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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当代-2005年第2期-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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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座山头,羊肠小路绕到一处悬崖上,董重里正在提醒抬竹床的人注意脚下,躺
在竹床上的杨桃突然抬起头。“动不得!不能动!”抬竹床的人叫声未落,杨桃已
纵身跳下竹床,追随那些上下翻飞的云朵,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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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九  十
    迟缓的大钟到底响了。
    钟楼上,王参议拿着木锤,一下一下地敲落许多斑斑铁锈。王参议要敲钟,重
回到小教堂的马鹞子自然无力阻挡。王参议心里最先颤动,大钟也因此颤动不已,
然后是远山远水回应的悠长共鸣。躲过劫难的家畜们在短暂惊慌之后,同那些心存
侥幸地在废墟中扒来扒去的人一道,透过满是焦煳气味的北风寂静地仰望和倾听。
柳子墨站在紫阳阁外,悲喜交加地叫着王参议。第一声钟响时,梅外婆还没醒,可
脸上绽开了笑容。如同一声声长叹,每响一下钟,梅外婆黑黑的睫毛就轻轻往上扬,
一丝一丝地露出婴儿般清澈的眼睛,醒来的梅外婆启开嘎白的嘴唇,轻轻地数到九
后,让人去对王参议说,莫担心她醒不过来,她只想再睡一会儿。钟楼上的王参议
老泪纵横。他用记忆中武汉三镇里教堂钟声的节奏,一遍遍地敲着,他的确怕梅外
婆不再醒来。
    雨夹雪,半个月。钟声一响,天门口的至理名言也不灵验了。
    一如柳子墨所说,太阳在大雾散去之后明媚地照耀进紫阳阁,同时进屋的还有
董重里。一向不爱咳嗽的董重里被山谷里的寒风吹得透心凉,肺里面就像结了许多
冰吊儿,每断一只,每掉下一只,就会狠狠地咳嗽一阵。梅外婆在自己的睡房里再
次醒来,她很惊讶这样的咳嗽声来自董重里。
    “杨桃呢?董先生咳成这个样子了,还不见她的人影!”
    在凄苦的情爱结局面前,董重里终于泪流满面。
    雪柠告诉梅外婆:“杨桃随白云走了,回不来了!”
    梅外婆不相信:“她又没有七十二般变化,找找就是。”
    董重里哪能不去找哩!那座悬崖下面有一片很白很软的沙滩,他在沙滩上高声
说书:“天堂岭上一片棉,水车车水种三年,一不靠它做棉絮,二不靠它缝衣穿,
相陪小妹玩一玩。”也许是山水的与众不同,从来只在水中游弋的鸳鸯一反常态,
同别的鸟雀一起成双成对地在细沙上撒欢,胆子极小的麂子都敢旁若无人地饮水洗
浴。董重里说书的声音变得很伤感:“西河边上一块田,郎半边来妹半边,郎半边
来栽甘草,妹半边来栽黄连,苦的苦来甜的甜。”还有一群大小不同的猴子,吱吱
呀呀地穿行在高大的乔木与矮小的灌木之间,悠闲地寻觅各种野果,一点也不担心
斑狗来吃它们的脑髓。那种安宁,一看就是从没有被人打扰过的。“上街落雨下街
流,小妹膀子做枕头,情哥说是压麻了,小妹说是还没有,一年枕得几回头。”董
重里的说书在悬崖上下引出一派漠然。心情悲壮的董重里一点也不怀疑杨桃没有到
此。一蓬蓬的燕子红同白云一起开在悬崖的正中问,杨桃一定是将那里作为自己的
归宿。
    “日本人走了吗?”沉默之后的梅外婆突然问。
    得知日本人被火烧走后,梅外婆挣扎着爬起来,借着雪柠和董重里的扶助走到
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街上。从街两头烧起来的那场大火没能合到一起就熄了,街
这边的紫阳阁和白雀园没有被烧,对面的小教堂也幸存下来。修在屋脊上的防火墙
恰到好处地阻隔了那场大火。没有多少家业的穷人在收拾完自己家里的东西后,被
富人们请到上街做清理废墟的工作。哭泣声已不多见了,耳边尽是千奇百怪的咒骂。
王参议、傅朗西、马鹞子和杭九枫分头去了其他被烧毁的垸里。
    梅外婆没有去那些被烧得不堪入目的人家,她已经往下街走了几步,又转过身
来进了白雀园。柳子墨还在被日本人彻底捣毁的测候所内,苦苦找寻一切与气象研
究有关的东西。梅外婆走进去,劝他不要再找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紫玉
从还算完整的门后钻出来,正要哭,看到董重里后,又将泪水吞回去。屋子基本没
有损坏,各种日常用的东西却很少有完整的。看得出,紫玉和傅朗西就睡在那个铺
着杂草的墙角里。“这是你的,那是王参议的。”
    紫玉指了指上下隔壁的两个墙角对董重里说。梅外婆很奇怪,雪家有那么多完
好无损的屋子,怎么无人借住。“这一回大家的想法空前一致,都不愿打扰您老。”
雪柠说完,紫玉又作了一些补充:“住在破屋里,想着好屋,大家的办法和劲头都
会多一些。”“这也是个道理。”梅外婆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站在水井边,再也没
有说一个字,直到要走了,才趁转身之际同雪柠耳语几句。听到吩咐的雪柠似乎有
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站在原地。
    梅外婆要柳子墨扶自己回屋休息:“物不是,人也非!”这种满怀伤痛的话,
让董重里觉得是在掩盖雪柠的惊讶。
    “为何偏偏是您老和杨桃落在日本人手里?”
    “这事以后再说吧!莫往伤口上撒辣椒粉。”柳子墨的阻拦,让董重里更加猜
疑梅外婆有事瞒着没说。从白雀园回到紫阳阁,董重里一直怔怔地跟在后面,眼看
迎上来的常娘娘将梅外婆扶稳了,董重里突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地问:“雪柠呢,
雪柠一个人留在白雀园干什么?”董重里转身就跑。因为着急,光滑的青石街面变
得更滑溜了,一路踉跄地蹿进白雀园,他没来得及看见雪柠往水井里扔了什么东西,
只听到一声近乎愤怒的水响。董重里推测,雪柠一定将某种不太沉重的东西,狠狠
扔进水井里了,在跨进白雀园的那一刻里,他看到雪柠手臂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大幅
晃动。
    “是什么东西让你不想多看一眼,非要丢进水井里?”
    “没有什么。我只是在发泄心中怒火,扔了几块砖头。”
    望着只剩下几圈波纹的井水,董重里大声追问。雪柠平静而坚决的回答反而让
董重里更加疑惑。
    无功而返的董重里独自呆在杨桃住过的屋子里,听到王参议叫,他也无心答应。
王参议像一炉熊熊燃烧的炭,也不进屋,站在水井旁高声斥责董重里像一摊狗屎,
只管自己臭到底,不管别人香匕天。天门口一带有上万人在受苦受难,作为一县之
长,如果一味地只顾个人私情,自己就要上书省国民政府,弹劾他。董重里将这些
话当成了激将法,他从屋里走出来,平静地告诉王参议,任何人当县长都有责任查
明属下民众遭日本人掳掠的真相。王参议还有更难听的话要说,透过月门看见了站
在紫阳阁内的梅外婆,他改变了主意。
    梅外婆说了一串人名:“请他们到一起听我说吧!”
    天黑后,天门口上空又有钟声沉浑振响。梅外婆亲手给书房里点了四盏煤油灯。
董重里来得最早,紫玉和傅朗西排在其次,大家守着梅外婆,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四乡受难的情况。马鹞子和段三国带来了丝丝和线线姐妹俩,杭九枫跟在阿彩后面
依次进屋坐下。接下来常天亮、林大雨等人也来了。敲钟的王参议来得最晚。人都
到齐后,书房里反而没有声音了。
    梅外婆一点也不像有重要事情要说,平平常常就开了口:“我睡着的那几天天
门口曾经落雪了吧?往年第一场雪总会落得很大,今年的雪落得少,像是嫌地上不
干净。这个问题柳先生的学问里没有,请大家帮我想一想。同一块地方,有人住,
积雪就浅,荒山野岭上的积雪厚且不说,那种白,既让人爱惜,又让人怜惜。说实
话,我真羡慕杨桃,活着有董先生相爱,死去时还能挑一处麂子不怕人、鸳鸯能上
岸嬉戏的洁净地方。为什么说这些?并不是因为你们想听,是我自己觉得必须说说。
那天,中田翻译官问我和杨桃,是谁给小岛北坟墓树的碑。中田翻译官听不懂天门
口方言,将杨桃说的我们听成了活人。“
    梅外婆像是轻轻笑了笑。阿彩扭过头来在董重里面前小声议论:“听梅外婆的
口气,像是挺喜欢中田翻译官。”“莫说这种大错特错的话。那天夜里,杭九枫他
们刚爬过西河左岸,就听到中田翻译官在逼一个听声音很像黄水强的男人,如果再
找不到年轻的姑娘,就要将他的卵子割了,献给他们的旅团长。”马鹞子也凑过来
了:“我带人往上街一带摸过去时,也碰到他们了。那个男人真的很像麦香的表弟。”
傅朗西听出马鹞子话里的别样意思:“是呀,山大了什么野兽都有,从黄梅到黄州,
在伪政府里当官发财的全是国民政府的人。”正在为那个害得自己险些被欧阳大姐
所杀的黄水强打寒颤的董重里,捂住嘴咳嗽几声,将那些刺耳的话外音堵了回去。
    “就在刚才,我还在想,杨桃说得太好了。”坐在火盆边还嫌冷的梅外婆继续
说,能给死人树碑的当然只有活人。活人能做许多事,死人却只能做一件事,就是
让活人思念和思想。趁自己还活着,将杨桃做不了的事赶紧做了。天门口人肯定都
见过,开得灿灿烂烂的燕子红被人将花瓣一片片地撕下来,只剩下花蒂和花蕊。
    没有了花瓣,还能叫燕子红?如果不叫燕子红,又能叫什么?那一天大家都走
了,就剩下梅外婆和杨桃。日本人冲进来,梅外婆和杨桃就成了这样的燕子红。没
有枝叶,没有花瓣,眼睁睁看着一只接一只的苍蝇爬上来。天下没有不开花的燕子
红,也没有不让人憎恶的苍蝇。如果不是燕子红受到蹂躏,谁会注意到花朵上面的
苍蝇哟!那些苍蝇有老有少,有俊有丑,有文弱的和壮硕的,有发了疯自己扑上来
的,有胆小怕事被人撵上来的。美艳的燕子红没有长刺,就算长了剌,譬如月季和
玫瑰,被腰斩的下场还不是时时刻刻在发生。一朵花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亲近与愉悦,
万一这些天分没有用,那也不是花的错,相反,正是这样的花映衬出平常看不见的
丑陋和邪恶。“与蜜蜂相亲、与蝴蝶相近的燕子红,总要遇上苍蝇的。”在有活物
世界里,苍蝇的出现更显得意义重大。一只苍蝇扑上来,老迈的燕子红问,还记得
奶奶的模样吗?又扑来一只苍蝇,老迈的燕子红又问,你妈妈在哪里?一只苍蝇起,
一只苍蝇落,老迈的燕子红不厌其烦地问他们,回到家里,敢不敢告诉奶奶或妈妈,
说自己曾经以龌龊之身强占了属于蜜蜂和蝴蝶的燕子红?敢不敢将这种对燕子红的
大规模糟蹋载入他们历史纪念中?“苍蝇越来越多,花园里快满了。领头的那只苍
蝇狞笑着让后来的苍蝇排成队。”排在前面的苍蝇只能扑老迈的燕子红,假如它还
想扑向那朵娇嫩的燕子红,就得绕到队伍后面重新排队。失去花瓣的隐蔽,众目睽
睽之下,赤身裸体的花蕊成了那些叫嗡嗡到处乱飞乱爬的苍蝇们竞相用强的目标!
娇嫩的燕子红用牙咬,用头撞,用脚踢,用手抓,用唾沫喷他们,用眼泪淹他们。
娇嫩的燕子红一声声地叫,说自己是他们的姐姐,是他们的妹妹,是他们的嫂子和
弟媳,是他们刚刚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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