖鱼的花枝吼。
花枝从沉思中醒过来:“哦,听见了,要什么?”
“蒜!”阿红已经在灶台上取了蒜末。她白了花枝一眼,“傻,撒泡尿照照自
己,老实干厨房的活得了。”
多日来不言不语的花枝大声吼起来:“你阿红怎的,还不是抹了白,涂了红亮
起来的,洗了脸,你是这条街上最难看的女人!”
“唷,好大的火气,有本事让男人带你出这饭馆的门。”阿红翘着红指头,指
着如意饭店的玻璃大门。然后一手插腰一步一扭走出厨房。
“哎,海伟哥,返航了,阿红想死你啦……”
听到阿红嗲声嗲气的招呼声,花枝“呸”的唾了一口。
如意饭店四个坐台小姐中,阿红是花枝最嫉妒的人。阿红是离这不远的农村来
的。干这行当已经两年半了,她常诵一段顺口溜,诵完后她说:“瞧,城里的女工
都这样认为,何况我们呢。”那顺口溜里说:“下岗女工不流泪,大步跨进夜总会,
谁说三陪不尊贵,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花枝看阿红不顺眼,听阿红诵的这段
话倒很顺耳。
厨房里的活儿稍有空闲时,花枝便站到那道侧门边张望阿红。阿红坐在男人身
边又吃又喝,兴高采烈。她就是有本事让她坐的那张台面,搁满碗盏盘碟,并且盛
的都是高档菜肴,还能让那些吃腻了海货的渔人在这里吃外地客人才馋嘴的海鲜,
那一条活杀石斑鱼,挂牌价80元,待阿红“这鱼个大呀,这鱼肥呀”的一说,就能
加码到120 元。一盅醉虾摆上桌面后,阿红抓一只放在口中,用细细的门牙把它咬
成几段,然后顶在舌尖上让客人看还在抖动的醉虾。这样一来,客人明知挨斩也爽
快掏钱。“现今上馆子吃啥,还不是吃个高兴。”这些客人总是乐哈哈地这么说。
难怪内地打头阵来这里做这行当的女孩,在给家乡亲朋好友发电报时,用这么六个
字:“钱多,人傻,速来。”
今夜,吃喝完毕后,阿红把醉醺醺的男人送到门口。“喂,等着你来哪,别让
我伤心。”说完,眼一闪,嘴一撇,对男人的背影露出一脸的不屑。接着她一抹嘴,
到帐台去领取40%的回扣。如果是从双人包厢出来,阿红更是满面春风。阿红打着
饱嗝,用两枚红指头快速地点钱,点完后用四个手指背啪的一甩钱,那样子太派头
了。那派头别说花枝,另外几个坐台小姐看了也酸溜溜的。花枝在眼红又妒忌的同
时又想,你阿红有啥了不起的。比起咱村的芹儿姐,你算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