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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代-2005年第2期-第14章

小说: 当代-2005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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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相处时,雪柠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外面越来越安静,除了枪声和警笛声:听不
到别的声音。夜更深了,雪柠有些撑不住,问几点钟了。问了两声没听到回答,
扭头看去,年轻女子已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雪柠已经躺在父母身边。
    柳子墨的挂衣间刚够装下他们。柳子墨没有将他们躲在这儿的事告诉任何人。
将雪柠领进柳家的年轻女子摆着自家人的架子,却不是柳家的人。年轻女子来得
很勤,雪柠他们躲着不能露面的那几天,几乎没有问断过。让雪柠稍感满意的是,
柳子墨竟然时常冲着那位年轻女子发脾气。柳子墨生气时,年轻女子将腰弯得低
低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哈依”声。雪柠在挂衣间的门缝里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
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爱栀告诉她,那女子一定是日本人。再听下去,柳子墨果
然将她叫做小岛和子。如果屋里没有别的动静,雪柠一家人就会钻出挂衣间,散
散满脑子的樟脑丸气味。这时候,爱栀总是迫不及待地将随身携带的皮箱打开,
取出雪狐皮大衣在空中用力地抖动。装皮最怕樟脑,时间长了就会脱硝落毛。雪
茄劝她将皮箱放在外面,不要带进挂衣间。爱栀哪肯这样,在她的心目中,武汉
三镇穿花衣服的众生,只要眼睛还管用,就没有不爱这雪狐皮大衣的。柳家的客
人多,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雪柠对爱栀的话充耳不闻,她只会琢磨小
岛和子同柳子墨之间是何种关系。只有一次,爱栀说雪狐皮大衣上的白颜色像是
人的眼睛,雪柠插嘴说,她也是女人,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件雪狐皮大衣。爱栀
并不在意,她对雪茄说,再长几年,雪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一个星期后,柳子墨终于弄到一张特别通行证,领着雪柠、爱栀和雪茄出后
门,上了那辆黑色福特轿车。他们在江汉关钟楼前面下了车。临近冬天,长江的
水一天比一天浅。翻过江堤,沿着裸露的江滩走了很长一段,分手时,柳子墨要
他们在阳逻港离船,绕道回天门口,千万不要到下游的兰溪港才起岸,循那一向
出山进山的老路。
    雪柠抢着说:“子墨,谢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又说,“我不喜欢日本人!”
    大家心情正紧张,没有人深究雪柠的话,还以为她在冒充大人。趁着人多,
雪柠悄悄地摸了摸柳子墨的手。柳子墨没有看雪柠,而是像包饺子一样将她的手
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柳子墨的手很有力,一点不像读书人。雪柠不得不忍受隐隐
的痛。要上跳板了,柳子墨松开手,弯下腰一把抱起雪柠。
    雪柠紧紧地闭着眼睛,昕任柳子墨抱着自己走在通向客轮的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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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第二章  黑暗照亮牙齿
                                  九
    雪家的书,杭家的炮,法国人盖的屋子像把刀。多年以前,三个蓝眼睛的法
国传教士来到天门口,用自己的钱盖了一座溜尖的荧其名日教堂的房子,诚心诚
意地住在里面。多少年过去了,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百般勤奋地传教,仍旧不能
让天门口人信他们的教,进他们的堂。无论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如何花言巧语,
就是没人相信这种不用磕头,不用上供,不用香火侍奉的好事。想偷别人家的盐
吃,还得先将自己的指头舔湿。想要从长毛那里缴来铁沙炮,自己手里先要有把
刀。杭家人得到铁沙炮那年,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被长毛军杀了两个。虎口余生
的那位米歇尔,固执地多活了十年,直到行将老死时,米歇尔才承认自己失败了:
想让天门口的男女老少相信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有罪的,简直比登天还难。雪家的
前辈当中就曾有人诘问,不偷不抢不淫、不巧取豪夺、不欺凌弱小,此罪从何而
来?失败的米歇尔嘴上还很硬,不愿相信几十年来的霉运全是尖得像杀猪刀的屋
子带来的,而是巧舌如簧地说,他虽然失败,还可以自己原谅自己,天门口人却
没有这种资格,他们没有尽力,不仅是不可原谅的,而且在将来一定会有颠覆性
的失败。蓝眼睛的法国传教士米歇尔一死,小教堂就空下来,那种可以坐上三五
个人的大椅子,就连讨米要饭的人也不去坐。大家都说,住在那里面会短阳寿。
    那年冬天,一向存不住雨雪的小教堂顶上也结了冰。接连几天,天上一直落
着冻雨。不管是草茎树木,还是石头瓦块,雨水只要沾上去,即刻就在上面结成
一层亮晶晶的外壳。石头瓦块自然能抗得过,草茎树木就不行了,不用别的东西
去碰,无缘无故地就会活生生地断成几节。若是落雪,哪家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旺,
哪家屋顶上的雪融化得早,屋檐上的冰吊儿就会又粗又长。此情此景之中,雪家
总是比不过人家。雪家没有火塘,雪家烤火用的是火盆。火盆里烧的是白炭,它
比栗炭还好,既无烟,又无灰。那些架在别人家堂屋正中的古树蔸于,要么尽是
黑烟,要么一股火苗蹿起几尺高。白炭火力温和,烤上整个冬天,也不会给身子
里添虚火。东西一好就金贵,一斤白炭要花三斤栗炭的价钱,那种不值钱的古树
蔸子根本没办法与之相比。因此,富裕的雪家屋顶上,积雪总是化得很慢。相邻
人家朝北的屋脊上的雪都快化光了,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吊儿,雪家向南的
屋檐上,冰吊儿还小得可怜。小教堂上的冰吊儿结得早,化得早,别处的冰吊儿
只有女人的乳头大小,小教堂上的冰吊儿就已经垂得像剥了笋衣的春笋。落冻雨
时,家家户户屋檐上便同时长出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吊儿,那种整整齐齐的样子,
无异于这几年时常从镇上排着队路过的士兵。
    冻雨一来,若不是天大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贸然出远门。只有后来将天门口
男女老少的魂都勾了去的董重里例外。
    年轻英俊的董重里背着一面鼓和一副鼓板,在冻雨中跌跌撞撞地走过小街,
将自己安置在无人问津的小教堂里。董重里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说书人,学艺
不到三年,师傅的看家本领被他明里暗里学得精光。出于日后让董重里承接自己
衣钵的打算,从未离开过湖北与陕西交界处那片大山的师傅给了他一笔钱,让他
到武汉结交各门各派的艺人。董重里在天门口站稳脚跟后,曾对雪大爹说,第一
次离开名叫神农架的深山老林到达武汉,他便对说书有了新的认识。抵达武汉的
第二天,董重里就在春满园旁边看到一个短发女人站在街头对过路人发表演讲。
年轻漂亮的女人,嘴里冒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好听。她瞧不起春满园演出的所
有东西,嫌它们是陈词滥调,是精神鸦片,是官府附庸,是婊子出门遮羞的花衣
服。短发女人还没说完就被人用枪打死在街上。若是她没被打死,董重里也许不
去想她说的这些话。生动妩媚的短发女人死在董重里眼皮底下,让他在很长一段
时间里不能不去琢磨。董重里后来从自己的说书中明白了短发女人话,师傅教给
他的说书只是好听,而短发女人所说的道理是要让人听好。回到神农架,董重里
自作聪明地在说书中加入一些能让人听好的想法,经过十几代宗师口传心授、有
词有牌的说书,成了南腔北调。由于屡教不改,师傅盛怒之下将他扫地出门。毕
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临行前,师傅还是指点他,天下名山都不要去,天下名城
也不要去,那些地方容不下他,只有往东九百里的大别山,暂时还没派生出玄宗
秘教大士高人,有可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董重里并不遗憾,他说,一百个说书人里有九十九个是瞎子,只有自己是明
眼人,自然比他们见多识广,既有责任将这一行发扬光大,又有义务做一两件比
听说书更使人觉得幸福的事情。董重里对别人说,从十七岁离开师傅来到大别山
区,前前后后已有三年了,三年来他从没有在一个地方连续住上一个月,从黄安
县的七里坪到麻城县的郝家铺再到罗田县的滕家堡,不是被当地说书的人赶着跑,
就是水土不服,还有其他一些乱七滥八的原因。说书这一行吃的是百家饭,众口
难调,譬如说假如女人缘太好了,男人们就会醋意大发,他们会抓起他的鼓和鼓
架,一扔就是几十里。董重里说的都是实在话,天门口人对他充满好感。董重里
只用一个月就将满地冰碴的小教堂变得暖烘烘的,先前在天门口独占书场的陈瞎
子,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最终还是卷起被窝去别处谋生。这时候,别人才想
起当初董重里说那些调子很低的话,那既是绵里藏刀,又似那下棋时能看三步的
能人高手。
    董重里夺取这块小小天下的招数叫抓住要害凝聚民心。
    最初的那段时间,董重里白天黑夜总在和别人挖古,偶尔敲一敲鼓,击一击
板,却不肯吐露半句词语。甚至还放出话说,他的第一场说书至少也得有雪大爹
和杭大爹这样的人物到场才能开始。一天,董重里又说,有那么一天,自己会以
天门口雪杭两家为榜样,编一本千古说书,让后人也能传唱。董重里的话首先打
动了杭大爹,接着雪大爹也动了心。只要雪杭两家的人不为陈瞎子捧场,陈瞎子
自然无法在天门口呆下去了。董重里放话要为雪杭两家编一本千古说书的第二天
黄昏,雪大爹就去了小教堂,进门后才发现杭大爹已经先来了。雪大爹一向尽可
能避免与杭大爹走到一起,但如果有像眼前这样的意外出现,只要杭大爹没有做
出不能容忍的举动,他自然电会礼仪当先。迟疑之际,董重里已经迎上来,将雪
大爹请到与杭大爹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并且说从今往后,不管二位来不来捧场,
这两个座位总是给他们留着,哪怕马镇长来,也只能与民同乐了。这边话一说完,
董重里便拿过手边的鼓和鼓板,言情语意浓得用水也化不开。
    混沌之时出盘古,二气相交产万灵。金木水火是盘古父,土是盘古他母亲。
天心地胆在中心,长成盘古一个人。不知过了几万春,盘古昏昏如梦醒,伸手仲
脚出地心,睁开眼睛抬头看,四面黑暗闷沉沉,站起身来把腰伸,一头碰得脑壳
疼。盘古心中好纳闷,要把天地来劈分一盘古四下采找寻,天为锅来地为盆,青
丝严缝扣得紧,用头顶,顶不开,用脚蹬,蹬不成,天无缝来地无门,看来天地
不好分。盘古奔波一路行,往东方,东不明,往北方,看不清,往南方,雾沉沉,
往西方,有颗星。盘古摘来星星看,变成石斧面前存。盘古连忙用手拎,拿在手
中万万斤黑暗混沌一盘古,身高百丈零:五,好似一座擎天柱,盘古来到昆仑山,
举目抬头四下观,四下茫茫尽黑暗,不砍石柱难开天。东边砍,西边砍,南边砍,
北边砍,声如炸雷足星闪,累得盘古出大汗。眼看清气往上升,升到高处成了天,
眼看浊气往下沉,落到低处是地元。盘古分了天和地,又找日月种星辰。东方山
高毫光现,壅塞阻拦不通行。盘古砍破太阳洞,洞里有棵扶桑树,太阳树上安其
身。太阳相对有一山,劈开也有一洞门,洞中有棵梭罗树,树下住的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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